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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你可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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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炉腾起檀香,薛岐与流苏对坐于紫檀案前,流苏执笔在舆图前勾画。
茶汤烧好有一会儿了,薛岐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浓茶:“东平郡王今晨参谢小将军十条罪状,比御史台的弹劾折子还厚。”
流苏没抬头,只是继续盯着舆图,若有所思:“十条里八条说他擅自调兵,却半字不提清风山藏着什么,怕是这东平郡王也掺和其中,没那个胆子纰漏细节,心虚着呢。”
“五万两官银不是小数目。"薛岐叩了叩青瓷茶盏,“谢小将军端了匪窝却未起获军饷,最大的可能,银子早转移了。”
“师父,那窝‘土匪’怕是早把军饷熔成金砖,藏进进东平郡王新修的大金塔了。”怀漆抱着药杵走过来,盘腿坐在流苏一侧,凑过去看舆图。
流苏歪头瞟了眼怀漆,疑惑道:“是那座为了重九节登高祭祀而修建的塔?师弟是如何怀疑到东平郡王身上的?”
“约莫上个月,一老妪来我益明堂讨天山雪莲,说是要在重九节祭祖用……不过我鼻子尖,那老妪身上的熏香是东平郡王府独有的桂枝香,还混有大金塔的香火味儿。”
流苏听罢颔首,指尖不禁在舆图上划动着,掠过清风山,停在一处朱砂标记:“大金塔!三日前吐蕃使团进献的鎏金转经轮,可是存于此塔?”
薛岐的茶盏重重一搁:“好个借塔洗银!重九节万人祭祀,香火钱车载斗量,倒是藏金的好幌子。”
“怀漆,备车马。”她将舆图卷好,往蹀躞带里一塞,“我们去趟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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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晨雾还未散尽,薛怀漆踩着露水蹦过门槛,药箱上的铜铃铛叮铃作响。
殓房里阴冷,薛怀漆掀开白麻布时打了个哆嗦。
张霁的尸体泛着青灰,脖颈处是一道细如丝线的勒痕。
"师姐你闻。"薛怀漆忽然扯了扯流苏袖角,"这苦艾味,跟咱们在鄯州驿站闻过的一模一样。"
流苏的指尖触到张霁冰凉的腕子:“不错,比部司后巷、值房,还有最重要的军饷封条的金箔,都有这种味道。”
“你可知这长安城内外有谁熏的苦艾味儿的香?”她将指腹压了压尸身颈侧。
“苦艾?”怀漆摇摇头,苦思冥想好一会儿,“这个还真不知道。”
流苏刚想说什么,隔壁刑房突然传来铁链挣动的巨响。杜扩的哀嚎裹着求饶声刺破板壁:"将军饶命!下官当真不知……"
“咚!”
重物砸地的闷响惊得薛怀漆手一抖,银针险些戳进尸身眼球。流苏按住师弟发抖的手,白了一眼怀漆:“看把你吓得……”
刑房内,谢嘉猷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薄刃。他今日着了紫色圆领袍,金线绣的麒麟纹在晨光里张牙舞爪。蹀躞带九环相扣,每环嵌的玉珠随动作轻响,像是催命的更漏。
“杜大人。”他嗓音浸着宿醉般的沙哑,刀刃挑起对方的下颌,"上月廿三,你在大金塔后巷见的吐蕃商人——"
“是…是谈茶叶生意!”
“哦?”谢嘉猷忽然轻笑,眼尾纹路如刀刻。他缓步绕过刑架,鹿皮靴踩过湿冷的杂草,踱到窗前。逆光中,紫色袍角掠过杜扩青筋暴突的手背:“用军饷熔的金砖换吐蕃战马,这茶叶生意倒是做得大。”
杜扩浑身剧颤,冷汗混着血水滑进衣领。
“换吐蕃的战马作甚?是想私自屯兵——造反?”
“你背后的人,其心可诛啊。”
谢嘉猷忽地倾身,那股令人颤栗的戾气在犯人瞳孔里狰狞毕现:"听说你儿子在岳江书院准备科举,可还安好?"
“将军!求您……”
“啪!”
