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桐馆里

1、鲸苔密码 0

　　0
　　"黄昏的苔藓在鲸鱼脊背上撰写失传的摩斯密码。"
　　————《长黄昏传》

　　1
　　“瑞切尔，你不去睡吗？”
　　希娅娜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她向半靠在树干边的瑞切尔发出了疑问。
　　“希娅娜，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看见这样的星空是在什么时候吗。”瑞切尔并未转过头，而是一直注视着头顶的那片璀璨的星空。
　　“根本没有上一次。这是我们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星空。希娅娜将手中的热可可塞进了瑞切尔的怀里“要变天了，对吗？”
　　“……………”
　　瑞切尔并未回答。
　　他捧着那杯热可可头靠在树干边懒洋洋地看着星空连姿势都没有半分的改变。

　　“那你说我们海鞘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希娅娜喃喃的声音碎在了风中听不太真切。
　　“为了未来，公平，自由？哈。可这只不过是《长黄昏传》上的标准答案。要我说的话我是为了过去的文明而存在。”
　　“哦，这仅为我个人意志的自我本身答案，仅供参考不许沿用哈。但是如果说现在的话—— ”
　　一阵风呼啸而过打断了他们的话语，瑞切尔的目光随风而去看向了更遥远的彼方。
　　他看见了———在这个海洋星球[鲸落城邦]遥远地平线尽头的一片黑暗之中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丝光亮在风中摇曳，忽明忽灭。
　　瑞切尔知道那是象征黎明的灯光。
　　伴随着黎明灯光而起的是从地底钻出窜向天空的机械鲸群。它们有大有小但形状各异千奇百怪，它们张开了翅膀翱翔于星空之中。随后在世界各地不知道多少人的注视之下，星空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太阳照耀下的一片黄昏。
　　所有人都能感受的到空中传来的丝丝热度。

　　“现在的我仅仅是想见证黄昏出现的这一刻而存在。”
　　希娅娜怔怔的看着所出现的黄昏。
　　她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海洋星球的全貌，她的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世界的屋脊。
　　耳边之人的话语毫无疑问的让她那颗伴随着[永夜]一起沉没的心再一次蓬勃的燃烧了起来。

　　2
　　毫无疑问的，要变天了。
　　后人类纪元的第七个千年，人类进入了[长黄昏时代]。
　　但是这个黄昏却是一片黑暗，所以人类把它称为[永夜]。[永夜]是一片黑暗且寒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存在。
　　这些年里不知多少人在这一片黑暗中披荆斩棘、满身泥泞。他们有的人或许永远困在了[永夜]之中但是不必担心，他们的身后会有一批又一批的幸存者接过他们手中那丝象征着黎明的灯光并且传递下去，直至世界的尽头，太阳的升起，黄昏的开始。
　　终于，在后人类纪元的第七个千年，星空的出现伴随着机械鲸群的群起而落。
　　它们向着太阳，人类向着黎明的方向一同奔赴着，这将是一个时代的真正开始。
　　[长黄昏时代]的[永夜]已然不复存在，现在这个时代才终于要拉开帷幕。

　　3
　　瑞切尔第一次发现苔藓在说谎是黄昏出现第七天的第三个小时。

　　“脊骨号”是一艘遗落在海洋星球的机械鲸鱼般的船只，它停留在地底。
　　人们并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又为何停留在这个海洋星球之上。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这艘“脊骨号”之中所蕴藏着巨大的讯息。

　　瑞切尔在“脊骨号”的机械鲸背上蹲下，手指拂过表面上的锈迹随后拨开表面插入，渗陷进去。他带了黑色数据手套修长的手指此时正陷入在一片荧绿色的苔藓之中。
　　如果忽略瑞切尔此时不耐烦的神情和嫌弃的嘴角光看手的话这还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而这一切的画面只是原本每一天正常的日常普查工作，但是——瑞切尔皱了皱眉头，他强忍着讨厌苔藓绿油油且滑腻手感的恶心感受着黑色数据手套传递至脑海之中的的讯息，但是传递到脑海之中的只有一阵阵电流。

　　不对劲。这百分之一百的不对劲。
　　瑞切尔将自己的手从中抽离了出来，随后从口袋之中掏出纸巾仔细且认真的擦了擦。
　　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他才舍得将目光放在那层柔软的会发着淡淡荧绿色光芒的生物之中。黑色数据手套传递至脑海的电流只代表一种可能，苔藓在拒绝他的读取。

　　按照《长黄昏传中的生物编法》第一条：与仅剩现存的人类共生的苔藓会无条件向人类开放记忆的存储以及提取功能。
　　但此刻的苔藓仿佛是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生物，它们的菌丝正在其中蠕动着。
　　瑞切尔直起身子，他准备先回去将这一件事上报分析。但当他站在沿途返回的必经之路第7号脊椎节点之时，手指的触碰却骤然收回，那里有一串关键的数据。

