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穷》巧克力伯爵

31、“你是谁？” “你不是我

　　临近深夜，沙龙里还有不少人在玩闹享乐。大家围在一起高声谈论白天无法自由谈论的各种事情——那些深藏于密室内的各种旖旎浪漫。张允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人吹嘘自己的厉害，心想自从来到这个新世界，自己和尤浩就彻底成为陌生人。算算日子，距离他上次见到尤浩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尤浩不联系他，他可以理解。然而张克也不联系他，这就荒唐到令人无法理解了。难道张克准备在这个世界独占尤浩，然后永远躲在这个不稳定的虚拟世界里？
　　思绪与沙龙所在的豪华别墅内燃烧的香烟与香料的气味纠缠在一起。张允觉得困倦，因此站起来穿上侍者拿来的大衣决定打道回府。他原本就跟着父亲来过这样的沙龙，曾经他在沙龙里见过带着各种肤色的男孩当宠物的外国贵妇，也见过将人压缩成毫无生气和机械玩具之类的冻僵式的完美状态的有钱男人。他不怎么惊奇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因为他知道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虽然不恨被当成“宠物”的人，可是也不在乎“宠物”最终会有何等命运。这无关道德，它只是权利推动的结果罢了。
　　临出门时，有个男人邀请他一起观看他新入手的“宠物们”的小表演。“伯爵，你会感兴趣的。”
　　“谢谢你，今天头疼得厉害，又喝多了酒，我还是先回家去。我们改日再约嘛！”
　　其实就是觉得没趣。张允拒绝了这位朋友的邀请，坚持回家睡觉。走出别墅，他抬头望向看似清朗的夜空，发现月亮被厚重的雾气挡住，影影绰绰，连形状都模糊不堪。他揉揉眼睛，确信就是雾气太重所以没办法赏月。
　　不知道尤浩现在怎么样，他想见尤浩，又不敢贸然打扰。一个孩子会怎么看待莫名其妙地向自己拼命示好的中年人？当然是把那个人定义为不怀好意的变态。可是即便如此，他也要想办法和尤浩见上一面，或者打个电话，再不济也要送一封信过去。他不能让尤浩忘记这个世界还有他。
　　单恋就是这样，只要被对方忘记了，自己可能就要没戏了。
　　想到这里，张允的心情开始平静不下来。他一回到家里就拿起手机想要打电话给张克。他说什么也要问问这个前辈，为什么不联系他。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尤浩睡了，我没法和你长聊。”张克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那你出来说话呗？”张允几乎是哀求的语气，“现在你是我唯一能联系上尤浩的人脉了。他不记得我了，我也不敢贸然见他。你看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机会，让我见他一面？”
　　“你有什么理由见他？我可以帮你安排。”
　　“我不知道啊！我哪有理由见他……对了，在这个世界，咱俩是亲戚吗？”
　　“陈群和陈登是亲戚吗？”
　　“别说那些没用的，我说认真的呐，张克，我真的求你了，你就找个机会让我见见他吧！我实在是想他想得不行了。”
　　张克觉得张允的哀求有些做作，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张允，更别提嚷着要见尤浩的张允了。“你不是说要保持风度吗？”
　　“那我们也不能一直在这个世界不走啊！尤浩一天不恢复记忆，我们就一天走不出去。”
　　“你这话就有意思了，你等等，”张克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为了不吵醒尤浩，他光着脚走出卧房来到隔音极好的书房里，“你凭什么觉得他恢复记忆，大家就能离开这儿了？”
　　“因为每次你恢复记忆就可以离开新世界了啊？”
　　“呵，那是我的情况，尤浩又不是我。这个世界很明显掺杂了不少尤浩的记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比前几个世界高，绝对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还有，”张克不放心地让侍者偷偷去卧房看尤浩有没有醒，直到他确认尤浩还好好地睡着才继续说，“这个世界有种诡异的情景，你感受到了吗？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都不是根据我的认知构建出来的，它们惊人地向一个极端靠拢。”
　　“我不太能体会你的意思，但是怪是真的。我觉得在这里，我的头脑异常清晰，甚至一切都感到井然有序。啊，对了，我曾经试图用意识和感情来干扰规则，可是最诡异的是世界没有任何崩塌，我影响不了分毫。”
　　“就是这点。我也不能让世界出现异常，甚至尤浩都做不到。这个星期他出现过各种各样的情感，可是不论怎样世界都稳然运转。这个问题你也要想一想，我们需要结合情况得出几个预设，以防万一。”
