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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这半个 ...

  •   这半个月,家里的争吵日渐频繁,出租房的隔音其实并不好,邻居前几日还会来劝架,最近似乎是习惯了,没有人会再来敲门。
      “程志!你再喝酒,我就把你那些酒都扔了!什么家庭能经得住你那么喝啊?”
      “你敢?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周舟,我看就是打你打少了!”
      “……”
      接着就是一阵东西掉落的声音,程意像往常那样,背着装着绘画工具的斜挎包,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门。
      客厅的地上一片狼藉,啤酒罐中夹杂着玻璃碎片、破碎的相框。
      那是程意八岁时一家人在溪城旅游时拍的照片。
      现在成了一地的纸屑。
      狗屁的离婚冷静期,哪里冷静了?
      主卧内传来爸爸的谩骂声,妈妈的哭喊声。
      程意并不是一个男子汉,他是一个切切实实的胆小鬼。
      他一如既往地关上防盗门,跑到顶层。天台上有一堵废弃的墙,很适合涂鸦。程意吹着冷风,平静了下心情,烦躁与不安一扫而空。
      他拿起喷漆,在那堵墙上挥洒颜料。
      “吱呀”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程意正用喷漆在墙上画一只被锁链捆住的鸟。
      “你是谁?来这做什么?”程意没回头,手里的罐子嘶嘶作响。
      那个男孩没回答,只是走到他旁边,看着那只鸟。
      “它的翅膀……画错了。”
      程意嗤笑:“你懂个屁。”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播放了一段钢琴曲。
      程意的手顿住了。
      “这才是它该有的声音。”男孩说。
      程意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抓起炭笔,在鸟的旁边画了一个弹钢琴的影子。
      “现在对了。”
      程意嘴角上扬,看着那个男孩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池渊,‘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的池渊。”
      “好特别的名字,我记住你的名字了,池渊,我叫程意,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诶,那首钢琴曲是你弹的吗?”
      “我今年十岁,那是我弹的《鸟之诗》”
      “你来这干什么?”
      “吹风。”
      “哦,你住在这个小区吗?”
      “不是,我家在对面那个小区。”
      “哇哦,星辉花园,那你家蛮有钱的嘛”
      池渊并没有回应这句话,又问道:“那你呢?你来这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家?”
      “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在画画。不想回家,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不是你先问的吗?
      “好了,你自己在这待着吧,有机会再见,”程意顿了顿,“池渊。”
      程意离开后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会再见的…”池渊喃喃自语。
      *
      天台的风像一把钝刀,割着池渊的脸。
      他坐在水泥围栏上,双腿悬在七层楼高的空中,脚下是城市闪烁的灯火。
      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音乐厅的尖顶——
      明天那里将举办国际青少年钢琴大赛的初赛,而他现在本该在家练习肖邦的《革命练习曲》。
      “真正的革命在这里。”
      对着虚空低语,池渊从围栏上跳下来,带上耳机,听着激情的摇滚,走到那堵墙前,抚摸未干透的肆意的涂鸦。
      父亲和母亲都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钢琴家,向来认为绘画和摇滚都是不务正业,将来会玩物丧志。
      池渊闭上眼睛,让夜风带走这些父母口中的“物”。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比平时练琴结束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耳机滑回口袋时,表面已经沾满他的体温。
      池渊最后看了一眼城市的灯火,转身离开这个属于他——
      和程意的
      秘密领地。
      电梯下降时,他对着金属门整理头发,试图抹去所有叛逆的痕迹,但眼中的光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池渊轻轻转动钥匙,推开门——
      黑暗。
      纯粹的黑暗。
      他松了口气,看来父亲已经睡了。
      池渊蹑手蹑脚地脱鞋,却在弯腰时闻到了空气中的烟味。
      父亲不抽烟,除非…
      “《革命练习曲》练好了?”
      声音从钢琴的方向传来,接着是打火机“咔嗒”一声。
      火光短暂地照亮了父亲的脸——池教授,此刻正坐在三角钢琴前,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池渊的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父亲戒烟十年了。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钢琴灯上方的灯突然亮起,刺得池渊眯起眼。
      父亲面前的琴盖上摊开的是肖邦的乐谱,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标注——那些他永远达不到的要求。
      “弹。”父亲吐出一个烟圈,声音平静得可怕。
      池渊机械地走向钢琴,路过墙上挂着的巨幅照片——九岁的他站在国际比赛领奖台上,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都笑得完美无瑕。
      如今那笑容像是刻在面具上的裂痕。
      琴凳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池渊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突然发现那些曾经闭着眼都能弹奏的段落变得如此陌生。
      天台的夜风、耳机里的摇滚、墙上的涂鸦——
      这些污染了他脑中精确的音高记忆。
      第一个强力和弦落下时,他的无名指慢了0.5秒。
      “停。”父亲的声音像琴弦突然断裂,“你知道0.5秒在国际比赛里意味着什么吗?”
