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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彩撷蝴蝶飞 ...

  •   其实在这个世间,任何事物的比较都是需要参照物的。

      比如说她从乡下来到城里被人欺负时被他救下就是幸运。

      然而在她得知他的那些银子是怎样得来时,她就深深觉得,自己其实很幸运,至少比他幸运了太多太多。

      一

      夏季日光太盛,许多地方都闹了干旱。好容易迎来了收获的秋季,却又闹起了虫灾。

      月琴的爹娘双手捧着少得可怜的粮食,终于狠下心把她卖到城里的尚书府做丫鬟。

      本以为她在尚书府中能填个温饱,却没想到不到半个月她就被管家赶了出来。原因只是因为她左脸上那三点小指尖般大小的红色胎记吓着了府内的下人。

      秋末的天气已经很冷,冷风嗖嗖吹来,薄薄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月琴不敢回家。因为那样只会凭白给父母添加负担。但是天下之大,又何处是家?

      月琴蹲在水边,捧了些水洗脸。水里倒影着她娇小的影子,还有几个慢慢向她靠近的人。

      她握紧手中的包袱,站起来转身就跑。那些人围住他,抓住她胳膊不由分说的把她往城中最大的青楼拖。

      这几个人昨日抢了她身上仅剩的银子,看到她的容貌才放过了她,没想到今日还是想把她卖入彩撷楼。

      月琴挣扎着,哭喊道:“求求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

      混混老大道:“你的那些银子还不够我们几个塞牙缝的,虽然你难看了点,但是卖入青楼做一个打杂的也能换几个钱。”

      几人把月琴拖拉之际,迎面来了一顶淡蓝色四面皆坠流苏的轿子。里面的人掀开侧面的帘子,探出一张戴着薄薄轻纱的脸,“前面发生何事?”

      丫鬟翠儿答道:“不过是整天在城中横行霸道的几个混混在强抢民女而已。公子快走吧,莫公子还等着呢。”

      轿子绕过月琴等人过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了。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天蓝色衣衫松垮的穿在身上,透明得几乎能看到里面白玉一般的肌肤和完美的身材。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的朝他看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绝枝也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他慢慢的走到月琴几人身后,声音轻柔却清晰的传遍每个人的耳朵:“放开她。”

      那几个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混混老大看着绝枝,“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绝枝掏出身上的所有银子把月琴救了下来。月琴看着他,感激涕零。

      “公子就让我跟在你的身边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翠儿又走了过来,“公子,人也救了,该走了。再耽搁莫公子就要生气了。”

      绝枝皱了皱眉,把身上的一块玉佩给了月琴,“哪来回哪去吧。”

      “公子,那可是莫公子给你的,你怎么能随意送人。”

      “他送给我就是我的,我送人又有什么。”

      月琴噙着眼泪拉住转身的绝枝,“公子不收留我?”

      “待在我身边和我刚才不救你又有什么区别。”绝枝叹口气,拂掉她的手,回了轿子。

      二

      在绝枝走后不久,月琴还呆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她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快的再次见到他。

      那几个混混在第二天又抢了她的玉佩,把她卖入了城中最大的彩撷楼。老鸨看她干活勤也就留下了她,让她在后院砍柴烧水洗衣服,做些很多人都不愿做的苦累活。

      天越来越寒冷,月琴的手在冷水中被泡得通红麻木。但是无论她洗了多久,身边小山一般高的脏衣服似乎从来没有变少过。

      很多人见她容貌丑陋又不喜欢说话就欺负她,让她做这做那,不满意还要挨打。月琴都默默忍受了。

      其实她的容貌也算清丽可人,只是那些胎记生错了地方。如果没有这些胎记该多好。月琴常常抚着脸出神的想。不过如果没有这些胎记,老鸨就不会只让她做这些杂活那么简单了吧。

      直到黄昏时分,月琴身边的脏衣服才慢慢少了下去,等她全部洗完晾好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可是依旧没有她休息的时候,厨房还有堆柴在等着她砍。

