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晚风说晏》纵狐饮鸩

2、药盒与周记本 药盒藏秘，

　　数学课后，苏予澄抱着保温袋站在高二(3)班门口，踌躇着该怎样自然地完成转交任务。教室里的喧闹声浪涌出来，她听见几个女生正围着某个中心人物叽叽喳喳。

　　"苠晏，暑假你去哪了？群里都不回消息。"
　　"这道题能不能再讲一遍？老张说的我没听懂。"
　　"班长！文艺部说要交迎新晚会方案......"

　　苏予澄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袋提手。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柑橘混着雪松的气息，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从她肩侧掠过，轻轻抽走了保温袋。

　　"谢谢值日生同学。"周苠晏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微微低头时，苏予澄看见他后颈处有一道细长的疤痕，藏在发际线边缘，像道褪色的闪电。

　　"不、不客气。"她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走廊栏杆。阳光透过他耳廓，将那片薄薄的软骨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周苠晏晃了晃保温袋，侧袋里的药盒发出细碎的声响。"张姨又跟你说了什么吧？"他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无非是不能吃海鲜、坚果，饭后半小时吃药之类的。"

　　苏予澄点点头，想起那张写着"若没胃口请通知"的纸条还夹在她的值日本里。正当她犹豫是否该转达时，周苠晏突然向前倾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屏住了呼吸。

　　"那你呢？"他压低声音，"为什么从来不去食堂？"

　　苏予澄睁大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种细节，更没想到会被当面质问。胃部适时传来一阵隐痛，提醒着她今早又忘了吃早餐的事实。

　　"我......"

　　"苠晏！老班找你！"教室后门探出个刺猬头男生，促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哟，打扰了？"

　　周苠晏直起身，顺手将保温袋塞进课桌抽屉。转身前，他对苏予澄眨了下左眼："秘密。"他说，然后走向办公室，右腿似乎比早上更僵硬了些。

　　苏予澄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盖过了走廊的嘈杂。她摸了摸发烫的耳垂，转身往洗手间走去，急需用冷水给脸颊降温。

　　镜子里映出她泛红的脸和略显苍白的嘴唇。苏予澄从校服口袋摸出铝箔板，抠出一粒白色药片。这是上周消化内科新开的胃药，比之前的更苦，但见效快。她仰头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原来你躲在这儿吃药啊。"

　　苏予澄手一抖，药盒掉进洗手池。镜中出现了周苠晏的身影，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本物理练习册，假装是偶遇的样子。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女生洗手间在隔壁。"苏予澄捡起药盒，声音比想象中更镇定。

　　周苠晏举起练习册："帮老师拿东西路过。"他指了指她手中的药盒，"胃溃疡？"

　　"慢性胃炎。"她下意识回答，随即意识到这等于承认了自己确实有病，"只是小毛病。"

　　周苠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这个动作快得让苏予澄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到他掌心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

　　"低血糖。"他得出结论，"今天第几顿没吃了？"

　　苏予澄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刺耳的上课铃拯救了她。周苠晏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那本物理练习册塞到她手里。

　　"帮我带回教室。"他说，"还有，午餐时间图书馆见。"

　　没等她拒绝，他已经转身离开，右腿的不协调更加明显了。苏予澄低头看手中的练习册，扉页上用铅笔写着行小字："疼痛不会因为忽视而消失——致总想硬撑的某人。"

　　她的胃又抽搐了一下，这次不确定是因为疾病还是别的什么。

　　"老实交代！"林小满咬着小卖部买的菠萝包，奶油沾在嘴角，"你和班长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午休时间的天台少有人来，苏予澄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豆浆。这是周苠晏硬塞给她的，连同那份过于丰盛的便当一起——虽然她再三强调自己有带面包。

　　"只是帮忙转交午餐。"苏予澄翻开《挪威的森林》，假装专注阅读。

　　林小满一把抽走小说："得了吧，全班都看见他追着你进走廊了。"她凑近好友，压低声音，"徐莹气得把她新做的指甲都抠掉了一片。"

　　苏予澄想起那个总围着周苠晏转的文艺委员，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陶瓷娃娃。"我们真的不熟。"她轻声说，却想起周苠晏指尖擦过她额头时的温度。

