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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夏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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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来了。烦人的雨季,也来了。
黎夏翻着手机里的日历,“五月五”被着重标记上了“17岁生日”。他断开蓝牙,划出界面,掐灭了手里刚点燃的烟。微信右上角99+的消息着实有些晃眼,他叹口气,点进了那个叫“守护全世界最好的黎夏”的群聊,他不明白一个群里加上他也才四个人,怎么会产出这么多消息。
[徐徐(徐锦易)] 黎夏!夏夏!你小子再不来蛋糕就要被余杭吃完了
[余杭] 我哪有?!明鉴啊!
[徐徐(徐锦易)] 今天是黎夏生日啊你这人怎么这样
[余杭] 寿星都还没说什么呢!蛋糕还是我买的,这个是犒劳我自己的!黎夏的鬼知道被你藏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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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噻……黎夏嘴角抽了抽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窗外五月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斑驳地洒在课桌上,照亮了课本边角他涂鸦的一行小字:"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
除了我。
[黎夏] 行了行了,你俩每年这样幼不幼稚?
[余杭] 呜呜哇夏夏你终于回消息了!还是老地方,大家都在等你!
17岁,雨季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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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夏把手机扔进书包,起身时校服袖口蹭到了桌角的铅笔屑。他皱了皱眉,随手拍掉,黑色运动手环随着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淡粉色的疤痕,又很快被他拽回原位。
走廊上没什么人,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要么在食堂,要么趴在课桌上补觉。黎夏单手插兜,慢悠悠地往校门口晃,耳边是聒噪的蝉鸣,还有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的欢呼声。
"黎夏!这边!"
余杭站在校门外的树荫下冲他挥手,身旁是推着眼镜一脸无奈的徐锦易。
"Surprise!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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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是学校后门的一家奶茶店,老板是余杭表哥,常年给他们留最角落的卡座。
黎夏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个惨不忍睹的蛋糕——奶油裱花歪七扭八,巧克力牌上的"生日快乐"写得像"生日决乐",旁边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简笔画小人。
"……这谁做的?"
“付……付恒衍。”
余杭扶额:"我说的是'买现成的胚子自己装饰',没让他从烤蛋糕开始……"
徐锦易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照,"这绝对能入选'人类蛋糕史上最丑前十'。"
黎夏盯着那个扭曲的"决"字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挺好。"他说,"至少比去年余杭送的'五三'强。"
余杭抗议:"那是限量版!带名师讲解视频的!"
烛光在空调风中微微摇晃,映着四个人的脸。黎夏闭上眼,耳边是徐锦易小声的"快许愿快许愿",和付恒衍"你别吵他"的嘀咕。
(愿望啊……)
(希望……)
(……)
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祝我们夏夏......"
"考上北大!"徐锦易抢话。
"成为修车大师!"余杭举手。
"早点泡到文科班那个转学生。"付恒衍眨眨眼,"听说叫薛楠?"
黎夏的叉子当啷掉地。余杭猛地捂住付恒衍的嘴,却被他舌尖舔过掌心。徐锦易的镜片反着白光:"上周五你在图书馆盯人家看了两小时零七分。"
"我在看《时间简史》......"
"那本书你拿反了。"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
黑暗里,徐锦易突然问:"你选科定了没?"
"理。"
"我就知道!"余杭拍桌,"十块!徐锦易给钱!"
徐锦易不情不愿地掏钱包,"你什么时候对生物这么执着了?"
黎夏用叉子戳了戳蛋糕,"晒不到太阳。"
"啊?"
"理科班窗户朝北。"他抬头,"我讨厌下雨天。"
一阵沉默。
余杭突然把奶油抹在余杭脸上,"管他选什么!反正高二还在一个学校!"
混战一触即发。
几个小孩玩累了,蹲在地上用湿巾擦脸。
付恒衍忽的凑到黎夏面前:“喝酒不?今天没有晚自习,咱几个偷偷喝。”付恒衍的额发扫过黎夏鼻尖,带着松节油和薄荷糖的气息。他变魔术般从背后掏出个玻璃瓶,浑浊液体里泡着几颗长毛的梅子。
"去年偷埋在后山的。"付恒衍晃了晃酒瓶,霉斑在瓶壁蜿蜒如血管,"绝对够劲。"
徐锦易正要夺瓶,忽然瞥见黎夏手腕内侧的新伤。结痂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紫,像被什么化学药剂灼烧过。他伸出的手转了个弯,揪住付恒衍的耳垂:"未成年喝什么酒!"
