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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稿 岑岚于栾疏 ...

  •   1992年的秋雨来得突很然。
      我站在码头边“潮声”酒馆的屋檐下,看着灰蓝色的海面被雨点砸出无数个细小的坑洼。十月的风裹着海水和柴油的腥味钻进我的领口,我裹紧了风衣,将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酒馆里飘出炖鱼和白酒的味道,混着老式录音机里沙哑的民歌。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本来打算沿着码头散步找找灵感,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困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口琴声穿透雨幕飘了过来。不是录音机里的声音,是真实的、带着呼吸节奏的旋律。吹的是《哭砂》,调子有些生涩,但意外地动人。我循声望去,码头边缘的缆桩上坐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我不顾倾盆的大雨,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走近后才看清是个女人,二十五岁左右的模样,皮肤经过长时间的风吹日晒已经成了小麦色,左眉角有道细小的疤痕。她的口琴是那种老式的上海牌,绿漆已经斑驳。
      “吹得很好。”我在她身旁站定,雨水顺着我的刘海滴到鼻尖。
      她停下吹奏,抬头看我,一双灰色的眼睛在帽檐下显得有些阴沉。“谢谢。”她说,声音低沉沙哑,像被海风浸透过,“随便吹的。”
      “你是船员?”我在说话的同时指了指她的制服。
      “嗯,远洋货轮上的。”她掀起衣角擦了擦口琴,“今天靠岸,明天就要走。”雨下得更大了,我们不得不躲进酒馆。这里面比想象中要暖和些,木桌椅被磨得发亮,墙上贴着泛黄的海图和几张过时的电影海报。角落里几个老水手在打牌,烟雾在他们周围缭绕。
      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被风吹乱的短发,但她的耳垂上却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质船锚耳钉。
      “岑岚。”她向我伸出手。
      “栾疏墨。”我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粗糙。
      老板娘端来两碗姜茶,岑岚从兜里掏出一个已经看不清牌子的烟盒,抖出一支递给我。我摇摇头,她没有介意,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你是本地人?”她说话时,烟雾从鼻子里缓缓溢出。
      “不是,来采风的。”我从包里掏出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笔记本,"写点东西。"
      “作家啊。”她眉毛扬起,轻轻笑了一下,“我船上有个老轨也爱写东西,天天在轮机舱里写诗,说是要出诗集。”
      我按捺不住好奇:“你经常出海?”
      “一年有十个月在海上。”她弹了弹烟灰,“这趟是从南美回来,运货。上个月在智利遇上台风,货箱掉海里十几个。”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
      窗外的雨拍打着玻璃,酒馆里渐渐热闹起来。录音机换了一盘磁带,放的是《军港之夜》,跑调的女声唱着"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
      “刚才那首《哭砂》,”我搅动着姜茶,“你为什么选这首?”
      岑岚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又掏出那支口琴。“我父亲教的。他以前是渔船上的大副,我十六岁第一次跟他出海,晕船晕得死去活来,他就教我吹这个。”她摩挲着口琴上的划痕,“后来他死在海上,风暴。连人带船被海浪掀翻,尸体都没找到。”
      我一时没有了说话的理由,只好低头喝茶。姜的辛辣在喉咙里灼烧。
      “你呢?”她突然问,“写什么的?”
      “什么都写。”我笑了笑,“最近在写一个关于海的故事,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真实。”岑岚直截了当地说,“你们写作的人老是爱想象,但海不是那样的。它有时候温柔得像母亲,有时候又狠得六亲不认。”她掐灭烟头,“就像人一样。”
      酒馆的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船员走进来,大声嚷嚷着要酒。岑岚朝他们点点头,但没起身。
      “你的同事?”
      “嗯,大副和轮机长。”她撇撇嘴,“一帮子酒鬼。”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朝我们这边喊:“岑二副!过来喝酒!磨蹭什么呢!”
      “你们先喝!”岑岚吼回去,转向我时声音又低了下来,“他们就是这样,每次靠岸不喝到吐不算完。”
      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满是男人的世界里,她必须表现得比男人更强硬。“不容易吧?”我轻声问。
      她耸耸肩:“习惯了。刚开始他们都不服气,觉得女人上船晦气。后来我比他们都能扛,台风天绑货箱,爬桅杆修信号灯,他们就没话说了。”她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时候......挺孤独的。”
      雨声渐小,天色暗了下来。酒馆里点起了灯泡,昏黄的光线将我们的倒影投在玻璃窗上。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一个被海风雕刻得棱角分明,一个还带着书卷气的苍白。
      “再吹一首吧。”我突然说。
      岑岚看了我一眼,拿起口琴。这次是《大海啊故乡》,比刚才那首更加忧伤。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曲调时而流畅时而滞涩,随着记忆起伏。
      我望着窗外,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雾,码头的灯光在水洼里不断摇曳。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的故事缺少什么——缺少这种真实的、带着咸涩和铁锈味的生命体验。
      曲终时,酒馆里响起零星的掌声。那几个船员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但还是在鼓掌。岑岚把口琴收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真好听。”我由衷地说。
      “随便吹的。”她低头喝了口已经凉了的姜茶,"你故事要是写完了,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地址撕给她,“不过可能要很久。”
      “没关系,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她笑了笑,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制服口袋。
      门外传来汽笛声,岑岚看了看表:“我得走了,明天一早启航。”她站起身,制服下摆还滴着水。
      我送她到了门口。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咸味。码头的灯光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摇晃的金色小路,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保重。”我说。
      “你也是。”她戴上帽子,犹豫了一下,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口琴塞给我,“送你了。”
      “这怎么行?”我惊讶地推拒。
      “我还有一支。”她坚持道,“就当......给你故事的灵感。”
      我最终接过了那支带着体温的口琴。岑岚转身走向码头,背影很快融入了夜色和雾气中。我站在原地,感受着手中金属的冰凉与方才被她握过的余温。
      回到酒馆,我翻开笔记本,将口琴放在桌上,却发现这支口琴是全新的,银色的漆还反着微光。我拿起钢笔,在第一页写下:"秋天的雨夜,我遇见了一个会吹口琴的海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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