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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希望成为一颗星 车门合上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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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合上以后,站台外那股潮热又贴回来。南宁的夜里总像刚下过雨,其实路面干着,只是空气不肯干。地铁口的灯把人照得发白,入口旁边有卖酸嘢的,塑料袋一串串挂着,青芒切得细,辣椒粉红得刺眼。隔壁摊油锅咝咝响,香味和热气一起往上冒。
甄好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她的书包背得很端正,肩带贴在校服上,像她做题时把尺子摆得很直那样。她没再掐我,但我胳膊上那点痛还在,就像被人拿笔轻轻点过一个记号。
“你看,我都红了。”我把袖子往上扯一点给她看,声音压着,怕显得太幼稚。
她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你皮肤本来就白。”
“那你承认你掐得用力了。”
“我没用力。”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然你现在可就不是红了。”
我忍不住笑,笑得有点小声。她的语气还是一本正经的。
过闸机的时候人不少,滴的一声一声连着响。她掏出手机扫码,我也在旁边跟着扫码进去。电梯往下,我们随着人流涌动,站厅很亮,瓷砖反光,人的影子被灯压在脚下。
站台上有人提着奶茶,有人拎着塑料袋,周末的地铁不像工作日那么急,但也不闲。屏蔽门上贴着线路图,字密密麻麻。甄好站在黄线后面,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眼睛里,像一层很薄的水。
我靠近她一点点,刻意把声音放得轻:“你周末回去是补作业还是补觉?”
“都补。”她头也不抬,“先补作业,再补觉。”
“你这个顺序很反人类。”
她终于抬眼看我:“你才反人类。”
我被她怼得舒服,心里一松,又想多逗两句。可话到嘴边,我又想起车上那句“看看你”,她当时掐我,掐得不重,但是我偏偏就是想犯贱,突然好想捏一下她的脸,我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马上压下这个有些奇怪的想法。
地铁进站,风一涌,站台的人往前挪。门开,人群上车。我们被推到门边那块空地。冷气一下子把汗收住,皮肤起了点细小的疙瘩。车启动时晃了一下,我的肩膀差点碰到她的书包,我故意没躲开,像试探,也像偷懒。
“你挤到我了。”她说。
“那你往我这边靠点,我给你让。”我反应很快。
她看了我一眼,看出了我又在犯贱的逗她。几秒后,她真的往里挪了半步,书包稍微偏开一点,把门边那点窄空间分给我。她没说什么,动作却很自然。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软。心想这样逗这个正经的班长好像有点不太好,咳咳,没事的,应该吧?但是至少没凶我。
“你今天为什么问我性格?”我装作随口问。
甄好盯着车门上的玻璃反光,想了想才说:“随便问问。”
“你随便问问,我随便答不上来。”我说。
她侧过脸看我,眼神很清:“你答不上来就算了。你总爱把话说满,真让你说的时候又不说。”
我被她说中,脸有点热,嘴上还硬:“我那是给你面子。”
“我不需要你给。”她说得很平,可下一句又没那么硬,“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说。别绕。”
她讲这话的时候,像在讲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可我听着却觉得喉咙紧了一下。她好像从来不逼人,却也从来不纵容人糊弄。她能接受你偶尔越一下界,不过她会让你知道界在哪里。
但是我偏偏又想越一点点,越得不明显,像把脚尖探出线外,看看她会不会生气。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把她当时问我的话又还回去,语气故意轻佻一点,“说得好听点。”
她明显想翻白眼,但忍住了,像觉得翻白眼不够正经:“幼稚。”
“就这?”我不服。
“还臭屁。”她顿了顿,像是怕这两个字太重,又补了一个很小的缓冲,“但不坏。”
“你夸我了?”我立刻顺杆往上爬。
“我没有夸。”她一本正经,“我只是陈述。”
我笑得更明显了些:“陈述也行。”
车厢里有人在刷视频,音量开得不大,嗡嗡的。窗外是黑的,偶尔掠过站台的灯,像一段段亮起来又熄掉的短片。我站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这种黑和白很适合把人的心事藏起来。藏得不丢人。
过了几站,我说:“q q加了,现在加个微信吧。以后你骂我方便点。”
甄好看了我一眼,嘴角像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我立刻补救,“问作业也方便。周末你肯定要写题,我肯定不会。”
她没立刻递二维码,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又在开一个不太正经的玩笑。那目光很短,却让我莫名心虚。然后她低头点开手机,调出二维码,递到我面前。
“扫。”
她的手很稳,屏幕光落在她指尖上,干干净净的。我扫完,验证消息只打了“鹿青”。我本来想多加一个表情,又觉得那样像故意装可爱,删掉了。
她点通过也很快,像把一件该做的事做完。
“你会回消息吗?”我问得有点赖皮。
“看情况。”她说。
“什么情况会回?”
她沉默两秒,像被我追问得烦,又像在认真想:“你别半夜发一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叫乱七八糟?”我故意装无辜,“比如我想你算不算?”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轻得像气音。说完我自己都后悔,心里一跳,想立刻补一句“开玩笑的”。可甄好没有立刻翻脸,她只是抬眼看我,目光停了停。
“你别乱讲。”她说,语气还是正经的。
我以为她要掐我了,胳膊都下意识缩了一下。结果她没有动手,只是把视线移开,耳尖在白灯下有一点点不明显的热。
“那我改成。”我赶紧给自己找台阶,“比如我想问你题。”
她嗯了一声,算是放过我。可她又补了一句,很轻:“你偶尔对我嘴欠可以,但可别让别人难堪。”
我愣了一下说:“好的,班长真好大人,我听你的。”
她嘴角略过一抹弧度:“又贫嘴,狗”
到她那站的时候,她提前把书包背好,站到门边。门开,站台的热气涌进来。她下车前回头看我一眼:“别坐过站。”
“你到家发个消息。”我说。
这次她没有愣很久,只点了点头:“知道。”
她下了车,背影在站台灯下显得很薄,像一张写得很工整的纸,边缘却被夜色慢慢浸软。门关上,列车往前,我站在原地,掌心握着扶手,手心的汗一点点干掉。
我到家时楼道灯一闪一闪的,屋里空,空气闷着。把书包丢下,我第一件事还是摸手机。她没发消息,我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像盯着一条刚搭好的线,不知道另一头会不会有人拉一下。
我先发过去:“我到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嗯,我也到了。”
南宁的夜在窗外慢慢流,路灯把榕树叶照得发亮,像刚擦过一遍。
我忍不住打开朋友圈,手指在输入框停了很久。想写“今天很开心”,又觉得太直白;想写“和某个人一起坐地铁”,又怕被人背后蛐蛐;想写她的名字,又怕那名字一旦写出去,就会变得太轻,像被风吹走。
最后我只写了一句曾经的 q q 签名,也像我此刻的祈愿:
希望成为一颗星。
配图我没放人,只拍了窗外的夜:几盏路灯在雨后潮气里晕成圆,像模糊的星团。我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那一瞬,我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很不合时宜的幸福,幸福到让我害怕......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天,最先涌上来的不是甜,而是一种缓慢的、迟来的痛,所有加上了的联系方式,不过是青春给你的一个假象,让你误以为,你们真的可以一直并肩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