      揉了揉酸疼的背,月琴拿起柴刀开始劈柴。究竟是女儿家,力气小,来了这里虽然有了快一个月,她劈柴的速度依旧很慢,慢到到处都熄了灯,月亮爬上了中天。

      但在她准备去休息的时候,依稀察觉到她晾了纱帐的地方有人在走动。

      寒风吹拂,长长的幔纱被吹起,带着湿意冰凉的拂在脸上。

      月琴往那里走去,绕过层层幔纱,她看到两个男子在最中央跳舞。

      青丝飞散,绝美的脸上带着迷醉,白皙的手臂在银月下泛着晶莹的光泽。淡薄的白色衣衫在绝枝优雅的旋转下翩飞。而在他身旁的玄衣男子似是不经意的捉住他的衣角,朝着绝枝旋转地相反方向转了一圈。未系紧的外套被扯了下来,男子顺势把后仰的绝枝揽在怀里,慢慢地低下头去。

      月琴后退了一步,鞋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玄衣男子猛地抬头朝月琴看来,眼中闪着森然的冷光。

      从进了这里起,月琴从那些丫鬟的口中就知道了这里面妓,女小倌皆有。她在里面经常会听到那些丫鬟羞红了脸谈论着是花魁的绝枝公子,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救她的人就是绝枝。

      绝枝搂着男子的脖子朝着月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站起身整理好衣服走到她面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月琴看了看男子,又看了看绝枝,低头道:“他们抢了玉佩,又把我卖进来了。对不起,是我没用,不能把玉佩保护好。”

      绝枝也不在意,温柔地朝她笑笑,“妈妈有没有为难你?”

      月琴怕他担心,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在这里很好。你就是……绝枝?”

      “恩。”绝枝拉起她的手,心疼道:“手都红了还说她没有为难你。不过很暖和。”

      月琴不自在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绝枝握得更紧。她抬头,看到他眼中温暖的笑意也就没有再反抗,反而是用自己的小手握紧了他冰凉的手指。

      “你叫什么名字?”

      “月琴。”

      绝枝点了点头,“你会?”

      月琴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如蚊蚋,“会……一点。”

      “那以后就来服侍我好不好?”

      三

      翌日黄昏,一直服侍在绝枝身边的翠儿满脸慌张焦急的跑到厨房熬粥熬药,端到躺在床上虚弱的绝枝身边。喂他喝了药又一口口喂他喝粥,责怪道:“公子又不是不知道莫公子的脾气,你怎么能把他搁在一边不理呢。”她放了碗为绝枝掖好被子,“说到底都是那个浣衣丫头的错,公子你等着,我去把她抓来给你出气。”

      绝枝拉住她,微笑道:“别去了,我不是没事吗。”

      翠儿眼眶都红了,就差没掉下泪来,“不就是一个贱丫头,公子护着她做什么。莫公子也真是的,下手也不知轻重。”翠儿拿着伤药小心的为绝枝敷伤口,心疼道:“疼不疼?”

      绝枝抽了一口气,道:“别哭了,泪水很咸的。”

      “对不起对不起。”翠儿赶紧擦了泪水,忍住泪水为他包扎伤口。不过绝枝满身都是鞭痕和咬痕,又岂是轻易就能够包扎好的。翠儿看着那些红痕,再次落下泪来。

      绝枝趴在床上动也不敢动,皱着眉问道:“妈妈同意了吗?”

      “同意了,正在收拾东西。”

      绝枝闭上眼,苍白的嘴唇轻轻开合,“那就好。”

      话音刚落门就猛然被人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被扔进来。月琴抱住胳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翠儿看着站在门口的人,惊得把手中的药瓶子都摔到了地上,“莫……莫公子。”她跑过去,跪到莫凝寒面前抱着他的双腿,哭求道:“莫公子你放了公子吧,他身上那么多伤,已经受到教训了。”

      “滚!”莫凝寒一动不动,眼神凌厉的扫过翠儿,再放到了床上的绝枝身上。

      “莫公子……”

      “翠儿,你出去。”绝枝睁开眼,翻个身也要皱紧眉头。

      月琴朝床上看去,看到绝枝仍旧在对她笑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她站起身走到床边,颤抖的握住绝枝的手,“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话未说完便被脸色阴沉的莫凝寒提住衣襟甩了出去,“我是叫你来跪着向绝枝认错的。”

      莫凝寒此话一出,月琴立刻跪下去不住磕头,“对不起,对不起。”

      莫凝寒冷冷喝道:“你对不起谁?”

