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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色账本 193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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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2月5日,上海虹口区飘着细雪。
程砚之蹲在日侨区对面的阁楼上,望远镜扫过沈宅黑铁大门。
三个月了,自从"一·二八"事变爆发,这座宅邸就增加了两名日本宪兵把守。玻璃窗后偶尔闪过沈清和的侧影,苍白得像一抹游魂。
"砚之,看这个。"老周递来刚截获的日军电报,"沈墨林被传唤到司令部了,情况不妙。"
电文只有一行字:"沈氏账目有异,即刻审查。"
程砚之的胃部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上周沈清和冒险送出的纸条:"父亲发现我在改军火清单,已起疑。"当时那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背面还沾着可疑的褐色污渍。
"我们得接应他。"程砚之放下望远镜。
老周摇头:"组织命令我们按兵不动。沈家父子身份太复杂,万一是苦肉计..."
"他提供了多少真实情报!"程砚之声音陡然提高,"吴淞炮台的布防图、日军登陆计划,哪次是假的?"
"就因为他太有价值,"老周按住他肩膀,"才更不能轻举妄动。日本人现在宁可错杀——"
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沈宅门前,四个宪兵押着沈墨林下车。程砚之调整焦距,镜头里沈墨林的西装领口撕裂,金丝眼镜只剩一个镜片,但背脊依然笔直。
大门突然打开。
沈清和冲下台阶,被宪兵一枪托砸在腹部。他跪倒在雪地里,白围巾散开,像折翼的鹤。沈墨林说了什么,宪兵才放开沈清和。
"准备撤离点。"程砚之抓起外套,"我去领事馆档案室查沈家的账。"
"你疯了?那里现在——"
程砚之已经翻出窗户,顺着排水管滑了下去。
日本总领事馆地下档案室寒气逼人。
程砚之戴着白手套,快速翻检"上海亲日人士"专柜。沈墨林的档案厚得惊人:商会交易记录、宴会名单、甚至还有他儿子早稻田时期的成绩单。
账本藏在最后一页夹层里。程砚之呼吸一滞——表面是正常的棉纱交易,但密码对照后显示,实际数量与报关单相差三千吨。这些"消失"的棉纱,足够做两万套军服。
最骇人的是扉页的批注:"瑞士账户转账记录见附录H"。附录H却被人撕走了。
窗外传来皮靴声。
程砚之迅速拍照,将档案归位。刚躲进通风管,档案室门就被推开。两个日本军官的对话顺着铁管传来:
"...沈的审讯今晚进行..."
"...大佐特别关照要活体解剖..."
"...他儿子呢?"
"...先监视...可能同谋..."
程砚之的指甲陷进掌心。
通风管狭窄逼仄,他想起沈清和右耳的伤,想起他每次传递情报时微微发抖的手指。那个瓷娃娃般的少爷,什么时候开始行走在刀锋上的?
雪下大了。
程砚之绕到沈宅后墙,发现沈清和卧室的窗开着。这不合常理——二月天谁开窗?
攀爬时他闻到一股焦味。翻进窗户的瞬间,程砚之僵住了:满墙都是剪报,从五四运动到济南惨案,按时间线精心排列;书桌上摊着译到一半的日军密码本;而沈清和背对他站在壁炉前,正将一叠文件投入火中。
"你来了。"沈清和头也不回,"比预计晚了十七分钟。"
程砚之这才注意到他左手不正常地垂着,袖口渗血。"你受伤了?"
"脱臼而已。"沈清和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那里有父亲保险箱的钥匙,虹口区12号仓库地下二层。"
程砚之没动:"日本人要活体解剖你父亲。"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张纸,沈清和的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我知道。三小时前开始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让我在隔壁听。"
壁炉里突然爆出一声脆响,像是烧到了玻璃。
程砚之看见半融化的相框里,是小沈清和坐在父亲肩头的合影。
"账本上的瑞士账户,"沈清和继续说,"父亲把'棉纱利润'全转给了日内瓦的中国领事馆。从1925年到现在,共二十七万英镑。"
程砚之如遭雷击——这足够装备一个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清和终于转过身。程砚之倒吸一口冷气——他的白衬衫前襟全是喷溅状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因为我要去杀一个人。"沈清和从抽屉取出手枪,"黑田大佐,今天的解剖执行者。"他顿了顿,"之后我大概没法活着回来。"
程砚之夺过枪:"你疯了!外面至少二十个宪兵!"
"所以需要你帮忙。"沈清和打开衣柜暗格,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父亲最后的情报——日军下月进攻热河的计划。交给你们的人。"
程砚之抓住他手腕:"跟我走,现在!组织可以保护你!"
沈清和笑了,那笑容让程砚之心头发冷:"程先生,我们从来就不是同志。我父亲确实是汉奸,只不过...碰巧做了点好事。"
窗外传来引擎声。沈清和脸色骤变,一把推开程砚之:"宪兵队来了!从密道走!"他掀开床板,露出一个黑洞。
"一起走!"程砚之拽住他。
沈清和突然凑近,在程砚之唇上印下一个血腥味的吻:"密码是5-4-1-2。"他猛地将程砚之推入密道。
床板合上的瞬间,程砚之听见破门声和日语呵斥。
密道阴冷潮湿,他摸黑爬行,手里紧攥着油纸包。沈清和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荡——"5-4-1-2",是怀表密码。
密道尽头是沈家祠堂。程砚之从牌位后钻出,迎面撞上老周。
"快走!整个虹口戒严了!"
程砚之摇头:"沈清和还在里面!"
"没救了!"老周拽着他往外冲,"刚得到消息,日本人发现沈墨林在解剖台上断了气,却还在继续'手术'!这种仇恨下他儿子能活?"
雪夜中,程砚之回头望去。沈宅方向腾起火光,将雪地染成橘红。他突然明白沈清和烧掉的是什么——是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全部证据。
虹口区12号仓库的地下二层寒冷彻骨。程砚之输入"5412",保险箱应声而开。里面除了一摞军火清单,还有个小皮箱。
皮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六本账册,每页都有沈墨林的签名。程砚之翻到最后,发现夹着张便条:
"清和:
若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黑田一直觊觎你,所以我必须做个'有用'的汉奸。别原谅我,但请活着。
——父 1931.9.18"
程砚之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账册最后一页贴着剪报:1932年2月6日《申报》,"昨夜虹口区民宅失火,沈氏父子不幸罹难"。旁边是沈清和工整的批注:"父亲,我永远恨你。"
墨迹新鲜,应该是昨天写的。程砚之突然意识到:沈清和早知道会死,他烧掉的只是无关文件,真正重要的情报都留在了这里。
包括这本用仇恨伪装的、血写的账本。
老周在门口催促。程砚之将便条藏入贴胸口袋,那里还放着1919年染血的真丝手帕残片。
走出仓库时,东方已现鱼肚白。
雪停了,上海滩一片素缟。
远处黄浦江上,日军军舰正在卸货。程砚之摸了摸胸前口袋,转身没入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