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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季亦是开始 初见·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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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怎么样?”咖啡店角落的桌子旁坐着两个人。
座位靠近通往二楼的楼梯,偶尔有人路过,目光都忍不住落在他们身上——两人都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像是文艺时期留下的遗产,从泛黄旧书里走出的影子,周身萦绕着一种温柔的疏离感,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雨雾里。
李欲初望着对面的人,他瘦了许多,曾经柔软的婴儿肥褪去,轮廓变得清晰,眉眼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她们家的三个子女眉间都凝着一股温柔,纵使岁月磋磨也未曾消散,如春风般令人恍惚。
她注视了一小会,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李送酥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上的图案,没有抬头,他声音很轻,“挺好的…新家有很多书,再也不用担心没钱买书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李欲初,李欲初也没看他。她们都害怕对视的瞬间,对方会从自己眼里看出什么——担心、憔悴、亦或者是藏不住的酸涩。
“新家有个妹妹,叶叔叔人也好,新家是栋别墅,很大。”他说到这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但妈不习惯,我也不习惯。”
李欲初静静地听着,胃里泛起一阵隐痛,玻璃窗映出她此刻苍白的脸,像个游魂。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随即狠狠咬了下唇,血色短暂地浮上来,有很快褪去。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她拿起提包,站起身。
“你要走了吗?”李送酥抬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欲初安抚地朝他笑笑,故作轻松,“好好听妈的话,有事找我。”李欲初摇了摇手机,“我随时都在。”
她们眼中藏着一股忧伤,作为家人能一眼看出,却又刚好错过。
“姐!”她走出几步,李送酥忽然出声。
李欲初脚步一顿,眼中泛起一阵酸意,她回过头。
李送酥攥紧的手在李欲初转头的瞬间骤然松开,像泄了力,他最终只是朝李欲初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没什么。”
“雨天打滑……别走太快。”
……
当李欲初推开咖啡店大门时,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李送酥坐原地,透过玻璃窗目送着李欲初的背影模糊在雨里——瘦削的、单薄的,最终彻底消失在雨里。他缓缓靠上玻璃,额头抵着冰凉的窗面,眼底的疲惫再也藏不住。
想起刚才李欲初坐在他对面时的模样,他低声喃喃:“太瘦了…李南中没把你照顾好。”
“姐…你也累了吧。”
“所以,李送酥……”他闭上眼睛,“别再成为她的拖累了…”
玻璃墙倒映出他的模样,模糊得就像他们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整个雨季。
……
雨水滴顺着伞骨滑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天色渐晚,李欲初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里,终于支撑不住,扶着墙缓缓蹲下。
她死死咬住嘴,生怕自己会泄出一丝呜咽。心像是被湿透了的棉花包裹起来,每一次跳动,都是沉重和窒息。
——是胃痛,也是心痛。
她本想多留一会的,因为每次她们都一触及散。可每一次见面都会增加一个不舍,当初父母离婚闹得太难看了,已经回不去了。
就连这次见面都是偷偷进行的。
李欲初握着伞柄的指节都在泛白,她心痛地想,李送酥大概是累了,如果让他知道她现在不好,他会哭的。
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弯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十五岁时,父母离异,母亲带走了弟弟。父亲从此埋头工作,而她拼命维系她优秀的成绩,饥一顿饱一顿,最终落下了胃病。
李欲初想起李送酥沉默的身影。
她们都变了。
李欲初忽然明白——当你对一个人的记忆停留在某个瞬间,而时间却推着他不断向前时,你就会发现,那些你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逝了。
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以前,李欲初只将这个道理放在友情里。
如今,她又一次在亲情中得到验证。
就像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某天被旁人的一句“你长高了”点醒。在一起的人,对彼此的变化是顿感的。那时,人们才惊觉——分开后的岁月,早已将她们雕琢成陌生的模样。
她颤抖地掏出包里存放的胃药,强忍疼痛胡乱吞下。
药片随着吞咽的动作滑进去。
手再也握不住伞柄,伞砸在地上。
冰凉的雨水渗进衣领,她靠着墙,慢慢坐在地上。
……
“我不回去。”隔着一条窄巷,身穿黑色外套的女生站在雨中,帽檐压得很低,她歪头看向巷口,露出一张优越的脸。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刺眼,照亮了站在伞下的老者。
“小姐,外面不安全,夫人很担心你。”苍老的身影躲在伞下,熟悉又陌生。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苏迎抬手挡光,扬起唇角,似笑非笑:“让我回去可以,我要你们夫人离开。”
“小姐,别闹了……”
“不可能。”她转身就走,不再理会后面的人。
老者站在原地,望着人离开,苍老的手指紧紧攥着伞柄,指节泛白。他身后走上前一人,冲他耳语。
等人说完退回去,他沉默良久,最终望着巷口长叹一口气:“走吧。”
一旁跟随的青年指着巷子不明所以,忍不住问:“苏迎呢?我们不带她回去吗?”
