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花童掌灯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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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间内，瘫痪的老人正在土炕上呻吟，他下半身早已没了知觉，可所感知痛苦并没有减少，暂且不说久卧病床无法自理的精神崩溃，光是忍受褥疮一点点腐烂全身的生理痛苦，就足够让人理解何为生不如死。
原来能看到完整蓝天的视野缩小到头顶窄窄的一片，老人的精神也越来越差，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就是这具腐朽的身体本能发出的呻吟，但当听见门外传来小桃的声音后，老人的情绪立刻激动了起来，他的口鼻发出嗬嗬的气声，用唯一能动的手在空中挥舞着，惊恐的样子与其说是激动，倒不如说是……想要逃跑。
“爷爷怎么了？”小桃站在床边看老人挣扎累了，才慢慢将蜡烛插上烛台放在了他的床头，“今天小桃不在家，没人和你说话是不是无聊了？”
女孩熟练地帮老人换了褥垫，脸上没有丝毫嫌弃，反而一个劲地安慰道：“爷爷放心，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会不管你的，你怎么将我养小，我就怎么送你老去……”
小姑娘这样感人的承诺，任谁听了都要夸上一句孝顺，可落在炕上老人的耳里，却像是被毒蜂蛰了一样惊恐，他用力挥舞着左手，嘶哑着嗓子：“……滚……滚出去！”
少女关切的话语和老人反常的回应，在蓝色的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但更诡异的是小桃接下来的举动。小姑娘猝不及防被老人推了一把，重重摔在地上也没有生气，而是淡定地站起，倒了碗凉水回来继续站在床边和他说话。
“爷爷别生气，今天是小桃回来晚了，你打也打了，但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撒气啊，我现在就喂你喝水好不好？”
老人又含混着骂了两句滚，还想拿身边的东西砸人，摸来摸去却只摸到了被褥和枕头，他扯着枕头的一角，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它从身下拽出，几次尝试下来，老人的体力飞速消耗，最终力竭倒在了床上，而小桃站在一步之外始终面无表情，等老人彻底累瘫，才开始无事发生一样喂他喝水。
“爷爷别生气，我一定会让你吃到太岁肉的，我会为你好好努力的。”女孩端着碗舀了一勺水抵在老人嘴边，见对方眼睛被气得血红怎样都不肯张嘴，便不解道，“爷爷在气什么呢？我不过是把你对我做过的一切，原封不动还给你而已。”
床上的老人闻言更生气了，他将嘴抿得死死的，又看准时机打翻了小桃手里的水碗，用不配合反抗着孙女的出言不逊，一番折腾下来凉水撒了满床，可女孩依旧淡淡的，她拿起毛巾擦拭了几下被褥上的水渍，发现水已经渗进去后也只多看了一眼。接着就像无事发生一样，把潮湿的毛巾垫在老人脖颈处继续给他喂水。
少女的冷淡好像是被磋磨后的麻木，但更像是一种高位对下位无理取闹的漠视，就像是从前爷爷身为成人对她一个小孩的态度，冷眼旁观又高高在上，甚至还带着某些隐秘的恶意——小桃是个女孩，她从小到大能得到少之又少的一些体面，都是爷爷为了做给外人看才捏着鼻子的敷衍。
而现在，演员并没有变化，他们只是交换了剧本，这出戏就有点演不下去了，还好小姑娘足够熟悉她前半生的悲剧，只一个人也能完美地复现爷爷每一次“高光时刻”。
这会若有人路过窗口，就会看到孝顺的孙女正不厌其烦地给自己瘫痪的爷爷喂水，但如果凑近了去听，则会发现她对老人的轻声细语根本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她其实是在和身体里的另一个存在对话。
附身在小桃身上的楚耀回啧啧叹道：“真是仁慈的小姑娘，你爷爷对你这样不好，你做什么还要管他？”
小姑娘咬着嘴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是只能搬出了那个最不会出错的回答：“他是我爷爷，我总归是要送他走的。”
鬼王冷哼了一声：“你今天不在时，他可是骂了你一整天，还咒你去死呢！要我说，当初我们交易时，你就该让我直接杀了他。”
楚耀回是在小桃得知小显哥结婚，自己要做花童时找到的她，彼时小姑娘刚和爷爷哭叫过她不要当花童，在经历过讲理、撒泼、威胁和最后的怀柔四个环节后，老人抽着旱烟，依旧只有一句话：“小桃啊，爷爷年纪大了，等不到你出嫁了，爷爷死之前就想看到咱们家门口再挂一次大灯笼，你就去当花童吧，啊？”
“我不要！花童是会被岁神娘娘带走的！”少女尖叫着，她一边摇头一边哭喊，“爷爷别让我去做花童，我马上就能嫁人了，爷爷一定能等到小桃出嫁的，到求你了爷爷，别让我去做花童……”
“胡闹！跟着太岁娘娘是去享福的，你以为谁都有机会去吗？”
老人骂完这句后就不说话了，他低头抽着旱烟，在心里衡量着，大约是一锅烟丝的时间，老人终于有了决断，自己这段时间头昏的时间越来越多，这也意味着他能等孙女长大的可能性是越来越小了。
女娃娃放在自己手里是不值钱的，要是不能及时帮她寻个好去处，那小桃的人生就全被他毁了，纵使痛心，但老人还是红着眼锁了柴房的门，让孙女准备准备，下月就去李显的婚礼上做花童。
