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常规社群排外守则 分百奇是要 ...
-
再睁眼的时候,周眿已经是站着的,周围的环境像是梦一样,但是确实是她所经历过的。
这里是我的初中?
初中的周眿因为还没发育完全,身高在班里的女生一直是垫底,每次换座大家都有变化,只有周眿是永远坐在第一排的,紧紧地贴着灰色铁皮讲台。因为头脑聪明看着乖巧,老师很喜欢她,经常拿她的作业当范例来讲解。
那句数学老师常说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这题有点难度,周眿都没答对,我们来好好讲讲这道题。”
这么想着,周眿偷偷环顾了四周,预备铃已经响了,值日生跑了上来,拿着一块泛白的板擦伸直了胳膊使劲地蹭着满黑板的白粉笔字,粉笔灰洋洋洒洒地落在讲台和第一排的桌面上,趁着老师还没来,值日生快速地结束了任务冲下讲台,一个甩尾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哼哧哼哧地喘着气。
“真有活力。”
她边这样想着边准备坐下,但是屁股下面没有冰凉的木头板凳接着她。
“你在干什么?”原本扭过头和后桌说话的同桌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做左右转体运动。
周眿记得他叫名字,他叫郑浩然,班里的体育特招生。
“我凳子没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坐错周眿的凳子了?”
“我们坐的肯定都是自己的。”
同桌低头从木桌的下方看过去,每个人的下面都只有一把凳子,没有多出来的。
木头板凳各不相同,虽然老师总会借着背面油漆笔画上的名字来辨认是谁的凳子,但是大家大部分都是靠坐上去的触感认识自己的凳子,所以每次换班考试的时候,大家都会心照不宣的搬上自己的椅子去别班,仿佛一个奇怪的仪式,坐着自己熟悉的凳子,这样才能发挥出自己正常的水平来考试。
“老师来了。”
后门的同学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了一声,瞬间所有的同学都归位,前后桌谈天说地的也快速转回了身子,两只胳膊叠起来放在桌面上。
“周眿,坐下。”
“老师,我凳子没了。”
郑浩然偏头看着右边站着的周眿,不卑不亢,要是以往她该急的说不出话了。
“是谁拿了周眿同学的凳子?大家找一下,不要影响上课。”
教室后面发出一声偷笑,不知道是谁,也没人回应老师的问话。
老师也没什么好办法,这时郑浩然把自己的凳子向周眿的方向推了推。木头接缝处有个拇指大的凹坑——男生课间拿板凳玩中世纪骑士游戏,被另一个板凳磕的。这种木板凳唯一的好处就是够长,凳面残留的温度透过校裤传来,两个初中生各坐一边坐的非常稳当,两个人虽然腿贴着腿,但是好歹不需要悬空。
“先坐吧,下课再找。”
教室后方突然响起拖拽声,有人故意用凳腿刮擦地面。周眿的右眼皮条件反射地刺痛了一下,此刻郑浩然原本翘着的二郎腿突然放下,打了钉子的球鞋重重跺地,后排的窃笑戛然而止,只剩下教室后方老式石英钟走针咔嗒声。
-
周眿翻开了课本,但是脑子在分析当下的情况。她的记性不算好,很多过去的事情和人她都记不得了,但是有些节点她记得格外清楚,现代好像对这个症状统一了学名,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刷到一个40多分钟的相关科普,点了“稍后再看”打算晚上睡前好好看一下,现在脑子里只能想到早上在地铁连续刷到的三个追妻火葬场推文的开头了。
如果说周眿大脑里记不住的剧情是0分,能记得住的剧情是1分,现在的画面她可以打0.8分,她记得发生的事情,完全一样,但是最后是谁拿走了她的凳子,以及凳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全都从她坐到郑浩然的凳子上的那一刻起消失了,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
“周眿,上来写一下这题的解题过程。”
老师沾了粉笔灰的手敲了敲周眿的桌面,递过来一根刚掰了一半的白粉笔。
从座位走到黑板前,班里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老师将另一半的粉笔头扔向议论的中心点:“这题我记得全班只有周眿做对了,你们要不要上来讨论,让我听听你们能不能讨论出来个结果?”