      月琴浑身一颤,“绝公子,对不起。”

      “月琴……”绝枝愕然看着莫凝寒,“她有什么错?”

      “她勾引你就是错。”对着绝枝,莫凝寒的声音就温柔了许多,不过仍旧带着怒意。“疼不疼?我刚刚回去拿了药,过两天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我不过就是一介男妓,谈何勾引?先让她起来。”绝枝看向月琴,“这不是你的错,你别磕了。会疼的。”

      月琴看了莫凝寒一眼,摇头,“月琴不敢。”

      绝枝挣扎着起身,“月琴。”

      莫凝寒捏住他的下巴,冷冷道:“再护着她我让你几个月都下不了床。”

      月琴惊慌的摇头,看着绝枝乞求道:“绝公子,你不要管我。你就听莫公子的吧,月琴求你了。”说完看向莫凝寒,头在地上磕出血来,“莫公子,月琴求你,放过绝公子。这一切都是月琴的错,你要打就打月琴好了,不要把怒气都发泄在绝公子的身上。月琴求你,求求你……”

      四

      这件事以月琴磕头磕昏过去告一段落。

      她磕得很用力,因为翠儿擦地板上的血迹都用了很久。也正因为如此,莫凝寒才放过了她。不过绝枝依旧被他警告不准靠月琴太近。

      绝枝道:“她是我的丫鬟。”

      莫凝寒反对,要他把月琴辞去。绝枝不肯。结果就是莫凝寒生气离开,老鸨进来叫绝枝去接客。

      自从认识莫凝寒起,他就是这里的常客,在他出现后,绝枝基本上就没有被别的人碰过。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老鸨只给了他三天的时间养伤。

      翠儿照顾绝枝,绝枝照顾昏迷的月琴。

      三日转瞬即过,不仔细看,绝枝身上的红痕绝对看不出来。翠儿一边埋怨一边为绝枝沐浴更衣,然后梳头挽发,再描上精致的妆容。

      其实绝枝一般是不屑用那些胭脂水粉的,只是这两天脸色苍白得厉害,不得不用它来掩饰一下。

      夜幕很快降临,绝枝摸了摸不久前从自己床上搬到翠儿床上的月琴的脸,随后在翠儿的陪同下转身出门。

      月琴是被前楼传来的一阵高过一阵的愤怒叫骂声吵醒的。她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走出门转过身,刚巧看到绝枝被一个猥亵之极的男人抱在怀里,一起向这边走来。

      绝枝本来是满脸奉承的笑容的,但是在看到呆愣住的月琴时忽然就变了脸色,然后急切地把那个人推进房里,关上房门。不多时里面就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月琴不受控制的跌坐在地,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流出来。

      翠儿在后面急急的赶上来,把月琴拉进自己的房间,哭道:“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莫公子就不会离公子而去,公子也不会再被那些讨厌的人糟蹋!”

      五

      月琴和翠儿一直守在门口不敢睡去。第二天日上三竿,那个嫖客离去后两人才敢匆忙的跑进绝枝的屋内。翠儿打水来为绝枝梳洗清理。月琴看着床上那些肮脏的床单呆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从柜子里找干净的床单和被褥来换上。

      自她换床单起,她的眼泪就没有止住过,本来就有些红肿的眼睛更红更肿了。

      绝枝慢慢地走过来坐在床边为蹲在床边的她擦去泪水,唇角勾起一个依旧温暖却无力的笑容,“傻女孩,哭什么?”