老者转过身,苍老的声音带上释然,“不了,以后……她将会有自己的人生。”
“我们就只能送到这了……”
……
安静的小巷突然闯进几个年轻人,身上穿着校服,他们互相推搡着一个人,将他推到墙角。
李欲初坐在黑暗处,那些人没注意到角落还有一个人。
那些人穿着不同的校服,李欲初在不远不近处,她定睛一看,认出那是哪里的校服。
大概是六个人,三个是南终市第一中学的,跟李送酥一个学校的。三个是省实验中学的。她的父亲在那里教书。
其中一个南终一中的人似乎和一个省实验中学的认识,也像是主谋,一个打人,一个则在一旁拍手叫好。
“程遮,你真特么厉害啊!”
“还敢叫帮手?想死是吗!”
“哈哈哈!”
打人者发出刺耳的笑声,其中一个她们学校的人瑟缩了一下,似乎是被强迫来的,他举着手机记录的手在发抖,面色被打人者发出的一声声笑声吓得苍白。
准备拨打110的李欲初在听到“程遮”这个名字时,瞳孔放大,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她脱口而出,腾地一下站起来,随手抄起一旁的木棍。
那些人闻言回头,为首的中分男看到李欲初时神情微顿,轻蔑地上下扫视,随即冷笑。
那个一旁叫好的眼镜男也停下来,冷冷注视着这个外来者。
“妹妹,你哪位啊?”中分男手插进校服袋子里,慢悠悠上前几步,脸上是玩味的笑,他居高临下盯着李欲初。
“想当英雄?”
李欲初直接无视,越过中分男看向身后的程遮。程遮瘫坐在地上,衣服领口被扯开一道裂痕,露出锁骨处已经泛青的淤青。
程遮抬起头,也在看她,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他嘴角被打破相了。程遮眼睛微微睁大,眼里闪着期冀。
李欲初皱眉,“省实验中学、南终一中的校规第七条,”她的声音在雨中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禁止任何形式的校园暴力。”
她向前一步,不卑不亢,眼里没有一丝害怕,她握着木棍的力道加重,嫌恶看着男生。
“败类。”
话音未落地,“哈哈哈。”男生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接着他突然收住笑,面目狰狞,“好学生啊,找死!”
话落,几个人冲上前。
中分男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木棍,捉着它朝李欲初头上砸,脸上是即将成功的得意,“这是你多管闲事的下场。”
李欲初后撤一步,没给他靠近的机会。
她猛地挥棍,木棍破开雨幕,狠狠砸向中分男的手腕。“砰!”一声闷响,木棍掉在地上,中分男痛呼一声,后退两步,撞在同伴身上。
“操!”他甩着手腕,脸色可怖,“给我按住她!”
另外两个男生冲上来,其中一个伸手去抓李欲初的头发。她侧身避开,反手一棍抽在他膝盖上,男生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第二个男生从侧面扑来,她来不及躲,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湿冷的砖墙。
棍子脱落,砸进积水里,溅起肮脏的水花。
“就这点本事?”中分男捡起木棍,冷笑着逼近。
李欲初喘着气,感到体力正随着汗水一起流走。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苏迎把玩着另外几颗石头,她歪着头笑,“五打一,真威风。”
中分男闻声回头,看着巷子深处又来了一个人,恼羞成怒:“你他妈又是谁啊!”
“你谁啊?还管上我了。”那人翻了个白眼,冷哼出声。
李欲初见中分男发呆,抓准时机,一脚踹向中分男膝盖。
“啊!”中分男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等他回头,木棍直指他额头。
“你!”中分男咬牙切齿。
“闭嘴。”李欲初见那位女生走出来,帮她镇住其他人后,也不再有顾虑。
“再说话,我打爆你的头。”
“阿左,我们该回去了。”那个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人出声。李欲初看了他一眼,坐在地上的中分男突然暴起,一个扫腿过来。
李欲初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个后撤步想要稳住身形,却踩中青苔覆盖的石块。她整个人向后栽去,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几道血痕。
中分男居高临下的睨着她,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掸了掸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时皮鞋刻意地踩过李欲初的手机。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几个跟班也如退潮般跟着消失在小巷。
雨水顺着李欲初的睫毛滴落,她盯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将每张面孔都刻入脑中。
“可怜蛋,你摔傻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闯进视线。李欲初抬眼,对上一双含着戏谑笑的眼。苏迎蹲在她面前,棒球帽压得很低,却在看清她的面容后瞳孔微缩,意外地挑了挑眉。
“可怜蛋……我们是不是见过?”
话音未落,李欲初已经抓住那只悬停在半空的手。借力站起来的瞬间,她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混合着雨水的凛冽。白衬衫沾满泥水,像是被弄脏的水墨画。
“没见过。”她简短地说,拍打衣袖时发现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
苏迎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没动,忽然低笑出声。她起身的动作像只慵懒的猫,双手撑着膝盖直起腰。
角落里,那个全程录像的男生正搀扶着程遮起身。程遮领口凌乱,露出锁骨处狰狞的淤青。那个男生感受到李欲初目光落在他身上,瑟缩了一下。
“你,”苏迎见李欲初没吭声,她下巴点了点那个战战兢兢的男生,“带他去医院。”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挂急诊,别说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