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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某若是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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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汤凉透时,檐角最后一只灰雀也扑棱着飞远了。
天色渐暗,随着敲鼓声的传来,沿街的屠沽行、米麦行、鱼店一众铺子都开始收摊。
少女捏着半片金箔,糖霜在指腹化开,黏糊糊裹住“兴和十一年”的錾痕。
她忽地捻了捻金箔的边沿——极细微的靛青丝絮嵌在纸面,凑近鼻尖细闻,竟有股苦艾味。
这味道她熟稔得很,上月押送军械途经鄯州,那刺史府后巷晒着的官文用纸便也是这般令人反胃的腥涩气。
“这是……比部司核讫的朱砂印?”
她凑近了瞧,这“讫”字的印着实有些奇怪,下面的一勾怎么就歪了那么多呢?难不成是刻青铜时工部的匠人疏忽了?
护城河飘来洗衣妇的棒槌声,混着货郎“换窗纸哟——”的吆喝。少女突然忆起辽西军营的晨昏——军需官刘八想大人总在卯时三刻磨墨,说是比部司辰初收文,迟半刻便要挨板子了。故而总是看到刘大人慌慌张张的衣都未更好,搭上披风就开始注文。可眼下这残页的墨色,分明是未时暴晒过的赭石色。
这比部司果然有猫腻。
“好个寅时造册,未时核讫。”她放手,金箔随风飘走。
不知道怀漆那小子收到传信没,可别被饴糖摊的大娘给误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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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梆子刚敲过平康坊,少女蹲在刑部后巷的臭水沟前,“造孽……比部司竟然这么臭。”她捏着鼻子叹了口气。
穿堂风掠过庑廊,卷起比部司窗棂下的落叶。少女顺着巡夜人的灯笼一瞥,泛黄的纸页上爬满歪歪扭的勾画——哪里是突厥文,分明是工部匠人私传的暗码。三横一竖是刀枪,两点带勾是弓弩,偏偏在“军饷”二字旁落了团墨渍,刺眼得很。
这么一看,工部和刑部勾连在一起了?
值房里忽有算盘珠响,噼啪声里夹着声轻叹:“清风山的雪该化了……”
她贴着冷墙根轻笑。可不是要化么——那“被劫”的五万两军饷,此刻正化作鄯州刺史府的新瓦,比部司郎中的狐裘。只是苦了她辽西大营的灶头兵同僚了,前日来信说连麸面饼都要掰作四瓣吃!
军饷于一国存亡何其重要?少女牙根紧紧咬在一起,恨不得立马把这比部司的人拿下问罪。
值更鼓荡过重门,一团黑影偷偷翻进西墙。鱼鳞云头锦鞋沾了青苔,她用手拍了拍,便继续“鬼鬼祟祟”的向前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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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正三刻,少女侧身贴着墙根疾走,鱼鳞云头锦鞋轻灵地踏过青砖。值房窗棂漏出缕熟悉的苦艾香,混着算盘珠的噼啪声。
她足尖一点跃上梁柎,裙裾翻飞间,腰间铜牌轻颤。这儿正好能将底下值房里的情形一五一十的窥见——那比部司杜郎中的幞头歪成一副狼狈样,浓密的眉毛锁在一起。值房里飘来句嘀咕:“……清风山的雪化了,该往鄯州添点新瓦。”
可不是添瓦么!上月刺史府扩建的飞檐,大抵就是用窃走的军饷换来的……她倒挂着从气窗窥去,只见杜扩正往账册摁印,朱砂泥竟掺着金箔粉,盖在“军械”二字上极其刺眼。
“刘八想那厮若在此,怕不是要把墨锭嚼了往肚子里吞……”她腹诽着,忽见廊下闪过一队侍卫。
她腰肢轻旋,足尖点着风铎翻上屋顶,迅速掩去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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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部司院内的石灯笼已次第亮起。杜扩立在青砖墁地的中庭,这个初秋不知为何比以往要湿冷,光是站着不动,他幞头的两脚都被冷汗浸得发蔫。
“诸位同僚——”他清了清嗓,指尖掐进掌心才止住颤音,举起酒樽大声道,“去岁刑部考功得甲等,全仰赖张员外郎!”
