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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 “琥珀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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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光”的周五夜,空气是粘稠的甜腻,混着昂贵香水、廉价烟草和酒精挥发后的微醺。
驻唱歌手沙哑的嗓音撕扯着一首老掉牙的情歌,歌词里爱恨痴缠,落在唐蘅耳中。
他坐在最角落的卡座,周围嘈杂,但似乎都影响不了他。唐蘅仔细盯着杯子里的汽水,他不喜欢喝酒,也只会在一些应酬的时候喝。
汽水的气泡细密地升腾、破裂。
刚结束的那场冗长会议带来的疲惫感尚未完全散去,但另一股更沉甸甸的情绪压了上来——“长南地产策划总监”的头衔,白纸黑字地落定了。是多年打拼的果实,更像是从母亲猝然离世、父亲公司深陷诬陷泥潭那场灭顶风暴中,挣扎着爬上岸后,命运丢给他的一块干粮,聊以充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蒋持京的消息:【堵车,马上到!老地方等我,今天必须好好庆祝我的蘅蘅高升!】后面跟了个夸张的笑脸符号。
“蘅蘅”……这个高中时蒋持京随口起的昵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亲昵和戏谑,被蒋持京叫了十八年。唐蘅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没有回复。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杯底那片柠檬,被浸泡得酸涩又绵软。
他提前到了,点了蒋持京惯喝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不加水,也给自己点了杯汽水,加柠檬片。这方小小的角落,承载过他们太多回忆——庆祝毕业、吐槽工作、分享(主要是蒋持京的)失恋……以及半年前,他母亲葬礼的前夜,蒋持京在这里陪他沉默地坐了一整晚。
喧闹声浪里,门口的光影一阵晃动。唐蘅抬眼望去,心口那点微弱的期待,瞬间被更汹涌的浪潮拍得粉碎。
蒋持京来了。他像自带聚光灯,无论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丝质衬衫,嘴角噙着那抹唐蘅熟悉又陌生的风流笑意。他正侧头对身边的女伴说着什么,惹得对方掩唇娇笑,眼波流转。
那女郎穿着惹眼的红色连衣裙,身姿窈窕,明艳得像一团火。
唐蘅觉得酒吧里的空气骤然稀薄了。他清晰地听到了气泡的升高后破裂的声音。
蒋持京看到了他,笑容更加灿烂,带着女伴径直走过来。“蘅蘅!”声音洪亮,穿透背景音,“恭喜啊!升职加薪,必须喝趴下!”他走到卡座边,侧身,把身边的女伴让到前面,“介绍一下,,我女朋友。青青,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唐蘅,今天的主角儿!”
喉咙里早已安静的汽水在这时又在沸腾,打在他的身体里,酸涩感逆着血管直抵心脏最深处。
唐蘅整个人酸痛无比,平时得体地行动在此刻报废。
他勉强牵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温和得体的微笑挂在脸上。他甚至微微颔首,目光礼貌地掠过青青明艳的脸庞,最终落在蒋持京身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好,青青。蒋持京,谢谢。”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几乎要窒息。
“坐吧”蒋持京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唐蘅永远的存在和包容。他拉着青青坐下,自己很自然地坐在了唐蘅旁边——那是他们十八年来固定的位置。侍者适时送上了唐蘅提前点好的酒水。
“哇,唐蘅哥,持京老跟我夸你呢!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特别厉害!”青青的声音清脆热情,带着初识的拘谨和讨好,“恭喜你升职呀!这么年轻的总监,太牛了!”
