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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喧闹 我们在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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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医生所说,没过多久他就出了院,出院那天,海市难得放晴。
阳光是那种很清澈的夏阳,不热,但明亮,把医院门前的树照得金灿灿的。裴旻书站在医院门口等沈昭华去办最后的手续,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行李袋——里面主要是药和病历,衣服什么的家里都有。
他眯起眼看向天空,湛蓝的,一丝云也没有。住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右手下意识摸了摸额角,那里的疤已经淡成一道浅粉色的印子,医生说会慢慢消退,但仔细摸还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
“等久了?”沈昭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那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叠单据。阳光照在她脸上,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没有。”裴旻书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都办好了?”
“嗯,可以走了。”沈昭华伸手想帮他拿行李袋,裴旻书侧身避开了:“不重,我自己来。”
母子俩并肩往停车场走。医院里人来人往,有坐在轮椅上被推着的老人,有抱着孩子匆匆走过的年轻父母,还有像他们这样拎着行李出院的。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混进了夏日阳光暖烘烘的气息。
上车前,裴旻书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十二楼,神经外科,他在那儿住了二十七天。现在要走了,心里竟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不舍,更像是告别一个阶段。但医院本来就不是人想来的地方,所以他斩钉截铁地走了。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沈昭华开车很稳,等红灯时,她从后视镜里看了裴旻书一眼:“直接回家,还是想先去哪儿转转?”
裴旻书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海市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楼,那些路,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但他感觉自己变了,看什么都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回家吧。”他说。
到家是上午十点。王姨早就等在门口,一看见车就小跑过来,眼圈红红的,王姨是他家呆的最久的保姆,因为她是真心对裴旻书好,人很随和,比较合他们的眼:“小书回来啦!瘦了,瘦了好多……”
“王姨。”裴旻书笑着打招呼,“我没事。”
“还没事呢,”王姨一边帮他拿行李一边念叨,“遭这么大罪。快进来,阿姨炖了鸡汤,熬了一上午,可香了。”放下行李后,王姨又悄声对裴旻书说:“快去陪陪你妈妈,让她一起吃个饭,别又去公司了,她这几天两头跑,累啊…”
裴旻书会意,望着远处朝这边走来的妈妈,心中酸的难受。
屋里一切如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裴旻书和沈昭华换了鞋,慢慢走到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摆着新鲜的花,电视柜上放着他初中时得的奖杯。一切都没变,但他站在这里,却觉得有些陌生。
“累了就先上去休息,”沈昭华说,“去看看有什么要带走的。”
“嗯。”裴旻书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书桌上那盆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各种文具分类放好,像他从未离开。房间里的立体柜摆满了摆件,都是德国的一个著名设计师的创作。从青涩时期到成名,他的每一样作品只要有卖就,裴旻书一定会买来收藏,这是他目前最大的爱好。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隔壁那家的小孩在院子里踢球,砰,砰,球撞在墙上的声音很清脆。裴旻书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这么直白地玩耍过了——没有目的,单纯的玩,
这时,楼下门铃响了。
王姨将手中的事放下,用围裙擦了擦门,去开了门,然后是惊喜的声音:“哎呀,是你们啊!快进来快进来!”
脚步声咚咚咚地上楼,没敲门,门就被推开了。林薇第一个探进头来,眼睛亮亮的:“裴旻书!”
后面跟着陈浩、赵小雨,还有另外几个同学,七八个人挤在门口,都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带着笑。
“你们……”裴旻书站在楼梯上,有些意外,“怎么来了?”
“逃课来的!”陈浩大咧咧地说,被林薇捶了一拳:“别瞎说!我们请了假的。”
一群人涌进房间,本来挺宽敞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有人坐在沙发上,有人靠墙站着,陈浩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都镀了层金边。
“怎么样?好点没?”赵小雨问,声音轻轻的。
“好多了。”裴旻书说,“你们怎么……”
“想你了呗。”林薇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看,大家给你凑的。”
袋子里东西很多:一本手绘的康复日历,每一页都有不同的鼓励的话和简笔画;一盒手工饼干,形状歪歪扭扭但看起来很用心,应该是几个女生一起做的;几个U盘,里面是各科老师录的讲课视频;还有厚厚一沓明信片,都是同学们写的。
裴旻书一张张翻看明信片。字迹各异,内容也五花八门:
“裴神快点好,没有你我们都卷不动了!——刘明”
“物理最后一题只有你的解法我看得懂,快回来讲题!——张悦”
“三千米纪录我给你留着,但只留到期末哈。——体育委员陈浩”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上面顿了顿。
把那张明信片翻了个面,是全班合影的复印件,背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大家其实都想来看你,”赵小雨说,“但怕人太多吵到你,就派我们当代表了。”
“谢谢。”裴旻书说,这次声音看着稳些了,其实内心止不住为这群朋友们感动。
“客气啥!”陈浩从地毯上跳起来,“对了,你知道上周模考数学最后一题多变态吗?全年级就三个人做出来,张老师讲的时候竟然说‘这题裴旻书肯定有更简单的解法’。你都不在场!!!”