一阵穿堂风忽地掠过檐角,卷起张霁獬豸补子袍的下摆。这位比部司员外郎正往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金乳酥,碎渣簌簌落进三足银盏。
张霁闻言立刻站起,稳稳抬手作辑,脸上看不出太多其它表情了。
张霁向来就是这幅冷冷的神色,做事也一丝不苟板板正正的,从不在人情世故上花费时间,是百姓口中的“大好官”。
杜扩瞧见对方未至一语,尴尬的轻咳了几声,将鎏金酒樽往青玉案上重重一磕。他今日特意换了簇新的深绯圆领袍,蹀躞带却还系着去年腊月御赐的旧玉銙——那銙头雕的獬豸兽眼,早被油手摸得浑圆如豆。
“恰逢上元佳节,本官特请来长安第一琴师!”杜扩提高了声量,用力击掌三声,满堂灯笼应声转红,十二名侍女鱼贯而入。
混入人群中的少女脸上越发不安稳了,这比部司是贪了多少?这阵仗,怕是快赶上世家家宴了!
不行,要镇静。
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浇灭自己心中的小火苗。
杜扩故意拖长音尾,袖中口拂过案前,"那可是连咱们寿安县主都求不得的妙人!"
宴厅忽地炸开阵喝彩,这寿安县主是何等人也?长安城世家皇族之中最跋扈的县主,只有她不想要的,没有她得不到的。
也有传言寿安县主后宅养了十几位面首,每天郡主都换着陪。
更有她亲眼见证县主上月强抢琴师闹到御前,坊间皆知,那倒霉琴师实是寿安母亲东平郡王妃安插的眼线。后来东平郡王妃遣了一队府兵来捉她,她却借着举袖掩唇,把"妙人"二字的口型比给对面录事参军看,吓得对方泼了半盏桑落酒……
也不知为何这寿安县主就如此耽于美色……
是哪位琴师,居然连寿安都绑不走。少女扑闪着眼睫,猫在廊柱后暗自嘀咕,“杜中郎将怕不是吃醉了?”穿过屏风时,她发髻上缠着的珍珠红飘带忽被琴音激得轻颤。
"铮——"
屏风后忽有冰弦轻颤,恰似昆仑玉碎。满堂烛火应声低伏,那人抱琴转出,月白大袖襕袍曳过青砖。
屏风后转出抹月白身影时,张霁突然呛了口酒。
他喉头滚了三滚,终是化作声干笑:“早闻虞先生一曲《阳关三叠》值千金,今日倒沾了杜中郎将的光。”
琴案前男子抬眼,整张脸庞被烛火映得妖冶,“献丑了。”男子的指尖轻轻抚过焦尾琴。
少女从廊柱后探出一个脑袋,啧啧,这双含情目……这哪是琴师,分明是文殊院壁画里逃出来的仙倌儿。她盯着那人暗叹。男子长发半扎,生得一副水墨画似的骨相,眉骨略高,眉色不浓。周深散发一副稳重的气质,可眉宇间却能看出少年的俊朗,怎么看都不像平康坊的妈妈养大的琴师。
月白襕袍广袖垂云,十指按弦似捻佛珠,偏生膝头搁着的焦尾琴漆面斑驳,倒像是从哪个哪家不要的被他捡了去,看上去有些年代了。
杜扩举盏高呼:“虞先生一曲《阳关三叠》,保准让咱们比部司——哎呦!”酒液泼上他衣袍——众人闻声望去,一位侍女“不慎”撞翻漆盘,金桔滚落案几。
“婢子该死!”侍女扑通跪地,声音寒颤,“大人袍角沾了酒渍,奴…奴婢……奴婢这就拿帕子……”话未说完,跪在地上的女子眼神中杀气泄露,虞先生忽地拂弦,徵音震得袖口抖动。
杜扩的惊叫刚窜到嗓子眼儿,侍女手里的银簪就快戳上他喉结。少女猫在柱子后头直啧嘴:“嚯,这簪头挺尖儿,今日倒是有好戏看了。”
不用想别的,若真是杜扩贪污军饷,这侍女必是被他利用过,来寻仇的。
“娘子当心手滑啊——”虞先生突然拖着长腔开口,广袖一甩,琴弦“唰”地缠上侍女手腕。那侍女愣神的功夫,少女瞅准机会越过人群,抄起案上金乳酥砸过去:“接着!这可是鄯州特供酥油,泼了多糟践!”
侍女被糊了满脸油渣,虞九娘趁机一扯琴弦,把人拽得原地转了三圈。少女身形灵敏,跟只兔子一般,猫腰溜过去捡簪子,嘴里还不忘念叨:“姑娘你这刺杀怎么还没成功呢?你一弱女子只身一人来刺杀肯定失败的啊!”
“砰!”西窗炸开五道黑影,皆挟霜刃而入,领头那个挥刀就劈。满堂瞬间哗然,争先恐后地往大门外跑啊往前厅躲啊……“不是,还有人啊?”少女蹦跶着往后一跳,半路“杀”出来的刀刃擦着她鼻尖削掉发带上的珍珠:“夭寿咧!我这发带值三吊钱呢!”