后排声音戛然而止,只有特别小的一声咂舌声,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是老师嘛,耳朵不尖怎么能成为那个时代的老师呢?
“朴俊昊,站起来。”
周眿边写边回头看了一眼,他对这个男生印象倒是很深刻,班里唯一的混血儿,微胖,家里很有钱,有钱到什么程度呢,他用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能玩各种各样的小游戏,还可以给自拍贴上猫耳或者墨镜或者大胡子。上下学都是家里的家教来接的,开着贴了膜的黑色林肯加长,轮毂也是特殊处理过的。他们上的只是普通的公立初中,朴俊昊的生活对十岁出头的孩子们冲击可太大了,电视剧里的有钱男女主天天就是坐着林肯加长出席酒会,这肯定是世界上最贵的车才能出现在那种无论男女主角都完美到冒着泡泡的电视剧里。
同学们觉得他家肯定在世界首富榜上有名,开家长会的时候其他家长多少也有些谄媚,生怕磕着碰着他和他的家长,他妈经常在散会后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单独去找老师,每次都高高在上地和老师说自己和父亲有多忙,让老师多多关照一下朴俊昊。
而朴俊昊自己也经常拿大家没见过的进口零食来分给大家吃,大家对他的好感度很高,各个团体都爱带着他玩。
写完题目回到座位上时,周眿还抬眼看了这个男生一眼。
-
她记得很清楚,这个男生莫名其妙很讨厌她,每次带的零食从来没有她的份。
连班级后排的邋遢鬼都有份,邋遢鬼脚底下从来都是脏兮兮的,人也是散发着汗臭和没有晾干衣服的水臭味。听说他父母离异不久又立刻各自重组家庭,双方都不愿意要他,只有在工厂上夜班的小姨照顾他。这个年龄的小孩是非不分,大家都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散发着不同洗衣液的香味,袖口处的白条间隙用水笔写着暗恋人的名字,大家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样才是“正常人”,久而久之就孤立起了特立独行的邋遢鬼。
有一次下雨的大课间,大家不用排队出去跑操,朴俊昊在班里分一个盒装的小零食,比起成年人也在做的把盒子的上面撕开让一个人拿一根,朴俊昊的做法给没见过世面的几十个孩子不小的冲击。他拖着一个只有坐飞机出差的精英大人才会拉着的黑色皮质行李箱——那个时候大家的出行都是靠着蓝红格的编织蛇皮袋,好一点的条件会买黑色的登山包——打开之后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零食盒子,全是同一款,印象里应该是百奇吧,总之盒子里是一根一根的,巧克力味的,当时的周眿根本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父母对她的吃喝管的很严,她也没有零花钱去买零食,偶尔家里老人会塞一两块钱,她都攒起来去买好看的笔记本了。
周眿当时因为什么原因,分发零食的时候并不在教室里,等她回到教室的时候班级里只有整齐地拆包装声音。
周眿在自己的座位上环顾四周,大家都有,但是自己桌子上没有,于是自己蹲下朝桌洞里望去。
“朴俊昊刚分了零食,你的可能放在桌洞里了。”郑浩然边嚼着一根百奇边和周眿搭着话。
周眿板鞋里的脚趾抓着地面,尽力控制着自己声音的颤抖防止被郑浩然听出她的尴尬:“我在找下节课的卷子。”
老师走了进来,环顾教室四周,朴俊昊操着有外国口音的普通话大声的说:“老师,桌上的那份是给您的。”
老师心领神会地拆开了讲台上的零食盒:“刚才老师叫了几个同学去帮忙,有同学没拿到朴同学的零食吗?”
郑浩然叼着一根百奇举起一只手:“老师,周眿没拿到。”
于是老师把盒子递了过来,让周眿拿了一根。
“大家要感谢朴俊昊同学呀。”
“谢谢朴同学。”“谢谢朴俊昊。”此起彼伏的感谢声伴着有序嚼饼干的咔咔声,手持一根饼干格格不入的周眿桌下的手攥紧了校服外套下摆,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