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骨凌霄》一晌乌荷

1、第 1 章 巨大的轮渡

　　“呜——”
　　巨大的轮渡发出了它此行的最后一声气鸣，人群拥着挤向下船口的楼梯。一时间，叫嚷声点燃了昔日平静的轮渡码头，蔓延在人群间燎原但又沉默无声。
　　却又像一方没来得及填土的空坟，承载着无数的思念，被完完全全的浸泡在喧闹中。日复一日的潮来潮往之间，点滴思念也能翻腾成海，不止不休的冲刷着这一方码头。漫长而又颠簸的航线，
　　而程子安刚踏上久违的故土，就亲眼目睹了相思的无数。
　　“程小姐！这里！走这边小姐！“
　　刚下完最后一阶楼梯，手中的行李箱就被侯在一旁的随从恭敬地接了过去，程子安定眼细瞅了瞅，是个有几分面熟的长仆。小丫鬟昭雪在后面唤着自己的名号，边费力的从人群中挤开身，努力的挪上前来。
　　看到面前学生打扮的程子安，昭雪的眼色一变，眼神飞快地闪开，说话的音量也骤然放低，变得细声细语起来。
　　“太好了！小姐你终于回来了，秋梅姐今天做了清蒸蟹，麻辣虾，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程子安笑着应和小丫鬟的雀跃，配合着假装没看见她藏在绢帕里的相片。看着眼熟但面生的小姑娘，不禁五味杂陈，犹还记得上一次离家时她才到自己的肩膀，现在倒是快如自己一般高了。
　　“你倒是长得快啊昭雪，快有我高了”
　　“可不是呢，自打成亲后，她的个窜的可猛了”
　　一旁与昭雪同坐的秋梅雀跃出声，丫鬟们彼此攥着紧紧的手也被挣开，一时激动的秋梅猛地坐起身来，把着汽车前座的椅背就开始据悉五十的将所谓“窜个子”的秘诀一一道来。
　　而前座的程子安却还停留在起头的话题里，久久无法醒神。
　　“昭雪？结婚了？”程子安惊讶的看向面颊尚且带有婴儿肥的小丫鬟，满眼的无可至信。
　　“何止啊——是小姐太久没回来，错过了许多热闹事。陈娘她儿都会跑了，是吧陈娘，哦对了小姐，陈娘就是昭雪，她夫家姓陈，当然小姐继续唤昭雪也没错儿，全凭小姐开心。”
　　程子安茫然地陷在错乱的思绪时空内，看着面生的厨娘一张一合不断发出声音的嘴，将一个个陌生的名姓冠到面前眼熟的丫鬟头上，
　　“还有凌儿她娘，欸你出闺之前唤个啥来着，教小姐对对人，哦对，对，唤个秋月是吧，喊凌儿他娘都喊惯了，嗐”
　　许久没见面的众人相互寒暄着，小丫鬟口中吱着怪声的小轿车也很快的就到了程府门前。
　　厚重而沉闷的大门被推开，熟悉的水榭楼阁如旧映入眼帘，曲水廊亭蜿蜒至门坊的尽头处消失，迷蒙的雨雾中，许久未见的姨娘撑着绿色纸伞站在门坊口，笑语嫣然的望着程子安朝着她一步步走来。
　　淅沥的雨声温柔的敲击着屋上瓦檐，顺瓦当而倾泻下的水密成雨帘，攀附在屋檐上的凌霄花也随着雨滴的节律，橘红的色调妍丽而张扬的存在于混沌的江南雾气中。
　　“这次回来还有什么打算，读完了书就该定下来。”
　　坐堂上，父亲声色俱厉的闻讯桌前嬉皮笑脸的归女，却对出门在外求学的艰辛不提一字。
　　“父亲怕是急着‘卖女儿’吧”
　　“胡说！”
　　程老爷吹胡子瞪眼的冲堂下无状的程子安一通训斥，座旁的姨娘倒是爱女心切模样，说什么都拦着不让程老爷走，说着委身直挺挺的跪在堂前，梨花带雨的嗔怨着持家的不易，哭诉着伦理纲常，男婚女嫁。
　　程子安敛目垂下头 ，不愿再看座上演的好一出“周瑜黄盖”，问了最后一声安后，无视身后的怒喝，随即旋身出了门。
　　廊外樱桃花开，满枝春色入画，密密匝匝的杏色缀在枝头，共小黄鹂齐声闹春。看春光摇晃勾人的厉害，水光无拦去处，程子安便去寻了把油伞，随着小雀走入花林深处。
　　刚穿过廊门，悠远的琴声勾的音衔人魂走，簌簌成行的花瓣与嫩叶摩挲着枝丫，独特的并奏曲和着天青雨色，远远的，程子安看到了小亭的牌匾
　　听雨轩。
　　再走进几许，才听出那清幽的琴声是由亭内人所奏，只可惜蒙蒙雨帘和立在亭中的屏风一道，将身影严严实实的遮了去，让人不曾窥探那抚琴的谪仙分毫。
　　“姐姐，坐在那亭中奏琴的，是天上何方仙啊？”
　　程子安仗行无阻，绕道凉亭，伏在屏风后，嗔着笑充小冲着一旁的女侍撒娇道。
　　管事模样的女子走上前来，对着她规规矩矩的行了全套的礼数，方才细声细语的答道
　　“回程小姐，承蒙夸奖，方才是张大小姐受柳夫人之邀，参宴奏曲。”
　　张姓？莫不是……
　　程子安遂记起了童时的友伴，顶雨踏水，掐花摘果，就算弄得满身泥泞却也乐此不疲，那一朵朵在烟雨婆娑中爬上屋檐的凌霄花，目睹着两位姑娘难得的快乐岁月。
　　再后来？再后来，两院之间筑起了高高的墙，总爱找红花戴上脑袋的小姑娘，也开始被绣娘教着绣那总爱长在高处的月季，和那成双成对的并头鸳鸯。
　　自己也被舅舅一家接了去，高傲的西洋花园开不出热烈的凌霄，辉煌壮观的拱梁只能供外向又内蓄的爬山蔷薇给长了去。真细细算来，也是很久没见过凌霄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