虞先生眼神犀利,一脚踹翻琴案,左手顺势捞起那把焦尾琴,琴底“噌”地弹出柄软剑。
原来这琴师还是是个练家子。不过看事态,应该跟黑衣人不是一伙的。
少女边躲刀光边偷瞄他的剑,剑柄镶了三颗透亮的瑟瑟珠,剑上刻的是蛇鳞纹,突然噗嗤笑出声:“我说“虞美人”,您这剑纹跟清风山野鸡脖子蛇似的,该不会逮过蛇泡酒吧?”
“娘子倒是眼尖。”虞先生反手挑飞个刺客,剑锋擦着少女耳畔掠过,削断她一缕鬓发,“不如猜猜这蛇毒不毒?”
“毒不毒不知道,味儿挺冲!”她捏着鼻子闪到柱子后,袖箭“嗖”地钉穿刺客脚背。那刺客单脚蹦跶着撞翻烛台,苍紫色火苗“呼啦”窜上房梁。
“郎君好剑。”少女故意颤着声往虞先生身后躲,袖箭却精准射穿刺客膝窝,“可这淬毒的玩意,还是离奴家远些……”
虞先生突然旋身把她拽进怀里,软剑“铛”地架住劈来的弯刀。“娘子这袖箭的机括声太大了,”他反手拧断一名刺客的脖颈,喘息间热气拂过她耳垂。少女的鼻尖撞上他胸膛,疼得直咧嘴:“哎呦!郎君这胸肌跟城门似的,撞死个人嘞!”
少女抬头向上瞄去,这次离得太近,整张脸倒是让她瞧见了个清楚。眉骨分明,像是用墨线在宣纸上细细勾过两道,却不显凌厉。瞳色是沱江深水处的青黑,眼皮半垂着,倒映着她那瞪着铜铃眼的脸庞。周遭烛火暗下去那刻,男人整张脸便隐在青灰里,只剩两点眸子亮着,唇角那抹似有还无的弧度充满了讥诮的模样。
“总比被吐蕃冷焰烧成炭强。”他肩头突然绽开道血口子,却还腾出手把少女往案底一塞,“蹲好了!再碎嘴当心烧成秃鹫!”
少女缩在案下翻白眼,摸出袖箭冲外头喊:“左边第三个穿开裆裤的!对对对就说你,裤腰带松了!”那刺客下意识低头,被她一箭射中屁股,嗷嗷叫着撞进鱼池。
待最后个刺客被软剑绞杀,少女钻出来拍裙摆上的灰。虞先生肩头血渍浸透月白襕袍,她凑过去戳了戳:“哎呦,这口子再偏半寸可要伤着琵琶骨了——”突然扯嗓子干嚎,“救命啊!杀人啦!虞先生要死啦!”
虞先生嘴角抽了抽,剑尖挑起她头上的发带尾儿:“平康坊娘子嗓门比清风山的驴还亮,倒不像吓破胆的。”
“奴家这是心疼郎君嘛~”她捏着帕子假哭,顺手往琴师的伤口上糊了把香灰,不管他是哪边的人,身份可疑,先制住他再说,“这可是益明堂祖传金疮药,三吊钱一撮呢!”
杜扩顶着歪到后脑勺的幞头爬过来,还没开口就被袖口沾血的少女塞了块金乳酥:“大人快压压惊,这酥饼沾了人血更香脆!”吓得他连滚带爬缩进案底,活像只翻了壳的王八。 “你!你你你………你是谁?”
“妾身是平康坊新来的琵琶婢呀。”她忽地软倒在地,方才吓得魂都飞了,多亏虞先生……”泪珠适时滚落,沾湿的胭脂在颊边拖出红痕,倒像是真吓丢了魂。
今夜风大,满地血腥气都被吹散开。
少女弯腰捡起刺客落下的弯刀,刀柄在月光下泛着诡光。她突然用刀尖挑起虞先生的下巴,眨眼笑道:“郎君生得这般俊,莫不是寿安县主派来劫色的?”
男子拭剑的手微顿。剑身映出她的身影:稚粉的圆领袍沾着血渍,发间珍珠抹额却仍端端正正——这哪是平康坊女的做派。
虞先生的眼神扫过她握剑的虎口,布满老茧,是长年习武之人。他眉宇轻挑,擒住对方的手腕一拽,少女踉跄跌进他怀里。松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垂眸轻笑:“某若是劫色的,也该劫个嗓门小点的……”
……
少女挣开,脸色一黑,“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虞先生,你到底何身份?”
“哐当!”
张霁突然栽倒在地,脖颈缠着的琴弦还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