　　"那你脸红什么？"林小满得意地晃着手指，"我可是从初中就看着你，你每次——"

　　"小满！"苏予澄急忙打断，从书包里掏出个浅绿色笔记本，"帮我看看这个。"

　　本子里是她断续写了两年的小说片段，最近卡在第三章迟迟没有进展。林小满接过本子，却狡猾地翻到最后几页——那里贴着几张便利贴，最新的一张写着："周苠晏，高二(3)班班长，喜欢泰戈尔的诗，右腿似乎有旧伤，笑起来左脸有个酒窝......"

　　"哇哦，"林小满夸张地捂住胸口，"这还不叫暗恋？"

　　苏予澄夺回本子，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个本子的扉页其实还夹着片梧桐叶——开学第一天，从周苠晏书本上飘落的那片。

　　下午的物理课前，班主任宣布要重新分学习小组。周苠晏站在讲台上，白板笔在分组表上划出清晰的线条。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侧脸，将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一排细密的栅栏。

　　"第三组，"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苏予澄身上停留了半秒，"赵磊、林小满、苏予澄......和我。"

　　教室里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起哄。徐莹猛地合上化妆镜，发出"啪"的脆响。周苠晏若无其事地继续念名单，但苏予澄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物理老师临时调整了课程，宣布今天做光电效应实验。实验室里弥漫着金属和橡胶的气味，周苠晏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苏予澄旁边。

　　"我负责接线。"他说，手指灵活地缠绕着红黑导线，腕骨凸起的弧度很好看，"你记录数据？"

　　苏予澄点点头，翻开实验手册。她的字很小，像一排排整齐的蚂蚁。周苠晏凑过来看时，呼吸拂过她耳际，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道。

　　"你的'3'写得像'ω'。"他指着某个数据说，笑声震动着胸腔。苏予澄缩了缩脖子，突然发现他今天换了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泓清浅的潭水。

　　实验进行到一半时，周苠晏突然僵住了。他右手悬在电路板上方，指节泛白。苏予澄注意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怎么了？"她小声问。

　　周苠晏摇摇头，勉强扯出个笑容："没事，只是......"他话没说完，右手突然痉挛般抽搐了一下，碰翻了装有硫酸铜溶液的烧杯。

　　蓝绿色的液体在实验台上蔓延，苏予澄眼疾手快地抓起抹布。在混乱中，她的手指碰到了周苠晏的手腕，触感冰凉得不正常。

　　"药......"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书包侧袋。"

　　苏予澄飞快地从他挂在椅背上的书包里摸出个银色药盒。与早上在保温袋里看到的不同，这个更小，里面只有两粒红色胶囊。她趁老师处理事故的间隙，将药盒塞进周苠晏手里。

　　他们的手指在药盒下方短暂相触，苏予澄感觉到他在发抖。

　　"谢谢。"周苠晏干咽下胶囊，喉结上下滚动。片刻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只是脸色仍然苍白。"职业病。"他轻声解释，"小时候练琴太狠，腱鞘炎。"

　　苏予澄看着他手腕内侧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没有追问。她只是默默接过他手中的导线，继续完成剩下的实验。奇怪的是，他们配合得异常默契，周苠晏用语言指导，她动手操作，最终竟成了全班第一组完成实验的小组。

　　"看不出来，"周苠晏靠在椅背上，阳光穿过他指缝，"你还挺有科学天赋。"

　　苏予澄低头整理数据，耳根发烫。她没告诉他，自己只是记住了他之前演示的每一个步骤——就像她悄悄记下了他所有喜好和习惯一样。

　　放学铃响起时，周苠晏突然塞给她一张纸条。"图书馆。"他低声说，然后迅速融入放学的人流。苏予澄展开纸条，上面画着个简易地图，标注着"三楼西区最角落"。

　　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心里却涌动着某种温暖的期待。

　　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苏予澄经过校医室。窗户半开着，她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这次发作间隔多久？"这是校医严肃的声音。
　　"二十天。"回答的赫然是周苠晏，"比上次好点了。"
　　"你父亲知道吗？"
　　"......别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