"疼疼疼!"付恒衍歪着脖子嚷,"这是杨梅汁!再说了,我们不是每年都在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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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黎夏慢悠悠地跟在最后,指尖转着徐锦易硬塞给他的"生日皇冠"。
"黎夏。"徐锦易突然停下,"你看群。"
班级群炸了,99+的消息全在讨论同一件事—— 。
@全体成员高二分班名单已出,请查看附件
黎夏点开表格,快速扫到自己名字:
高二(3)班黎夏
同桌栏赫然写着——
薛楠
徐锦易推了推眼镜,"哦豁。"
远处钟楼敲响六点的钟声,立夏的风裹着潮湿的热气拂过树梢。
黎夏抬头,看见宣传栏玻璃反射的夕阳,刺眼得像某种预兆。
要下雨了。
黎夏在巷口便利店门口停住:“我去买包烟。”
徐锦江伸手想去拦,瞅见黎夏手腕上的红痕,张了张嘴,“你少抽点……”
打火机亮起的瞬间,他看见马路对面停着辆黑色轿车。穿香奈儿套裙的女人正在打电话,脚边 LV 行李箱上贴着航空托运标签。
烟灰被夜风卷向空中时,女人突然转头。黎夏慌忙退进阴影,书包里的药瓶撞上手机,发出空洞的响。
——
三人把黎夏送到了家门口才放心走了。
推开门,里面虽简陋、脏了一点,灯光暗了一些,却又不失温馨,这种环境下,少年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黎夏抬头看了看墙上老旧的时钟,19:00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暴雨冲刷着防盗窗的铁锈时,父亲端出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油花上浮着翠绿的葱花,面条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硬纸片——是黎夏小学奥数冠军的奖状,被裁剪成便签纸大小。
"许个愿。"父亲点燃从庙里求来的红蜡烛,蜡油滴在开裂的塑料桌布上,"要考清华还是北大?"
“能离你近一点就好。”黎夏浅浅的笑了一下。
“选你喜欢的。”父亲突然打断,浑浊的眼珠映着烛光,"夏夏,蜡烛要灭了。"
——
暴雨淹没了老式空调的嗡鸣。黎夏蹲在卫生间搓洗染血的衬衫时,父亲在客厅哼跑调的生快歌。洗衣机轰隆作响,盖过老人压抑的闷咳。
窗外闪过车灯,照亮垃圾桶里带血的纸巾。黎夏突然扯下手环,陈旧刀疤在闪电中泛着青白。当雷声再次炸响时,他摸到裤袋里的美工刀——那是余杭送的"生日礼物",刀柄刻着"修车神器"。
"夏夏!"父亲敲响浴室门,"来吃蛋糕!"
黎夏慌忙戴回手环。门开刹那,他看见餐桌上的蛋糕:淡绿的奶油上装点着浅蓝的糖豆,中间是一个举着“生日快乐”的奶油熊猫,恰巧,插上“17”的蜡烛给它挡完了。
"许愿要闭眼。"父亲用打火机点燃蜡烛,低声喃喃:“要长命百岁啊。”
——
黎夏蜷缩在床上,听着隔壁父亲断断续续的咳嗽。手机屏幕幽光照亮床底铁盒,里面整齐码着三十七张诊断书复印件,最近一张的日期是三天前。
少年嗓间挤出难捱的呜咽,吸吸鼻子,拿着打火机和烟下了床。他打开冰箱,寒气扑在他的脸上,有些凉快。半瓶牛奶被他拿出来放到桌上提前准备好的热水里温热。
“爸,我出去喂猫了。”即使父亲已经睡下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报备一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雷声忽明忽暗,黎夏坐在潮湿的楼梯上抽着烟。眼前烟雾缭绕,他正透过这层朦胧,看着小金渐层开心地喝着专属不锈钢盆里的牛奶,自己也不察觉的笑了。
蓦然,金渐层忽的跑开,黎夏终于听清了楼道里突兀的高跟鞋的声音,他猛的转过身,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假装咳嗽。
他戴上眼镜,偏过头,“来了。”
“夏夏,你在抽烟?”