唐蘅端起杯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刺激了几分他的神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笑:“谢谢,运气好。”
庆祝开始了。青青很会活跃气氛,话题围绕着新上映的电影、某家难订的网红餐厅、欧洲的旅行计划。蒋持京懒散地回应着她,时不时把话题引回唐蘅身上。“我们蘅蘅那是真本事!这次那个大项目,硬骨头,就他啃下来了!”“哎,你记得我们高中那会儿……”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为他骄傲的亲昵。
唐蘅安静地听着,扮演着一个合格的主角。他适时微笑,在蒋持京提到他时简短回应一两句,举杯接受大家的祝贺。他握着那杯几乎没动的水,像握着一块浮冰,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不动声色地看着。
看着蒋持京侧头听青青说话时,专注的眼神——那种眼神,从未落在自己身上过。
看着蒋持京自然地轻抚青青的卷发。
看着青青娇嗔地轻捶蒋持京的肩膀,而蒋持京笑着。
太碍眼了。
唐蘅撇开在他们身上停留过久的眼神,望向了四周。
每一次目光接触,每一次肢体靠近,都像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这喧嚣的庆祝,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酷刑。
庆祝他走出阴霾?庆祝他事业有成?可这热闹的中心,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向全世界展示着他与另一个人的甜蜜。而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在“最好的兄弟”这顶冠冕堂皇的帽子下,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疲惫感,前所未有的沉重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母亲葬礼上强撑的镇定,父亲公司危机时殚精竭虑的周旋,无数个深夜里独自舔舐暗恋伤口的心酸……所有的重量,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幸福”的画面彻底压垮了。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就在青青起身,带着甜笑说“我去下洗手间补个妆”时,卡座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只有背景音乐的微妙安静。
唐蘅放下那杯早已不冷的汽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留下一道湿痕。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抽象画斑驳的色块上,声音异常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甚至带着一丝杯子放下后的轻松。
“蒋持京。”
“嗯?”蒋持京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才谈笑的余温。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唐蘅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终于将视线转向蒋持京。
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秋无风的湖面,清晰地映出蒋持京此刻略带疑惑的脸。“我接受了公司伦敦分部的职位,调令下来了,下个月走。”
空气仿佛凝固了。
蒋持京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一点一点,如同劣质的墙皮般剥落。他眼中的轻松疑惑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取代,瞳孔微微放大,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突袭的慌乱:“伦敦?下个月?这么早的吗?!” 他盯着唐蘅。
唐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没开玩笑。是我自己的决定。”
“是有什么事情吗??!”蒋持京的声音大了一些了,引得旁边卡座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继续追问,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你在这边不是刚升职吗?做得风生水起。总部不重视你?国内机会不好吗?伦敦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气候你也受不了。” 他努力平稳声线,终于发现自己的不对劲,拿出打火机把玩着,“这么大的事你应该提前跟我商量?!”
“商量?”唐蘅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看着蒋持京脸上毫不作伪的震惊和慌乱,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合时宜的酸涩再次翻涌。这慌乱,是因为习惯被打破的不适,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在乎?
他直视着蒋持京不似以往的平稳而懒散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清晰地、不容置疑地砸开每一个字:“持京,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彼此最后一点缓冲,“有新的开始,很好。”
“新的开始?”蒋持京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猛地咀嚼着,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透出一种被抛弃般的受伤和不解。“这里…这里不好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恐慌。
他像是急于抓住什么,身体猛地前倾,越过小小的桌面,一把握住了唐蘅放在桌沿的冰凉手腕!那触感让他心尖一颤,比他想象的还要冷。
“我们都在这里!我…我可以…” 他急切地想说些什么。我可以帮你?我可以陪你?我可以…照顾你?那些在唐蘅母亲去世、父亲公司风雨飘摇时,他曾理直气壮做过的事,此刻却像被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唐蘅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和词穷。
唐蘅的手腕被蒋持京滚烫的手掌握住,两个人的体温相触,烫得唐蘅手指一缩。几乎要冲破长久以来筑起的高墙。
他甚至能感受到蒋持京指尖细微的颤抖。十年的渴望,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场景,此刻真实地发生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带着如此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楚。然后,他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自己的手腕从蒋持京滚烫的掌心抽离。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像最后的余烬,灼得他生疼。
“持京,” 他再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落在蒋持京心尖,“我们认识十二年了。” 他停顿了一下,“除了你,我也该开启别的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进蒋持京的眼底深处,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终也是最彻底的判决:“足够长了。也…该有各自的新生活了。”
说完,他不再看蒋持京的脸到底是这样的,利落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灰色羊绒外套。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然。
这是他第一次违背蒋持京东的意愿。
“唐蘅!”蒋持京猛地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唐蘅穿上外套,整理袖口,每一个动作都温和且缓慢,带着一去不返的意味。
那句“各自的新生活”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柔软也最依赖的地方。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商量,不是征求意见,是单方面的、彻底的告别。
唐蘅最后看了他一眼。
“持京,今晚谢谢你的庆祝。”唐蘅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短暂得如同错觉。他的目光扫过蒋持京,也扫过桌上那杯为他点却几乎没动的、加了半份酒精的威士忌,那是蒋持京记得他酒量不好的习惯。“单我买过了。” 他补充道,声音清晰而疏离。
然后,他吐出最后两个字,清晰得如同碎冰相击:
“再见,持京。”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转身,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决然地融入了“琥珀光”门口那片迷离闪烁的光影和喧嚣涌动的人潮之中。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一次回头。
蒋持京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僵立在原地。耳边是青青从洗手间回来疑惑的声音:“咦?唐蘅哥呢?你们聊完了?”
他听不清青青在说什么。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对面卡座——唐蘅坐过的位置上,那杯汽水里的柠檬片沉在杯底,气泡早已消失殆尽,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兀自缓缓滑落,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酒吧的歌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缠绵悱恻,撕心裂肺:
“……闭起双眼我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