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玉鸣花忆》青竹郁韵

2、烈焰焚城，星月噤声 那场大火，

　　今夜的月，是一个月内最圆的，斜射进窗户的光也比平常多。
　　裴玄靠在干草上，麻木的痛感让他有些丝丝的困意。
　　窗户被开的角度大了些，一个人爬了进来——是床前那个女子。
　　她俯身触碰他的脉搏。
　　“还行，死不了。”她抬起头与他对视，“只不过不处理的话伤口感染，你就该断腿了。”
　　“死了算了。”裴玄闭眼仰了仰头。
　　……
　　“你干什么？”裴玄被翻了个身，腰带被解开，露出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大腿及以上。
　　裴玄还想说什么，女子却道：“想复仇就乖乖闭嘴。”
　　他只能羞愧地环住双手，把头死死埋进去。女子下手很轻，伤口仅有些凉意。茅屋里还能闻到些许药味。
　　“痛不痛？”她问。
　　“还可以……”一语未完，就因突然收紧的纱布闷哼一声，倒不是痛，只是受到些惊吓。
　　女子轻笑一声：“怕我？那以后还得了？”
　　“我没害怕……还有，能把底下遮住吗？”后面那句话声音明显放低。裴玄的耳尖也漫上绯红。
　　女子用手指尖勾住衣服，将纱布缠住的地方盖好，随后躺在他旁边。
　　“这位女子，贵姓啊？”
　　“免贵姓楚，楚源。”
　　裴玄抿了抿唇。
　　“我能问其它的吗？”
　　“信我，你就问。”楚源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裴玄总觉得她在笑。
　　“今天那男……”
　　“叫盛展，皇帝最宠爱的贵妃她弟弟，算宗亲，和前摄政王有些矛盾。找人去打听，一听到还活着，便找了些人去杀。可能心软？最后留了个儿子。摄政王被流放……唉！不是盛展心软，他还不知道摄政王是没死呢。”
　　“那你怎么知道？”
　　“我？”楚源嗤笑，“我亲眼看到了啊。裴太守之前救了我一次，这回算是还清了。”
　　“你不怕盛展吗？”裴玄问。
　　“他迟早会知道，告诉了也没意义。”楚源转身靠在胳膊上，眼睛轻轻闭上。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她道。
　　“复仇。”
　　楚源皱了皱眉头：“这要靠你自己了。我不会告诉他，但你也别太明显……”
　　“好……我要听你什么……”
　　“嗯……听阿姐好了。”
　　裴玄点了点头，轻轻靠在楚源的旁边。
　　“你睡不着吗？”
　　“没有。”
　　“说实话，子琢。”楚源声音温温柔柔的，但此时竟让裴玄听出了些命令的语气。
　　“有点。”裴玄按了按鼻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说完，她不等裴玄反应。
　　“从前……有个男子家境优渥，生于盛世之下，在皇宫受几百人的恩宠，只可惜是个次子。他羡慕太子，明明只相差几个月，待遇却天差地别。他恨，于是在他父皇死的那天，他亲手结果了自己的兄长，将兄长的妻女流放到别国。妻子不堪受辱，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在异国他乡……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没有也该睡了，这个故事就这样戛然而止了，没人知道长公主怎么样。”
　　“你会心疼长公主吗？”裴玄问。
　　楚源一怔，随即叹了一口气：“人各有命吧，就像是，长公主虽然含着金汤匙长大，但还是会发生变故。”
　　“我知道这个故事是安慰别人不要因为挫折而止步不前，可是为什么要用别人的伤痛和自己的伤痛比？或许长公主知道自己的故事是来勉励别人，在这方面，她也会生气吧？”