      月琴不想他看到自己的泪水,匆忙的抱起那堆脏衣服和床单跑出去,“我去把它们洗干净。”

      来到浣衣处,床单上那些干涸的白色浊物让她几欲作呕。她忍着恶心的感觉把它们放到水里,掉着泪水一遍一遍的搓洗着。

      站在远处的绝枝静静地看着她。

      阴霾天空覆盖下的地方,迷雾重重。

      若是自己当初没有救她,该多好。

      仿佛要把那些不属于绝枝身上特有的东西都从床单上抹除干净,月琴洗了很多次,可是不管用了多少皂角都洗不去那些恶心难闻的气味。

      黄昏时分,月琴再也忍不住,到一个角落里的排水沟旁吐了很久,直到将胆水都吐了出来,直到没了力气。

      她蜷缩在地,哭了很久。随后才把表面看起来很干净的床单和衣衫晾好。

      她在幔纱中又见到了绝枝。这一次他跳着的是一支令人心碎的舞,身上散发出来的忧伤气息除了月琴没有人能懂。

      绝枝将双手高举,宽大的衣袖滑落在臂膀间。他踏着曼妙的步伐向月琴走来,温柔道:“前日我让翠儿去买了一把月琴,明日你弹给我听可好?”他抚摸着月琴红肿的眼,在她眉心上印下一吻,“一会我给你用冰水敷一下,明天醒来就会好很多。”

      月琴抬头,努力挣着疼痛的眼睛看着他,扑进他的怀里。

      天上开始飞起白色的雪花。

      那是今年入冬来的第一场雪,因为有了绝枝的存在,所以让人感到无比的温暖。

      六

      绝枝是彩撷楼中的花魁,有一些别人不能享有的权利。老鸨给了他两天的时间休息。所以他才有空闲听月琴弹琴。

      月琴只会一首曲子。是小时候一个路过的人看她可爱教给她的。虽然很久都没有再练过,不过音调依旧准确,琴声优美,悦耳动听。

      绝枝很喜欢。翠儿在旁听得如痴如醉。她还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面对翠儿的夸奖,月琴不好意思的低垂了头笑,目光却不离坐在桌边的绝枝。

      接下来很多天,莫凝寒都没有再来。绝枝一有空就和月琴聊天。翠儿则在一旁央求月琴教她弹那首曲子。

      月琴温柔且很好说话。所以接下来的好多天在绝枝的房中都能听到很好听的琴声,还引来了不少楼中的丫鬟下人偷听。

      每次在绝枝接客过后,月琴照样会哭得双眼红肿。经常在暗地里恨自己无用,不仅不能为他做些什么,自己的吃住都要绝枝为她操心。

      这天清晨,月琴去院子里的天井打水,端着满满的一盆水回来听到几个丫鬟在偷偷说话。

      “我看到那个丫头了,果然丑的很,也不知道是怎样跟在绝枝公子身边的。”

      一个丫鬟挥着手绢道:“人家就是有本事,怎么,你不服?不服你去勾引绝枝公子啊。”

      先前说话的那个丫鬟不屑道:“不就是一个男妓——”

      门忽然被打开了,绝枝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般走到月琴面前,“等了你这么久都没有来,原来是在这里发呆了。”

      月琴把装满水的盆子放到护栏上,不发一言的朝那些丫鬟走过去。绝枝拉住她,道:“随她们去吧。”

      月琴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绝枝端起水进房,月琴跟在身后。洗漱完毕,绝枝把月琴按在桌边坐下,“她们说你丑,所以你不高兴,是吗?”

      绝枝明明知道她在难过什么,却故意岔开不说。月琴更难过了,眼泪掉下来违心的点头。

      “别哭,我有办法。”绝枝擦去她的泪水,让翠儿拿了些上好的胭脂水粉还有几件好看的他专门为她准备的衣裳。

      他先是为月琴描黛眉,染红唇,抹胭脂,再勾了朱砂在她的左脸上细细画起来。

      翠儿在旁边看着,慢慢的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置信。

      妆容画完绝枝又挑了一件大红的棉衣为月琴穿上,然后站远了看她。

      由于绝枝把铜镜遮住了,月琴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但是翠儿和绝枝都一个劲的盯着她看,让她很不自在。

      她走过去,准备把绝枝拉开,“你们怎么了?让我看一下。”

      熟料绝枝猛然把她转过身抱在怀里,朝翠儿使个眼色让她把铜镜拿走。“不好看的,别看了。”

