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可追》倾慕yu

7、星河入梦 露

　　露水悄悄爬上草叶尖时，春桃背着熟睡的黑丫踏进了院子。月光透过老梨树的枝桠，在泥地上画出斑驳的水墨画。太婆婆坐在门槛上打盹，手里的芭蕉扇滑落在膝头，听到动静才猛然惊醒。

　　"这丫头，又听故事听睡着了？"太婆婆接过黑丫，苍老的手拂去孙女鼻尖上沾着的草屑。

　　春桃轻轻点头，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小奶奶今天讲牛郎织女，丫丫认星星认得可认真了。"

　　黑丫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还保持着指星星的姿势。太婆婆低头嗅了嗅孙女发间沾染的夜露清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灶上给你们留了糖糕，趁还软乎..."

　　话没说完，原本酣睡的黑丫突然在太婆婆怀里拱了拱，小鼻子像警觉的兔子般翕动着。春桃噗嗤笑出声，伸手刮了刮她的脸蛋："小馋猫，装睡呢？"

　　黑丫睁开一只眼，月光在那瞳仁里碎成星星点点。她伸手就要抓糖糕，却被太婆婆轻轻拍开："洗手去，满手的星星灰。"

　　井水凉津津地漫过手腕时，黑丫突然抬头："太婆，您见过鹊桥吗？"木桶撞在井壁上，回声惊醒了蜷在柴堆里的老猫。

　　"见过哟。"太婆婆把糖糕掰成两半，蜜色的糖浆拉出长长的丝，"七月初七夜里，蹲在葡萄架下能听见仙女们的环佩叮当。"她将较大的那块递给春桃，"那会儿你娘还梳着抓髻，非说听见织女哭了..."

　　春桃接过糖糕的手顿了顿。黑丫注意到堂姐的睫毛突然湿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玉米须。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夜莺的啼叫，清亮的鸣声划破夜色，惊起一树栖鸟。

　　太婆婆望着扑棱棱飞过的鸟群，忽然哼起一段童谣："天河淌，星桥晃，我家囡囡要睡觉..."沙哑的嗓音里，黑丫的眼皮又开始发沉。朦胧中，她看见春桃把糖糕掰下一小块，偷偷塞进她手心。

　　竹床被月光漂得发白。黑丫蜷在春桃身边，脚趾蹭到堂姐小腿上结痂的蚊虫包。"疼吗？"她迷迷糊糊地问。春桃没回答，只是把蒲扇盖在两人肚皮上。那扇面还残留着小奶奶的艾草香，混着糖糕的甜腻，酿成夏夜特有的安眠曲。

　　后半夜下起细雨。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像无数小手指在弹棉花。黑丫梦见自己踩着鹊桥去摘星星，桥下的喜鹊们突然变成小奶奶的蒲扇，托着她飞过缀满糖霜的银河。醒来时，发现春桃正轻轻拍着她的背——原来她在梦里哭出了声。

　　"梦见星星掉进河里了..."黑丫抽噎着说。春桃用袖口擦去她的眼泪，指腹有薄薄的茧，蹭得脸颊痒痒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屋檐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叮咚，数着更漏。

　　瓦蓝的天幕上，牛郎星还亮着。黑丫突然发现，它看起来比昨晚近了些，仿佛真要跨过银河去会织女。"堂姐，你说喜鹊什么时候开始搭桥啊？"

　　春桃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把黑丫的脑袋按回枕头上："等你再梦见三次星星的时候。"她的呼吸拂过黑丫的额发，带着糖糕的香甜，"快睡吧，天亮还要去采菱角呢。"

　　最后一颗星星隐去时，黑丫终于沉入梦乡。春桃轻轻哼着走调的歌谣，看见晨光爬上妹妹的脸庞，将那些未干的泪痕镀成金线。晒谷场上，小奶奶遗忘的蒲扇正接满雨水，像盛着一碗碎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