薄刃突然拍在案上,偷听的薛怀漆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碗青瓷盏被端到刑架边缘,晃出的茶汤在杜扩手背烫出红痕。谢嘉猷屈指叩了叩盏沿,声如寒泉击石:“三日后重九祭祀大日,本将要看到那原封不动的二十箱军饷——少一锭,令郎就少根手指。”
“将军……将军!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是,但是我只是听东平郡王差遣的,对,对…重九!重九节东平郡王的人肯定会有动静的……”杜扩力竭地嘶吼。
刑房陡然响起皮肉撕裂声。谢嘉猷的刀刃贴着杜扩耳廓钉入木柱,震得案上茶盏碎裂。他扯过犯人右手按在碎瓷上,声线温柔如诵经:“那多谢杜大人了,您先好生在这儿歇着。”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谢嘉猷忽然抬眸望向格栅窗,流苏慌忙后退半步,却见刚刚还冷翳的唇角勾起讥诮弧度——又是这幅表情……
“流苏副将。”他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紫色袍摆染着暗褐血渍,“想不到副将有偷听人墙根的癖好。”
晨光斜切过他的眉骨,在眼睑投下浓重阴影。他腰间雕着蛇纹玉带钩,为他整个人增添了几分温润的英气。
流苏暗自叹口气,外表看着是长得板正的君子,还有点小好看……不过谁能想象这人审起犯人来又是那般……
“将军想螳螂捕蝉?”流苏盯着对方发问。
谢嘉猷眸色深了几分,未置一词,背手准备离去,只留下修长的背影。
“师姐,我们要去大金塔逮那劳什子郡王吗?”薛怀漆叮呤咣啷整理好自己的器具,跟上前面的流苏。
“师弟啊。”流苏眉峰轻扬,似嘲似笑,重重拍了拍怀漆的肩膀,“你可知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东平郡王崔仕光掌工部事务久矣,大金塔乃他督建的营造之一,明里便可知他与这暗藏玄机的大金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此人非等闲之辈,又企会留个尾巴等我们来瓮中捉鳖?”
薛怀漆默默颔首。
二人刚跨过木门槛。
“轰!”
雷声作响,大抵是要下雨了。
————
重九的清晨。
九层塔身,外头涂了一层深深的土黄,日影反照便更加晃眼。
"让让!热乎的茱萸酒!"挑担汉子吆喝着挤过人群,木桶里飘出辛辣的酒香。流苏侧身避让,后腰撞上个硬物,回头见个小男娃娃正踮脚往塔门挤,怀里鼓鼓囊囊的粗布包露出半截桃木剑柄,多半是和爹娘来登高的。
她奋力挤出人群,终于远远瞧到怀漆。
那小子在塔前的一棵槐树下摆了个诊摊,夸张的动作和龙飞凤舞的表情吸引了一长条的诊客。
一身着鸢尾紫齐胸襦裙的妙龄女子用细软的嗓音道:“郎中……可有美容偏方?”薛怀漆扫了一眼大医箱,拿出一罐小大瓷瓶,抬手刷漆般往对方脸上涂抹药汁:“当然!此乃前朝贵妃同款漆树胭脂!”说罢继续抹抹抹……
片刻后,女子脸肿如猪头眼巴巴地望着薛怀漆:“郎中,如何?可有肤若凝脂?”
哪料对方支支吾吾地解释,“哎呀,忘说副作用——会随机易容成十二生肖…”往女子手上塞过解药,"快服!再晚半刻要学鸡打鸣了!"
……
这薛怀漆在做甚……
塔内忽响起浑厚的梵钟,香客们潮水般往塔门里涌,流苏被人流推着踏上青石阶。台阶缝里积着香灰,踩上去绵绵。她数着阶数往上攀,忽见第三十七阶上刻着歪扭的小字——“兴和十一年王二狗到此一游”。她差点笑出声来。
“师姐!”薛怀漆气喘吁吁地小跑到塔下,朝塔上的流苏大声呼喊。流苏半个身子探过窗棂向外俯瞰,塔外空地上,十几个老丈正抖着七彩纸鹞,鹞尾缀的竹哨在风里呜呜作响。有个穿开裆裤的娃娃追着断线的蝴蝶鹞跑,一头撞进卖重阳糕的竹筐里。
这是她最喜欢的景致。
流苏经常喜欢走在碧空朗日下的东市西市,听做买卖的吆喝声,喜欢在开放宵禁的那天夜晚在大街上晃悠晃悠,路过热闹的鱼龙舞。在这种时候流苏会觉得生活给她一种充满生机的感觉,因此她很爱这样的生活。
“大家都过着自己舒舒服服的日子,那可太棒啦。”她经常这么想。
流苏的指尖抚过新制的砖墙,忽在转角处摸到一道突兀的划痕。土黄色漆剥落的地方露出青砖本色,划痕内还沾着墨青的碎屑。薛怀漆已经面红耳赤地跑上来了,她冲师弟使个眼色,两人贴着墙根往第七层挪。
越往上人越稀,檀香却越发呛鼻。二人已经摸到第六层了,突然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挪动声。流苏示意薛怀漆放轻脚步,自己摸出袖里藏的铜镜,借着窗棂漏进的光往梁上照。
镜中映出个蜷在斗拱间的黑影,腰间佩的弯刀缠着青布。
藏在这儿呢。
流苏早就料想东平郡王今日不会现身,他下了饵给谢嘉猷,让对方来大金塔寻军饷的踪迹,待时机成熟,点一队训练有素的隐卫围剿,就等谢嘉猷亲自送上门。但谢嘉猷不好拿下,崔仕光定会再遣名亲信盯着,若是拿下东平郡王亲信,那军饷一案便会继续向前推进了。流苏就等在这儿捉大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