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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染真丝 191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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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5月4日,北平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程砚之抹了把脸上的血,踉跄着拐进一条暗巷。
身后军警的皮靴声越来越近,他低头看了眼手中残破的标语——"还我青岛"四个大字被自己的血染红了一半。右肋处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那是被军警的刺刀划开的,好在不深,但血已经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
"狗娘养的..."他啐出一口血沫,环顾四周。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尽头似乎是一间商行的后门。门上挂着"沈氏南北货"的铜牌,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已经到了巷口。
程砚之来不及多想,用肩膀撞向那扇木门。出乎意料,门没锁,他整个人跌了进去,反手将门闩插上。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军警的咒骂声和枪托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谁在那里?"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砚之猛地转身,眼前一阵发黑——失血过多让他视线模糊。朦胧中只见一个白色身影站在货架旁,手里捧着本线装书。
"别出声。"程砚之压低声音警告,同时摸向腰间的小刀。门外的军警又砸了几下,骂咧咧地走远了。
视线渐渐清晰,他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月白色杭绸长衫,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暗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仓库里像一尊上等的白瓷。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煤油灯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此刻正警惕地盯着自己。
"你是学生?"少年开口,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程砚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半截标语。他挺直腰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肋下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北京大学,程砚之。"
少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衣衫上。程砚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血已经滴到了地上,在积灰的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你受伤了。"这不是疑问句。
程砚之扯了扯嘴角:"被几条走狗的刺刀亲了一口,不碍事。"
少年皱了皱眉,突然转身走向货架深处。程砚之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手指紧握刀柄。不一会儿,少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雕花木盒。
"坐下。"他指了指一旁的货箱。
程砚之没动:"不必麻烦。等天黑了我就走。"
少年抬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你现在出去就是找死。军警在每条街口设了卡子,专抓你这样的学生。"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还是说,北大的高材生觉得接受一个'奸商'的帮助有辱气节?"
程砚之被噎住了。他确实听说过沈氏商行——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商户,据说和日本人也有生意往来。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他慢慢坐到货箱上,这才发现双腿已经抖得不像话。
少年蹲下身,打开木盒,取出一把剪刀、一瓶洋酒和几条真丝手帕。程砚之注意到他的手很漂亮,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一看就是从未干过粗活的。
"忍着点。"少年说完,用剪刀剪开他被血黏住的衣衫。
程砚之倒吸一口冷气——伤口比想象中深,皮肉外翻,血还在不断往外涌。
少年拧开酒瓶,浓烈的酒精味立刻弥漫开来。"苏格兰威士忌,75度,消毒最好。"他话音未落,就将酒直接倒在了伤口上。
程砚之疼得眼前发黑,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恍惚中,他感觉少年用一块冰凉的真丝手帕按住了他的伤口。
"你们今天干了什么,让他们这么恼火?"少年一边包扎一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程砚之喘着气,疼痛让他的声音发颤:"火烧...赵家楼...打了章宗祥那个卖国贼..."
少年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动作:"愚蠢。"
"什么?"
"我说,愚蠢。"少年系紧手帕,抬头直视程砚之的眼睛,"你以为烧个宅子、打个走狗,就能让日本人把青岛还回来?"
程砚之怒火中烧,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那依沈少爷高见,我们该怎么做?像令尊那样,和日本人做生意数钱?"
他故意用了力,少年白皙的手腕立刻泛红,但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手。"少年冷冷地说。
程砚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松开手。
少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是说,你们的方法没用。曹汝霖的宅子烧了可以再建,章宗祥被打可以躲进医院。但你们呢?"他的目光扫过程砚之染血的衣衫,"被抓的学生会被开除、下狱,甚至枪毙。值得吗?"
"当然值得!"程砚之猛地站起来,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国之不国,何以家为?如果人人都像你们这样明哲保身,中国迟早亡国灭种!"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突然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让程砚之一怔——他第一次在这张瓷娃娃般的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
"好一个'国之不国,何以家为'。"少年轻声重复,"程先生不愧是读书人,说话都引经据典。"
程砚之突然感到一阵无力。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怎么会懂?怎么会懂看见巴黎和会消息时全班同学的痛哭,不懂连夜刻印传单时手上的水泡,更不会懂今天游行时女同学被军警扯破衣衫的尖叫。
"给我件干净衣服。"他疲惫地说,"我马上走。"
少年没说什么,转身去货架深处取了一件粗布短褂。程砚之脱下血衣换上,发现短褂虽然粗糙,却很干净,还带着淡淡的樟脑味。
"你的手帕。"程砚之指了指地上染血的真丝帕子,"等我..."
"不必还了。"少年打断他,"这种帕子我有一打。"
程砚之抿紧嘴唇。是啊,对这样的富家少爷来说,一条真丝手帕算什么?可能还不够他喝杯茶的零头。
少年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军警往南去了,你现在可以从北面胡同绕出去。"他顿了顿,"后院墙矮,翻过去就是法政学堂的后巷。"
程砚之点点头,向门口走去。经过少年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还没请教少爷大名。"
少年似乎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才答:"沈...清和。"
"沈清和。"程砚之念了一遍,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质校徽,"今日相助,程某铭记。这是北大校徽,他日若有需要..."
沈清和没有接,只是看着那枚有些磨损的徽章:"留着吧,程先生。我们不会再见了。"
程砚之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收了回来:"你说得对。"他推开门,五月的晚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像我们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交集。"
他迈出门槛时,听见沈清和在身后轻声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
等他回头时,门已经关上了。
夜幕完全降临,程砚之按沈清和指的路,顺利翻过矮墙。
法政学堂后巷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他贴着墙根走,心跳渐渐平复。
突然,他摸到口袋里有个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那枚北大校徽——他明明记得自己放回去了。借着月光,他发现校徽背面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沾血的手指碰过。
程砚之皱眉回想,突然明白了。是沈清和——在他转身时,对方悄悄把校徽塞回了他的口袋。
那句没听清的话,可能是"小心"。
他握紧校徽,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沈氏商行二楼。
沈清和锁好仓库门,慢慢走上楼梯。他的卧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扑面而来。
他反锁房门,从床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剪报:《申报》关于二十一条的报道、《大公报》上青岛问题的分析、甚至还有上个月《新青年》上李大钊的文章。
最上面是一张今天的号外,标题触目惊心:"京师警察厅镇压学生游行,逮捕三十余人"。
沈清和取出今天的号外,轻轻抚平褶皱,然后从袖中掏出那条染血的真丝手帕。
手帕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在煤油灯下呈现出暗褐色。
他看了许久,最后将手帕和号外一起放进铁盒。
盒盖合上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沈清和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天明。
窗外,五月的槐花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