　　“那克，能看见我传输的这串数据吗。”
　　瑞切尔的食指扶上耳垂，他的面前浮现了一块全息的数据投影屏幕。
　　“我不是你的工具。”
　　瑞切尔的脑海之中出现了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但是听到这话都是瑞切尔却显得不甚在意“是是是，那么我亲爱的那克先生，请问这是一串摩斯密码吗。”
　　“……是。”
　　原本只存在于《长黄昏传中的历史档案》里的摩斯密码此时出现在了眼前，那么它所传递的信息就只有一个。
　　··· — — — ···
　　（SOS）
　　毋庸置疑的是，这是来自苔藓的求救信号。

　　4
　　“你确定不是你那双黑色数据手套的系统出了故障了？”
　　鲸语者夏丽斯这声音伴随着深海之中产生特有的杂音从通讯器中传来，那是幼鲸的低语声。
　　瑞切尔猜测她此时应该在深海几百米的位置安抚一群幼鲸并且待了将近一周所以应该还没有见到过黄昏的出现。于是他开口道：“我确定。以及，新年快乐。”
　　果不其然，夏丽斯的声音产生了一丝不确定“喂你，瑞切尔你不会是终于被这[永夜]所折磨的疯掉了吧？什么新年快乐？？？”
　　瑞切尔仰头看着黄昏的天空说到：“并没有哦。就在昨天，在人类的第七个千年我们见到了[长黄昏时代]中的黄昏。[永夜]已然不复存在从此以后的每天都是黎明的光亮。话虽这么说，但[长黄昏时代]中的黄昏是不存在夜晚的，只有无尽的天明。《长黄昏传》终于要开始续写下去了所以说，新年快乐。”

　　公元7835年5月4日，[长黄昏时代]中的[永夜]迎来了终结。自此天光大亮。
　　所以，这是新年。

　　“……………”
　　正处于深海沟之中的夏丽斯的嘴张了又张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从深海沟之中游了出来然后抬头向上看去，虽然在海中只能看见海底的“月亮”但是她已经能想象到外面的太阳了。
　　“我知道了，新年快乐。”
　　“我现在安抚的这一群幼鲸。但是很奇怪，它们背部的苔藓正在反常的脱落然后露出下面苍白的机械脊椎。”夏丽斯撕开数据手套然后用指甲片刮下了一小块苔藓。即便身处于几百米的深海沟之中她也依旧能看见，原本那些荧绿色的苔藓此刻变为了蓝绿色，并且分泌出了蓝绿色的菌丝蠕动着。
　　“苔藓出问题了对吗。它们正在变异？”面对正从通讯中所传来海鞘的声音夏丽斯轻声低语
　　“不，它们在伪装。”

　　5
　　夏丽斯打开了全息数据投影屏幕进一步的观察起这些苔藓，却发现这些苔藓的细胞以及菌丝正在快速的分裂随后模拟出了一种摩斯密码的波形。
　　“长脉、短脉、停顿………”
　　夏丽斯紧闭了闭眼随后她向通讯器另一侧的瑞切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这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而这剧本，显然不是人类所书写的。 ”

　　6
　　在黄昏出现第七天的第三个小时的四十七分钟之后，鲸鱼开始尖叫。

　　瑞切尔感受到了来自地底的震动，他对着通迅器对面的夏丽斯低声说“回头聊，先挂了。”
　　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愈发强烈。瑞切尔紧皱眉头三步并两步的飞速离开了“脊骨号”后回过头却看见了[长黄昏时代]中最年长的雌性运输鲸———“深渊之歌号”。
　　瑞切尔看见它突然冲破土地跃至空中，在黄昏的映照下背脊上的苔藓开始疯狂闪烁并发出一串耀眼的光芒而后天空中投射出了一段巨大的光码。
　　海鞘独有的译码器瞬间爆出警告——
　　· — · — · — · — ·
　　（ERROR）

　　紧接着是一连串更长的、未被收录的密码序列。
　　瑞切尔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凝固、倒流。
　　那根本不是随机噪声，而是一种“语言”。苔藓在用人类发明的通讯系统，说着人类无法理解的话。

　　另一边的夏丽斯由于震动便浮上了海面随后在见证到黄昏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这一段巨大的光码以及紧随其后一连串更长的、未被收录的密码序列。
　　瑞切尔听见了夏丽斯通讯器紧急切入的声音“瑞切尔！看‘脊骨号’的背部！”
　　他闻声回头，看见的是那如同机械鲸鱼般的船只正缓缓在“浮”出地面。它背上的黄昏苔藓已经连成一片，组成一个清晰的图案———那是一只巨大的、正在微笑的眼睛。

　　7
　　与此同时，世界各地[鲸落城邦]中的中央数据库被不知名原因入侵。
　　所有关于“人类”的历史记载，都被替换成了同一条记录：
　　[文明类型：碳基-植物混合体]
　　[灭绝原因：过度依赖光合作用]
　　[遗产继承者：苔藓纪元]
　　Polaris站在控制室里，手里攥着那片会撒谎的苔藓。他看见夏丽斯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悬浮在空气中，那是直接从鲸鱼歌声中破译出来的两句话：
　　“它们不是要毁灭我们。”
　　“是要取代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