　　楚源道：“或许吧，不过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想告诉你的是，齐渊帝没有权力，那就自己去争取。虽然他方法不正确吧……但是谁不贪婪呢？谁没有野心呢？如果你方法用得正确了，权力就永远属于你；倘若不正确，像齐渊帝那样留一个长公主作为祸根，那么他当初丢出的回旋镖必定正中他自己。”
　　裴玄沉默了。这个故事人人都是站在太子的角度上思考，却忘却了故事开头的那个男子。
　　“好吧，明早见，子琢。”她起身离开，把窗户关小了些。

　　那晚的“家法”过后，裴玄像变了个人一样，不再那么疯狂，端茶倒水的什么活都干。这点虽然让盛展吃惊，不过也很满意，甚至习武和诗画请求也一并应允。
　　“让小楚教你。”
　　“小楚不是女子么？”
　　“正因是女子才让她教裴玄，我可没想着让他习武。”
　　自那以后，裴玄的房子就被安置在楚源旁边。楚源对此没有过多看法，反正每天除了帮府内的人治病也没什么可干。
　　但裴玄却不乐意了，不仅仅因为楚源是女子，还因为……
　　那晚之后，楚源也像变了个人一样，怎么叫她都不应，又恢复那天她在自己床头坐着那样……
　　虽郁闷，但盛展的话不得不从，便向楚源的院子走去。
　　“楚姑娘，你在……”话没说完就被来人打断。来人穿着夜行服，手里提着剑鞘，向他后背一顶。裴玄毫无防备，被打得单膝跪在地上。反应过来后立刻转身，踩着石头跳起往黑衣人身上坠去。
　　黑衣人躲开，又迅速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向地上拉去。他双手撑地，用另一只脚向黑衣人蹬去。黑衣人放开他，将剑鞘甩到裴玄身后，随后抓住他肩膀向后一推，腰部刚好卡在剑鞘上。
　　黑衣人摘下面具，捋了捋头发。
　　“在高处悬空时，最好别和对手有什么肢体接触，最好用剑；没有的话，朝后背踹也行。”
　　“楚源？你怎么这么厉害了？”他欲起身，肩膀又被楚源踩下去，被迫又倒下。
　　“第一，你那天晚上说好叫我什么？第二，我本身就这样。”
　　“疼疼疼……我错了！”顿了顿，裴玄又说，“阿姐。”
　　楚源放开他，俯身在他耳边说：
　　“乖子琢。”
　　随后笑起来，“走了，别在门口躺着。”两人向屋内走去，裴玄揉着肩膀，正欲开口，楚源却突然停住，头也不回地问：“你是不是好奇，我是女子，武功却惊奇？”
　　“阿姐怎么知道！”
　　楚源没有回答，只是接着说：
　　“以前要是没有点能力，甚至抢不上馒头耶。”
　　裴玄愣了一瞬，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这是什么鬼理由？
　　思绪拉回，裴玄向前看，门口的亭子里，圆石桌上摆着一张不大不小的纸，纸上用行书写的字还未完全干。楚源缓缓走过去。
　　“这是课表，准时准点，迟到扣三两银子。”
　　裴玄探头过去，看到纸上写：
　　“寅时：武艺；卯时：文学；巳时：武剑；未时：调琴；戌时：书法。”
　　虽短短几个字，却规划了裴玄一年三百六十天。
　　“不用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该会的还需学会。”
　　“这么多啊……”裴玄吃惊，不仅仅是因为多，更是吃惊楚源会的这么多。
　　楚源无视他：“盛大人身边那些刺客，包括盛大人，虽是没有正面和我比过武，但我能保证我略胜他们一筹……”
　　裴玄沉默，只听一声硬物碰撞地板，裴玄跪了下来。
　　“师父——”
　　“唉唉唉！不必如此！”楚源弹射起来，退后一大步。
　　“我教，我教，你起来吧！！！”她扶额无奈。
　　裴玄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