      月琴转头看他,明显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害怕。

      七

      从那以后绝枝只要空闲就会待在月琴的身边,如果不在也会让翠儿守着她。

      月琴一直都很奇怪。在一天下午,她找了一个借口躲过翠儿,悄悄的找了一个关系比较好的丫鬟绣丫要了些胭脂朱砂,然后自己对着镜子打扮起来。

      等她打扮好之后,自己都疑心镜子里面的人是别人。

      凤眼微翘,小琼鼻,薄樱唇,左脸上的几块红色胎记被画成了三只蝴蝶,翩跹欲飞。

      镜中的人儿太美,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烟雾,成为梦幻泡影。

      月琴终于知道绝枝不让她看镜子还有碰胭脂水粉的原因。

      后来她去找了老鸨,问了绝枝的身价。老鸨不相信她有钱,也不相信她会成为一棵摇钱树,但是当月琴画好妆容站在她面前时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很快,绝枝和翠儿就恢复了自由身,被老鸨派人赶出了青楼。

      “等等,我要见见那个替我们赎身的人。”

      “她说了,不见你们。你们最好在一个时辰之内消失在繁终城,不然我难保不会再派人把你们给抓回来。”

      “那月琴呢?”

      “你们还是离开吧,免得给人增加负担。”老鸨冷冷扔下这一句,带着几个大汉回去了。

      正当绝枝和翠儿准备先离开再偷偷回来打听月琴的下落时,绣丫追出来,把一包金子交给他们,“琴姑娘说了,你们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绝枝问道:“琴姑娘是谁?”

      绣丫本来打死也不会说,但是月琴和绝枝的关系她是知道的。看了看四周,悄悄在绝枝耳边道:“月琴。”

      绝枝身躯一震,就要往楼里冲。绣丫赶紧拦住他,道:“琴姑娘要到立春才会卖身,现在她是卖艺不卖身。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你们还是先去想想办法。我悄悄听到她说过一句话,她就是死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八

      月琴成名的速度比绝枝还要快,不过几天的时间,她就以一曲《汉宫秋月》名震大江南北。月琴卖艺时都戴了面纱,只留下一对勾魂摄魄的丹凤眼。只要被她轻轻一瞥的男人,都会情不自禁的浮想联翩,所以无数人都在期待着半个多月后的立春。

      每天在她弹琴的时候莫凝寒都会来到彩撷楼,用钱包一个雅间,闭着眼一边听她弹曲,一边享受着旁边几个妖娆多姿的女子的抚摸。

      但是每到接近曲子的尾声时,他一定会把倚靠在他身上的女子全都掀开,然后留下几张银票扫兴的离开。

      十多天后,莫凝寒终于忍不住去见了月琴。

      月琴见到他并不意外,奏了一首刚学的琵琶曲之后就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莫凝寒连饮几杯酒下肚,带着醉意问道:“绝枝在哪?”

      “我不知道。”

      莫凝寒眯眼看她,“你不知道?”

      月琴抱起琵琶,福了福身,“莫公子若没有其他的事了,月琴就告退了。”说着转身离开。

      “站住。”莫凝寒走到月琴面前,“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你连最基本的美貌都没有,如何能得到他的欢心。”

      月琴只是静静看着他,面无表情。

      她亲眼见证了莫凝寒的暴力,自然不会对他有好感。

      “你说话!”莫凝寒忽然伸手揭开了月琴的面纱。

      月琴连头都没有偏一下,直视他。

      同绝枝等人一样,莫凝寒的眼中也在一瞬间充满了惊艳和不可置信。

      莫凝寒后退几步,惨然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老鸨为什么会同意你代替他的位置,原来你也是个尤物。”

      “在莫公子心中把绝枝当什么?是男妓,还是爱人?”月琴嘲讽道:“我在你眼中是尤物,怕是绝枝也一样吧。”

      莫凝寒脸色变得阴沉,喝道:“那是你的认为。我一直都把他当朋友。”

      “莫公子还是再多喝些酒吧。”

      月琴嗤笑,绕过他离开。

      九

      仿佛绝枝离开了青楼就没法再生活,细皮嫩肉的模样,样子虽看得过去,但是谁又会收一个什么都不会做还曾经是彩撷楼的花魁的人呢?