　　“好的。那么关于见面……”
　　“我会想办法安排的。可是你现在还会喜欢尤浩吗？他已经不是你初次见面的那个样子，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任性妄为的小孩儿。”
　　“我喜欢他，他就是孩子我也喜欢。”
　　张克翻了个白眼，不屑地道出事实，“你是认为『总有一天尤浩会变回大人，所以不论小尤浩多讨厌，你都能够忍耐过去』吧！”
　　被戳破了一部分心思的张允觉得尴尬得不行。他的确是这样想的。因为他爱的只是那个喜欢喝咖啡、看起来有点孩子气的成年尤浩。说到底，他对尤浩的了解知之甚少，他甚至开始惊慌尤浩之前对他的示好其实并非爱意的一种而只是身居高位者对匍匐在自己面前的普通人的一点毫无意识的“关心”罢了。
　　“就算是这样，我难道不可以借此机会喜欢小尤浩吗？你不要小瞧我，我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肤浅的人。”
　　“要是不肤浅，就少盯着尤浩的屁股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在公司里的一天到晚在盯着看什么，你那副模样简直要把尤浩生吞了。我说你到底算什么东西，长了两个眼珠子可不能什么都不看是吧？”
　　“爱离不开进食，真正有行动力的爱人都是如此，你可以认为我就是一个食人族的罗密欧。”
　　“哈！”张克终于发出了忍无可忍的感慨，“好，食人族罗密欧。如果你还想见到尤浩，我倒希望你在见到尤浩时不要再发生被他拒绝的丑事。行了，我要挂电话了，尤浩好像醒了。”
　　“哎哎哎！那我跟他说说话行吗？我不对，我不是罗密欧，我求你了张克喂！！！喂？？？喂！！！！”
　　张允还没说完，电话就被张克挂掉了。张允愤怒地把手机扔出老远，“去你妈的！”直愣愣飞出去的手机把立于角落里的雕像从底座上砸下来。滚落的雕像一头撞到旁边的唱片机，唱片机旁立着的几张唱片立刻跳下台面在地上四散奔逃。侍者匆忙赶来收拾东西，却被张允大声呵斥离开，“滚！”
　　侍者低声道歉，低着头退出房间。
　　房间重回安静，张允自己弯腰捡起唱片，这是一张尤浩经常提及的黑胶唱片。这个世界确实到处都是尤浩的记忆。张允向来是不用唱片机的，他对古老物件不感兴趣。喜欢唱片机的人是尤浩，他们三人中只有尤浩痴迷听唱片时特有的典雅氛围。尤浩曾对张允说过他对唱片的喜爱。张允对尤浩的知晓并不多，如果现在要他重新追求小尤浩，和让他现在参加高考并考上清华没什么区别。
　　太难了。
　　张允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唱片的包装，他取出唱片放到唱片机上播放，然后躺到沙发上拿起一本书来看。其实他也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但是做尤浩曾经喜欢做的事情就会感到心安一些。
　　“明天去看看尤浩吧，我还是很想他。”
　　见一面吧，哪怕走一步看一步，也得先走出那一步才好。
　　张允这么想着，随机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他放下书，抬手捂住脸，心想自己现在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居然会因为一个小屁孩烦恼不已。
　　心爱的小屁孩。
　　张克见尤浩醒了，他露出了在公司时经常对尤浩展示的温暖笑容，来到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尤浩面前蹲下，“你怎么醒了呀？”
　　小孩子很喜欢这一套，特别是看起来缺爱的小尤浩睡眼惺忪但高高兴兴地回答道，“我听到你在讲电话，你不在我身边我有点怕，就来找你了。”
　　如果在公司时尤浩能这样对张克说话，恐怕张克能当场兽性大发。绝对会的。
　　“嗯，我打完电话了，我们回去继续睡觉吧，来，手给我，我们回去。咦？你怎么没有穿鞋子啊？”
　　尤浩有些窘迫地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我太着急了……”
　　“是嘛？下次不要急，如果你想找我，就让侍者来找，你在被窝里暖暖和和地等着我，好不好？”
　　“好。”尤浩的灰色眼睛被喜悦填满，他的语调也随之可爱起来。不过张克察觉到了尤浩的不安——尤浩抬起摸脸的手指指甲，有啃啮过的痕迹。
　　这孩子，原来很焦虑吗？
　　“那么我们赶紧回房。你抱住我的脖子，地这么凉，要是光着脚走回去会凉得肚子疼哦！”
　　张克边说边伸手用公主抱将尤浩抱在怀里。他没当过父亲，也没给哪个亲戚带过孩子。再说，他这么大的人了，早就不记得父母是如何拥抱幼年的自己了，所以他根本不会抱孩子的正确方式。他只能用印象中对孩子来说最合理的方式来抱起眼前这个小不点，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尤浩当成孩子养，那么就要展示真心隐藏欲望。
　　对张克来说，隐藏真心可太简单了，尤其是对尤浩这么做。