　　楚源叹了口气，拿着剑鞘，把身后的剑转过去递给裴玄：“练剑总要有剑吧？这个虽不怎么锋利，但较为轻盈，适合你。”裴玄双手接过剑，右手一握，便握去了这个春夏秋冬。

　　“阿姐，为何一定要在这个地方练？”裴玄停下剑，回头看着悠闲的楚源。女子端庄地坐在摇椅上，身着浅蓝色襦裙，身披白色纱衣外套，用发带把头发挽成小辫子垂下来。白色轻纱悠悠挂着耳朵，遮住半边脸——说起来，三年了，裴玄都不知道阿姐长什么样，但他也没问。之前为盛展倒水时，听到阿姐似乎因为小时候抢馒头破了相，再加上楚源未破相之前似乎很是漂亮，这事对她打击也不小，故府中没有一人提……
　　楚源抿了口茶：“练得太厉害，他们看到会来质问我。”
　　她抬眼，少年人正是贪长的时候，原来的小圆脸已经有了些棱角，眼尾的上挑也更加明显，原本宽松的外衣也因为肌肉紧绷了几分，没变的只有眼角那颗痣。
　　“质问你什么？”
　　“你忘了？”楚源道，“倘若盛展知道我会习武，你就连字也学不会了。”
　　“所以，阿姐的意思是，我超过他们了？”楚源颔首，把茶杯放在桌上，起身，似乎是料到了裴玄的心思。
　　“近日盛展……”顿了顿，“近日盛大人权力越发增加，贵妃也不得宠，圣上最近盯得有些许得紧，惟恐这盛府要乱了啊。”
　　楚源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
　　“若在此时有人可不动用圣上的手而让盛大人出错，那人应该是可以得到皇帝赏识，只是盛大人应是翻不了身了。”
　　裴玄沉默许久后：
　　“阿姐，能帮我个忙吗？”
　　楚源回头，挑了挑眉：
　　“条件？”
　　“三日后是我生辰。”
　　“……？”
　　“阿姐之前不是还问我想要什么礼物吗？就是这个。”
　　“好好好。”本身楚源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自己需要的，所以生辰礼也差不多在意料之内。
　　“对了阿姐。”裴玄凑近，拿出一个丝绸包裹的物体，在她面前揭开——是一颗琉金权珠。“阿姐，权子我不能给你，只能摘个琉璃珠给你了，你拿去抵了，应该能换几两银子。”
　　楚源抬头，裴玄已经比她高了一寸多了。看他还是要仰仰头的。想到这里，楚源竟有些丢脸。二来，虽是她以前总让裴玄听她阿姐，但现在听这个称呼……简直就是在拿火燎她的心。
　　“阿姐？你在听吗？不是盛大人可能会被贬吗？你拿去抵银子就用不着抢馒头了。”
　　思绪回笼。
　　“呃……嗯，好，多谢。”楚源低下头，快速把珠子收下。
　　“什么忙？”
　　“我生辰日时，麻烦把盛展请来。”
　　楚源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哎！阿姐，还没到末时呢！”
　　“提前下课。”
　　“那我自己练琴了。”裴玄似自言自语道。

　　三日一晃而过。早晨雾蒙蒙的，太阳迟迟不出来，但盛府却热闹非凡。宫中人都在议论一个人——裴玄。
　　“今日是裴玄十四的生辰。”
　　“裴玄？怎么这么生疏这名字？那群刺客里的？”
　　“哎呀，这四年前盛大人屠的那一家太守，留了个小儿子。盛大人一直把他放在小楚那养，听说啊，今日啊，终于要认盛大人当爹了。”
　　“小楚不是也才比裴玄大3岁吗？真是可怜了。”
　　“该说不说，这裴玄终于想通了，早认早就不受罪了啊。”
　　府内几乎全是这样的声音，听得人耳朵能起茧了。
　　今日盛展破天荒地穿了一件大红色的丝绸制衣，府内事务几乎也全推了，把裴玄请到正殿，带着不怀好意地笑。让仇人的妻妾死在他面前，让他的孩子寄人篱下，管杀父凶手叫爹，想想就令人讽刺？
　　吉时已到。“主人公”登场，裴玄低着头，每一步都如同千斤重。在众人的谈论中，他走向了盛展。
　　这场宴唯独没有楚源，但难不倒她，爬墙是再简单不过。她穿着黑袍，悠哉悠哉地在屋檐边上侧躺着，头懒散地靠在手上，另一只拿着雪花酥，小口小抿着。