“对对对,”另一个男生接话,“还有物理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你之前讲的那种方法现在全班都在用,简直神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说最近的考试,说老师的口头禅,说食堂新来的师傅手抖得厉害。房间里热闹起来,笑声一阵接一阵。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移到床沿,光尘在空气里缓缓浮动。
裴旻书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他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挺想念这种热闹的——教室里纸页翻动的声音,下课时的喧哗,晚自习时偶尔响起的低声讨论。在医院没消散下来的心情,此刻也终于释放了出来。
“诶,裴旻书,”陈浩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裴旻书还没回答,林薇就瞪了陈浩一眼:“急什么,让旻书好好休养。”
“我不是催,”陈浩挠挠头,“就是……咱们班少了你,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裴旻书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想起课间总有人来问题,想起运动会时大家围在一起喊加油。那些画面清晰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会回去的。”他说,语气是自己都意外的肯定,“不过可能……需要点时间。”
“多久我们都等!”赵小雨说,其他人纷纷点头。
又聊了半个多小时,王姨上楼来叫吃午饭。同学们都起身告辞,约好了下次再来看他。送他们到门口时,林薇忽然转身,很认真地说:“裴旻书,照顾好自己。我们等你。”
“嗯。”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斜斜地照进玄关,地板上留下一道明亮的光带。裴旻书站在光里,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说笑声,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很满。
午饭时,沈昭华处理完工作问他:“同学们都走了?怎么不留人家吃个饭。”
“嗯。”裴旻书夹了一筷子青菜,“他们说下次再来。”
“挺好。”沈昭华给他盛了碗汤,“多和同龄人接触,对你恢复有好处。”
鸡汤很香,熬得奶白,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枸杞。裴旻书小口喝着,热气熏在脸上,暖洋洋的。王姨在旁边不停给他夹菜:“多吃点,补补身体。”
裴旻书不语,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讲什么,现在心情挺复杂的,说了会回来,但真的能回来吗?就算回来了自己又能怎样呢?他不敢过多的去思考,只得一口又一口地咽下饭菜。
吃完饭,裴旻书回到房间。同学们带来的东西还摊在桌上,他一件件整理。手绘日历挂在墙上,U盘收进抽屉,明信片用夹子夹好,挂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最后剩下那盒手工饼干,他打开尝了一块——有点焦,但很香,是黄油和糖混合的简单味道。
下午沈昭华来帮他收拾去方培的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箱书,几箱衣服,一些日常用品。但沈昭华收拾得很仔细,每件衣服都要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
“这本带吗?”她举起一本《时间简史》。
“带。”裴旻书盘腿坐在地毯上,帮忙分类。
“这本呢?”是《百年孤独》。
“也带。”
一本一本,像把过去十七年的时光打包进纸箱。有些书他几乎忘了,翻出来时还能想起当初买它的情景。比如那套《十万个为什么》,是小学三年级时外公送的,他看得如痴如醉;比如那本《小王子》,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是小学毕业时同桌送的,当时的他为里面精美的辞藻感叹一遍又一遍。
收拾到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时,裴旻书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初中时的校徽,运动会的号码布,第一次竞赛得的纪念章,还有几张老照片。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祝旻书,我们的儿子,永远快乐。——爸爸,2010年”
是十年前的生日贺卡。裴旻书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想起那时候父亲还会在家陪他过生日,蛋糕上插着蜡烛,一家人围在一起唱生日歌。后来父亲越来越忙,生日礼物变成快递寄来的最新款电子产品,包装精美,但少了点什么。想到这里,他不自觉的摇了摇头。
“这个要带吗?”沈昭华轻声问。
裴旻书点点头:“带。”
黄昏时分,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六个纸箱靠墙垒着,封箱胶带在夕阳下泛着光。房间里一下子空了许多,书架空了一半,衣柜空了大半,书桌上只剩下那盆绿萝和台灯。收藏品实在是带不过去,裴旻书只好作罢。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里装着他十七年的生活痕迹,现在大部分要被带走了,小部分要留下。留下的那些——床、书桌、衣柜——会在这里等他回来,像忠实的守夜人。不知道是自我安慰还是加油打气,总之有这样的想法,让他不至于太难受。
晚饭后,班级群里又热闹起来。陈浩发了一张晚自习教室的照片,黑板上写着值日生名单和今日作业。林薇发了一道物理题求助,很快有人回复。赵小雨分享了一首最近在听的歌。
裴旻书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和他们在一起,只是暂时坐在不同的地方。他打字:“那道题可以用能量守恒来解。”
发送。
几秒钟后,林薇回复:“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陈浩:“还得是裴神!”
赵小雨:“早点休息,别太累。”
裴旻书笑了笑,放下手机。窗外夜色渐深,海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明天这个时候,他看到的会是不同的灯火——更稀疏,更温暖,像真正的星星。他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沈昭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裴旻书接过来。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安”字。
“你外公的平安符。”沈昭华说,“他走之前给我的,说能保平安。现在我把它给你。”
裴旻书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扣,温润的白玉,用红绳系着。他握在手里,玉是暖的,像是已经被人焐热了。
“戴着吧。”沈昭华说,“图个心安。”
“嗯。”裴旻书把红绳戴在脖子上,玉扣贴在胸口,微微的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早点睡,”沈昭华替他关了顶灯,只留了盏床头的小夜灯,“明天要早起。”
“妈。”
“嗯?”
“谢谢。”
沈昭华在门口顿了顿,轻声说:“睡吧。”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夜灯柔和的暖光。裴旻书躺下,看着天花板。明天,他要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叫方培的地方。那里没有海市这么亮,没有这么多高楼,没有这么多认识他的人。也没人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那里有外公的老房子,有桂花树,有沈昭华说的“很多的星星”。
也许那样也不错。
我们在夏天初遇,就在夏天道别吧。
他想。
也许在那些更真实的星光下,他能找到一些更真实的东西——不是“裴神”,不是竞赛冠军,只是裴旻书,一个十七岁的,正在恢复的少年。
窗外的夜色温柔。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和海市永不熄灭的灯火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背景音。裴旻书闭上眼睛,在这熟悉的声响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