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可爷爷的态度依旧决绝，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扑到门边，顾不上被夹伤急忙用手指去扒门缝，可最终只换来了外边的哐嘡作响的铁链声，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有一条路了。
小桃最后哭累倒在了地上，她看着头顶的横梁有点报复地想，如果我死了，爷爷会不会难过？
“蠢死了，你要是死了，他最多骂一句晦气，再可惜可惜自己白搭进去这么多年的米粮。”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小姑娘打了个哭嗝，她四处寻找声音的主人最终却无功而返，一时间什么神鬼狐妖，各种怪力乱神的念头齐齐在她脑海中转了一圈，人还没反应过来，冷汗已经淌成小溪了。
小孩显然吓得不轻，但楚耀回已经没时间再让她重塑三观了，自从被姻缘绳唤醒后，多年来他一直尝试冲破封印，冲了这么久实在是有些鬼力不足，鬼王大人也没法再像千年之前，搞什么恶鬼升堂、武力威胁的大场面了，趁小姑娘还没尖叫出声，他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做交易？”小桃抽咽着从地上坐起，拿手指点了点自己，“我吗？”
楚耀回哼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你们的太岁娘娘要花童是去享福的吧？不和我交易，你就要死了你知道吗？”
“逃还是杀？或者先杀再逃，我都能帮你，”男鬼的声音幽幽，荡在心头直叫人发毛，小桃打了个寒颤，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站起，右手不受控制地揪着她脸颊软肉，然后又在在地上轻快地蹦了两下，小姑娘惊恐地瞪大眼睛，求救声还没出口就被闷在了嗓子眼里，再张嘴时她只听见“自己”说道，“我只要你的身体控制权，甚至不用很久，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暂时借给我一会而已。”
小桃在心里还存着幻想和侥幸，所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答应楚耀回，她她觉得爷爷不可能真让她去当花童，毕竟村里从没有过她这么大的女孩去喜轿前提灯，一定是爷爷觉得她太懒了，没有好好干活才故意这样吓唬她的，小姑娘悄悄给自己打着气，却在第二天清晨从门缝拿剩菜馒头时，隐瞒了楚耀回的存在。
经过几天的哀求和哭喊都无果后，小姑娘终于认清了现实，她心里装的事越来越多，吃的也就越来越少。又过了两天，李爷爷慌了，他破天荒准备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小炒肉和米饭，隔着窄窄的门缝将碗递给了孙女。
女孩没有接碗，她定定地看着缝隙外爷爷浑浊的眼睛，突然质问道：“太岁，又名肉灵芝，食之可医百病，解万忧，亦有长寿之效，爷爷根本不想光耀门楣，你只是想拿我换太岁肉是不是？”
“你个怂娃娃，瞎话也敢乱说！”李爷爷简直暴跳如雷，他气得抄起门口的扫帚开了门就打，“谁叫直呼岁神娘娘的？”
“我就说！”吃了好几天搜饭残渣的小姑娘想反抗，却连站稳都费劲，但她依旧尝试去夺爷爷手里的扫帚，一阵鸡飞狗跳后，李爷爷被推在了门框边上，小桃更是擦破了好几块油皮，却坐在地上不服气地看着爷爷，老头见状胡子飞得老高，又骂了两句锁了门，一整天都没给她饭吃。
晚上饿到头晕眼花的小姑娘，在半梦半醒间又一次听见自己张口说话了：“怎么样？现在总该死心，愿意和我交易了吧？”
变成鬼之后，楚耀回的耐性就不是很好了，为节约鬼力，他这次没有附身小桃的身体，只是控制了她的声带唇舌，他确认小姑娘没睡着，一定听见了他的话，可半晌过后，小孩却和没听见一样，靠坐在干草上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鬼王啧了一声，他忍着不悦又问了一遍，在依旧没得到回答后又一次附在小姑娘身上，然后他就感觉到了一串又一串、正往下巴处掉的眼泪。小桃很伤心，她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自己将被爷爷推出去赴死，她想不通为什么亲人会突然变了副面孔，在她全心信任对方的时候，一直暗中思虑着如何把她卖个好价钱。
……楚耀回不确定小女孩的眼泪是不是对付厉鬼的武器，但他确实在感受到腮边泪水的时候，心情变得格外糟糕，于是他操纵着女孩的身体打开了柴房的锁链，又带着她进入鼾声震天的正屋，旁观了她爷爷的梦境。
在梦中，在一片似火又或者像血的红里，小桃亲眼看着爷爷和提小鸡崽一样，拎着她换了好大一块太岁肉，四方四正的肉块无眼无眉，却在正中间开着一道仿佛被刀割开的裂口，正一张一合说着什么话，可惜它的声音太小，小姑娘没听太清。
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爷爷脸上，老人从前沉着暮色的皱纹终于绽开，喜笑颜开的样子仿佛他才是结婚的新郎一样，他在全村人羡艳的目光下，抓起用孙女换的肉灵芝，使劲往嘴里塞着，大块的太岁肉在他口中被碾碎，老人的唇角满是油光……
小桃突然觉得好像她就是爷爷口里的太岁肉，亲人的利齿和村中的目光将她粉身碎骨，又餍足地吞下，于是她终于听见太岁肉在说什么了，它说：“救救我……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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