　　“今日，想与盛大人换种称呼，不知可否？”
　　声音听不出情绪，可短短几个字，府内又是一阵欢呼。“叫叫！叫！”
　　“咳咳咳，众位安静。裴玄，想换什么称呼？”
　　府内安静下来。
　　裴玄冷笑一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说：“展狗，老子今天收你命来的！”语毕，周围一阵倒吸凉气声。裴玄拔剑，向他的腹部刺去。刺客闻声赶来，盛府乱作一团，兵器碰撞的声音充斥了整个雾蒙蒙的早上。
　　楚源说的没错，虽从未和他们比过，但还是要略胜一筹。裴玄在楚源教的剑法上，又多了一分狠戾，来势凶猛，又灵活自如。顷刻时，血液就溅了半边脸。他用手背擦下去些，嫌弃地甩了甩手，看着躲在角落的盛展，他提剑过去……
　　楚源皱了皱眉头。她确保她百分百没往杀人这上面引导。四年来，对他的教育也很上心，本以为最多告发圣上一下。盛府离皇城也不过多少里，这样一来，皇帝的兵不久就来盛府了。
　　“麻烦。”她抖了抖手上的灰，撑坐起来跳下去。
　　闻声，裴玄回头。
　　“楚源？”他干咳两声，“我与你无仇，若你愿随我同去……”
　　“去哪？皇城吗？”她打断，“你以为谁都喜欢那？”
　　此时盛展爬起来拿刀，向裴玄砍去。裴玄躲开，剑狠狠向他后背刺去。盛展从挣扎到慢慢安静，如同一滩泥沙一样趴下。整个盛府上下，只剩两个活人。
　　楚源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血还不断地冒出。
　　无奈道：“盛展死了，会有另一个为他活；但你活着，就得有另一个为你死。裴玄，不是所有事都和你想得那么简单。”
　　裴玄诧异：“什么意思？”
　　“虽然暗地里，皇帝和盛展不对付，但明面上，他还是要大发慈悲，处理此事。杀人偿命。”楚源没再说下去，想必裴玄也不可能不懂了。
　　“我活着也没什么可干了。”裴玄甩下剑去。
　　“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命的？那我呢？冒着风险救回你……”楚源叹气，再说下去难堪的不只是他一个人了。“罢了，这条命，我再救你一次就是了。”
　　语毕，楚源俯身拿上身旁人怀里的灯，她将斗笠戴上，手提起灯，把琉璃珠拿出，当着裴玄的面扔到灯火里，让他看着那颗珠子熔化。裴玄瞳孔收缩。
　　“你要找的那群刺客，不是一直都少一个吗？现在，不少了。我把你娘亲的命还给你。”
　　楚源跳到墙上，不知何处而来的箭矢穿透她时，她放开了灯火，掉到干草堆上。恰好这干草堆把二人分开，火势蔓延，逐渐围成火海。楚源因为箭矢蜷缩着身子。
　　裴玄猛的回神：“阿姐！我不恨你，阿姐！”一声声呼唤被火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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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源掉下去了，从墙上掉下去了，葬身于火海。
　　裴玄无力地靠在墙上，双目无神。
　　他想告诉楚源，他早就知道她和送金钗的黑衣人是一个人了，他从来不恨她，他……喜欢阿姐。
　　迟到的解释，变成楚源的遗物之一……
　　后面发生了什么大抵是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堆人把他送到朝廷。齐渊帝看到裴玄还活着似乎有些震惊，但很快恢复如常。了解了近几年来发生的一切，齐渊帝神色变化，之后便给他了一个职位——锦衣卫，又为了少些议论，抹去了他的姓名，赐了个单字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