      池渊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能闻到父亲身上传来的烟味混合着钢琴清洁剂的气息——
      这是父亲极度愤怒时才会有的组合。
      “意味着淘汰,”父亲掐灭香烟,烟头在昂贵的钢琴漆面上留下一个焦痕,“意味着耻辱,
      “意味着你浪费的天赋。”
      母亲林琳娜离世后,父亲对他更加严格,想要将他变得和他母亲一样优秀完美。
      池渊盯着那个焦痕,胃部绞痛。
      那架钢琴是父亲用大半积蓄买的,平时连水杯都不让放在旁边。
      “我在小区里…思考乐曲情绪…”池渊艰难地编造着借口。
      “思考?”父亲突然抓起他的左手,翻开手掌,“用这个思考?”
      季然的指尖有细小的伤口和颜料——
      是在粗糙的墙上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父亲的拇指按在那处伤口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涂鸦和摇滚,”父亲的声音降至冰点,"我教了你五年钢琴,你却去和小混混玩这种街头把戏?"
      池渊猛地抬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评估他每个音符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失望,而是恐惧。
      “音乐不只是精确到0.5秒的技术!”池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它需要…需要自由!"
      “自由?”父亲抓起钢琴上的节拍器,金属指针疯狂摆动,“音乐需要的是这个!是纪律!是规则!是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节拍器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池渊看着那个陪伴他五年的工具,玻璃罩裂开一道缝隙,就像他和父亲之间某种无形的东西。
      “我明天不参赛了。”池渊说。
      空气凝固了。
      父亲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不想弹给那些只听技术的评委。”站起身,耳机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我想弹给…给能听懂的人。"
      弹给程意。
      “听懂什么?你那些即兴的噪音?”父亲冷笑一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池渊在天台和程意交谈、听歌的视频,“对面小区保安发来的,你每次逃到这里,我都知道。"
      池渊的血液瞬间结冰。
      原来他的秘密领地,从来就不是秘密。
      他沉默地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后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如果你明天不出现在赛场,就永远别碰钢琴。”
      池渊停在走廊中央,没有回头。
      他打心底里是喜欢音乐的,但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音乐,是肆无忌惮的、无拘无束的音乐。
      “我会去的。”
      墙上挂着的历届获奖照片在昏暗灯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身后,父亲点燃了今晚第二支烟。
      *
      第二天比赛顺利进行,毫无疑问,池渊以平均分小组第一名的成绩晋级,脸上露出空洞的笑容。
      赛后,池渊找到一个废弃琴房。
      有时候缘分真的是种神奇的东西。
      程意也在。
      “好巧喔,池渊,穿的真隆重,弹一首我听听?”
      “嗯。”
      池渊的手指在钢琴上移动,如同“精致的傀儡”,指尖流出被规则驯化的曲子。
      “停停停!”程意一脸嫌弃的打断,“你弹琴像在参加葬礼,你自己死了吗?”
      池渊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手指重新在琴键上跳跃,弹的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程意坐在地板上,将速写本摊开,铅笔飞速划过纸面。
      池渊的琴声越来越激烈,程意的画也越来越失控——
      原本只是素描,后来变成狂乱的线条,最后直接用手掌抹开炭灰。
      琴声戛然而止。
      池渊喘着气回头:“……画了什么?”
      程意把本子转过来——
      整张纸一片漆黑,只有中央留白了一小块,形状像一扇窗。
      池渊愣住。
      程意咧嘴笑了:“你弹的是这个,对吧?
      “逃不出去的房间。”
      *
      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脑残冷静期一个月一过,周舟带着十岁的程意离开了岭城,在桂城嫁了个好人家。
      尽管程意与池渊并没有相识很长时间,就连半个月都不到,但分别时还是很不舍。
      程意走的那天,送了池渊一幅画——
      一只挣脱锁链的鸟,天空中有着毫无章法的琴键、音符。
      程意的画似是“无声的尖叫”,直到池渊的琴声给了它声音。
      程意的画仿若“沉默的呐喊”,直至池渊的琴声赋予其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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