      若是有其他的办法,绝枝一定不会去找莫凝寒。可是他和翠儿在尚书府外等了几天,都没有见到莫凝寒的影子。

      去问那些下人,下人的一致回答都是:公子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府了。

      绝枝难免觉得奇怪。翠儿一直都不太喜欢莫凝寒高兴就对绝枝好,不高兴就对他施以暴,政的性格,拉着绝枝离开了。

      在他们走后不久,一身酒气的莫凝寒回来了。听到下人的话后他赶紧朝绝枝离开的方向追去。可是视线内皆是一片银白色,哪里还有绝枝的影子。

      茫茫大雪覆盖天地,绝枝站在冻结的湖边,似乎已经忘记了寒冷。

      翠儿拿着一件比较厚的衣裳披在他的身上,“公子,要保重身体啊。”

      绝枝在彩撷楼时不分春夏秋冬,一律都穿得非常单薄,所以他的身体会比常人冰冷许多。

      他凝视着湖面,问道:“翠儿,今天是初几?”

      “公子刚才不是才问过吗?”翠儿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二十七。”

      “还有多少天立春?”

      “六天。”

      “后天就过年了。”

      “公子。”翠儿摇头,“月琴会那样做完全是因为你啊。而且,她不是也说过了,她就算死也不会做背叛你的事的。”

      绝枝闭上眼,泪从眼角滑落,顷刻间就凝成了冰,“以你的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翠儿惊惶的睁大了眼。

      “所以,我们不用去想办法救她了。”绝枝回头看着泪珠滚落不断摇头的翠儿,“答应我,要好好的。”

      十

      除夕夜。

      月琴在绣丫的偷偷安排下和绝枝见了面。

      鹅毛般的大雪扑簌簌的往下掉。白色的湖,白色的山,白色的房子,就连人都是白色。

      绝枝的衣裳依旧很单薄,月琴一样。

      他爱怜地揉揉月琴的发,拉起她冰凉的手朝上面呵气。“好冰。月琴懒了,要我来温暖了。”

      月琴调皮的把手伸进他的颈窝,“这里更暖和些。”

      绝枝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抓向月琴的腰际,在上面挠痒痒。月琴被他挠得咯咯发笑,不断躲着他。绝枝哪里肯放过,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起来。

      翠儿和绣丫在一旁看了,也都露出多日不见的笑容。

      最后,月琴依在绝枝的怀中,“为什么不走?”

      “舍不得你。”

      只简单一句,就让月琴掉下泪来。她有些羞赧的抹去泪水,“怎么见了你泪水就像没停过似地。”

      绝枝垂头看着她有些红的眼睛,更紧的抱住她,忧伤道:“月琴,你是准备在我走远了之后,就一个人走吗?”

      月琴的身躯轻轻颤抖了一下,她笑道:“怎么会——”

      绝枝打断她:“我会陪你。”

      “说什么傻话。”月琴站起来,捂住嘴仍止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她向不远处的绣丫叫道:“绣丫,给我把琴拿来。”

      绣丫赶紧去了,不一会就把琴拿到了月琴的面前。

      紫檀木做的琴身在雪的映照下反射出淡紫色的光泽。

      这把月琴,是绝枝送给她的,自从他离开后,月琴就再也没有用过了。

      月琴坐下来,把琴朝绝枝扬了扬。

      绝枝领会,点头。

      曲,绝世。

      舞,倾城。

      绝枝就像是一只眷恋梅花芳香的蝴蝶,在月琴这一朵白梅周围翩翩起舞。

      绣丫和翠儿没有觉得这样的情景有多么的温馨,只觉得心中有柔软的刺在扎。

      泪无声的滑下,沾满每个人的衣襟。

      月琴的曲子带了忧伤绝望,绝枝的舞亦然。两人就像两只落水的蝴蝶,拼着最后一口气不断的挣扎。

      十一

      时间在指尖滑过,立春已到。所有人都在往彩撷楼赶,目的或许不为夺得月琴的初夜,但一定是为了一睹她的倾城容貌。

      绝枝和翠儿早早的就在彩撷楼前等候。幸得老鸨还有几分善心,只收了他们少许的银两就给了他们两人一个极好的位置。

      在楼中另一个不得忽视的人是坐在绝枝对面的莫凝寒。只不过他似乎心不在焉,并没有看到绝枝。

      月琴弹了一曲,已惊动全场,更不用说摘了面纱后夺取了楼中所有人呼吸的绝世容颜。

      从竞价开始,月琴的目光就落在了楼上的绝枝身上。她知道他不会有钱,但是她只想看着他,贪婪的把他的容貌记在脑海刻在心上,到死都不要忘记。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忘记了周围人的存在,露出会心的微笑。