　　一直活在底层、耳闻目的劳动者的生存尊严的张克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在别人眼里不那么狼狈不堪。尽管他不算是高才低就，但是他小时候确确实实地体验过了伸手也抓不住多少尊严的穷日子。就是因为这样，他想，真心是最可贵的东西，不是能让人轻易触碰的秘密。
　　尤浩的胳膊轻轻关住张克的脖颈。张克笑着歪过头用带着胡茬的脸去蹭尤浩的皮肤，尤浩被张克逗得哈哈大笑。他开心地紧紧抱住张克，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到卧房美美睡觉。
　　临睡前，张克看着尤浩已经熟睡的面庞，做了好久心理斗争，终究还是没有将吻送给自己年幼的心上人。因为这个幼小的孩子曾经将他无法碰触的尊严以新的方式当做礼物送给他——从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开始，张克的世界开始变亮。张克轻轻用手指戳弄尤浩的脸颊，又摩挲着这个孩子的背。尤浩喜欢被摩挲后背，于是不自觉地向张克的方向挪动身体。
　　张克遇到尤浩之后，他忽然体会到了有尊严的感觉。这感觉真的很好，比交到女朋友、升职加薪都要好得多。他喜欢尤浩夸奖他——尤浩经常夸奖他，夸他准时，夸他工作利落，夸他主动为领导分忧，夸他情商高……在张克看来，尤浩几乎是在夸奖他的方方面面。因此哪怕尤浩有时板着脸假装没看到他，他也觉得是一种特殊的奖励。
　　谁不喜欢经常赞美自己的那个人呢？
　　现在这个人变成了孩子，他需要别人来照顾他。张克给尤浩拉了拉被子，尤浩觉得不舒服，又把被子踢开。张克没办法，只好小声叫人拿来了一条轻薄柔软的毯子盖在尤浩的身上。尤浩一直都想被人好好地照顾一次吧，哪怕是在梦里。
　　真是个傻瓜！张克一想到尤浩整日努力爱着别人，自己却得不到什么爱的模样就难受。如果尤浩想要这样的照顾，张克可以给他很多次，不，直到尤浩不需要他为止，他可以一直这样关心尤浩。可是，尤浩为什么不对他说呢？尤浩愿意夸奖他的一切，甚至二人关系已经近到可以随时暧昧拥抱的程度。即便如此，尤浩也不愿意将他最揪心的愿望说给张克。
　　“张克，你还没有睡吗？”
　　尤浩忽然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张克觉得头脑一震眩晕，他觉得眼前可怜见的人儿忽然变成了大人——不对！真的是成年尤浩！
　　张克瞬间愣住了，他究竟是出现了幻觉还是世界出现了异变？
　　“快睡吧，明天还要工作……一五岛的分局长工作实在太多了……”
　　一五岛？
　　听到这个词，张克觉得哪里不对。他伸手摸摸尤浩的脖领，确定他的脉搏在跳动。
　　“我在干什么啊？他当然是活着的。”
　　尤浩感觉到有人在碰他，他慢慢睁开眼睛，语气惊人的冷漠，每一个字都如细针轻轻地扎向张克的神经，让张克越来越清醒，心里的惊慌也急剧膨胀。
　　“我的张局……别闹了，快睡吧。不对，这里不是我家。”
　　张克看着成年的尤浩毫无感情地坐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是张克？”
　　语气终于不是纯粹的冷漠，因为其中多了一些防备和质疑。
　　“我是。”
　　“是我睡糊涂了还是疯了？这里不是一五岛对吗？”
　　“不是。”
　　“那么这就出问题了。你来过一五岛吗？”
　　“来过，但我不是一五岛的人。”
　　“我明白了。”尤浩忽然意识到了身份，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向张克投来了感激的目光，“谢谢你，我明白个中缘由了。张克，我会尽快找到这个怪像的解决办法，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接下来我要继续睡觉了，如果你不介意，我打算就睡在这里。因为昨天我忙到半夜，实在太困了。”
　　“等等，你什么意思？不，我没有责备的意思，我想问，你究竟是谁？”
　　张克懵了，难道每个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并不是创造了世界，而是成为了时空旅行者？
　　“我是里岛分局的分局长尤浩，半年前被授予正式的分局长职位。如果我的观点正确，你应该是两个月前导致一五岛事变的神秘人。你们的出现使得我们的世界出现了错位，张克出事故被迫留在家中不能出门，而我也因此离开里岛前往一五岛担任影子分局长。我知道你还要问什么。他现在大概率和我互换了位置，既然我来到了这里，那么他应该就在我的世界。”
　　“在哪里？他安全吗？”张克焦急地问道，“他还是个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安全的！”
　　尤浩舒舒服服地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他是和我一样的成年人。我们以相同的姿态互换了位置，目的也许就是维护世界的平衡。张克，请你放心。那里有分局长张克，他会保护好他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