      最后月琴的初夜被莫凝寒夺得。当莫凝寒把月琴抱着回房时,绝枝不顾老鸨的阻拦跟在他身后硬闯了进去。

      他拦住莫凝寒,“放过她。”

      “绝枝,你可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来找我。可是你没有。”

      “我找了你,可是你不在。”

      “那也是为了这个女人!让开!”莫凝寒把绝枝狠狠推开,强迫着不愿意的月琴进了房间。

      绝枝闭上眼一直跪在外面,像是在为谁送行。果然不过片刻,莫凝寒就打开了房门。他慌张的捏住绝枝的下巴,可是已经晚了一步。

      黑色的血顺着绝枝的嘴角流下,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

      莫凝寒坐在地上抱紧他猛摇,“绝枝,你不能死,你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

      “成……全……我们……”

      “那个女人就这么重要,值得你为她去殉情?!”他慌张的拿出怀中的玉佩放到绝枝无力的手上,“这块玉佩我已经找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它是娘亲给我送给未来的妻子的。

      “绝枝你听到没有,你说话,你说话啊。

      “你要是不说话我立刻就去杀了月琴全家!”

      绝枝蓦然想起昨晚靠在他身上月琴说的话。

      她悲哀地道:“人命如草芥,娘说如我们这般生活在最底层的人,是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的。我也想至孝,可……可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能找到一个真心对我的人,真的好难,好难。你与我,都好难,好难……”

      莫凝寒早以月琴全家的命来威胁她离开绝枝。可她觉得以莫凝寒的性子,她就算离开了,他也不会放过她与她全家。
      不孝吧,对啊,是不孝的,这不孝,只能她来世来还了。

      莫凝寒的冷血,让绝枝对他的心更寒冷了一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推开莫凝寒,留下最后一句话:“那你去杀吧。”

      绝枝死的时候是看向月琴的所在的方向的。

      绣丫和翠儿两人跑过来,一个跪在月琴前,一个跪在绝枝身旁,泣不成声。

      “莫公子,你放过公子吧,翠儿求你了。”

      十二

      青楼死个妓,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尚书府家大势大,花些钱,即便你是头牌,也能乖乖让老鸨说一句突然发病暴毙给掩饰过去。
      莫凝寒抱着绝枝一直不放手。绣丫和翠儿去求莫凝寒,想要绝枝尸身。莫凝寒不放,最后还是尚书大人亲自带人来把他拖了回去。
      绣丫和翠儿把月琴和绝枝两人火化后的骨灰混合在一起,洒在他们两人弹琴跳舞的地方。她俩被老鸨终身要求在彩撷楼砍柴烧火浣衣。两人甘之如饴,从不觉得累。

      来年的除夕雪依旧下得很大。

      翠儿悄悄的跑了出去,雪色苍茫的世界中,她找到那个有着月琴和绝枝美好回忆的地方。

      耳边传来优美动听的琴声。

      翠儿疑心自己听错了,揉揉眼睛却看到一个同为白色的身影在月琴的周围跳舞。

      白衣翩飞,恍如蝶儿重生。

      一样绝美的画面,一样让人心痛非常。

      翠儿哭泣着摇身边的绣丫,“绣丫,你看,月琴和公子在那里,他们没有死。”

      绣丫揉揉腥松的睡眼,抱住翠儿道:“翠儿,你又做梦了。”

      翠儿睁开睡眼看着身边的人,反手抱住她,泪水喷薄而出。

      “绣丫,我想他们了,我真的想他们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彩撷蝴蝶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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