女人的下颌线如手术刀削出的冰棱,与黎夏相似的眉眼被玻尿酸塑成完美的钝角,唯有皱眉时在眉心挤出细密的尼罗河三角洲裂痕,瓷白色粉底上浮着层珍珠母贝光泽,玫瑰金眼影晕染至太阳穴,在暴雨的潮湿空气里结成糖霜般的颗粒,枯萎蔷薇色的哑光唇釉,随说话频率剥落,露出底下注射过度的微肿唇线 。
“没有,刚刚别人路过抽的。” 黎夏面不改色,全然没有刚才慌张的模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裙摆上的泥点。
梁雪咬着下唇,眉眼间透过一丝忧伤:“你今天下午,看见我了是吧?你在等我。”
被说中了,黎夏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生日快乐。不让妈进去坐坐吗?你……明年18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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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感应灯骤然亮起,照亮梁雪脚边旋转的LV行李箱。鳄鱼皮纹路在潮湿空气里泛着冷光,轮毂上沾着机场特有的灰色雪泥——从苏黎世转机带来的寒冬残迹,与这座南方小城的梅雨季格格不入。
黎夏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那里藏着半包未拆封的七星爆珠。金渐层突然从防火门后探出头,粉舌卷走最后一滴牛奶,不锈钢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你养的?"梁雪的高跟鞋退后半步,鞋跟碾碎半截烟蒂,"会得弓形虫的。"
"流浪猫。"黎夏弯腰收起猫碗,后颈脊椎在T恤下凸起锐利的弧度,"活不过这个雨季。"
防盗门吱呀作响,老式门锁卡着三圈才完全打开。玄关处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中药与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息。梁雪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按亮手机闪光灯,光束扫过墙皮剥落的裂缝,最终停在冰箱侧面——那里贴着黎夏初三时的月考排名,泛黄的便利签上,父亲的字迹写着"离市状元差2分"。
"坐。"黎夏用脚勾过塑料凳,暗红色锈迹在凳腿蜿蜒如血管。他打开冰箱取出半瓶矿泉水,冷凝水顺着瓶身滑进袖口,在黑色运动手环上汇成细流。
梁雪的目光突然凝固。她的香奈儿链条包撞翻桌上的药瓶,白色药片滚落在2018年产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氟西汀三个字在手机冷光下泛着幽蓝。
"你生病了?"镶钻美甲掐进掌心。
"维生素。"黎夏旋紧瓶盖,喉结滚动的水声清晰可闻,"预防感冒。"
沉默在雨声中发酵。金渐层跳上窗台,爪印在积灰的玻璃上划出银河般的轨迹。梁雪忽然起身,行李箱密码锁弹开的瞬间,黎夏看见夹层里露出的半截诊断书——患者姓名被GUCCI丝巾遮住,但"肺癌IV期"的字样刺破真丝经纬。
"妈妈给你带了礼物。"她取出蒂芙尼蓝礼盒,机械天鹅的羽翼割破寂静,"最新款平板,可以同步斯坦福公开课......"
"放茶几上吧。"黎夏盯着防盗窗外的雨帘,"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梁雪涂着防水睫毛膏的眼睫剧烈颤抖。她突然抓住黎夏的手腕,镶钻甲片陷进淡粉色疤痕:"跟妈妈去瑞士好不好?苏黎世大学附中的校长是妈妈校友......"
"然后呢?"黎夏抽回手,疤痕在压力下渗出细密血珠,"像你那些隆胸失败的闺蜜,把我塞进阿尔卑斯的疗养院?"
暴雨轰然砸向窗棂。金渐层炸毛窜进衣柜底层,撞翻一摞奥赛奖杯。梁雪的手机在此时响起,铃声是《安眠曲》钢琴版。她慌乱地翻找静音键,宝格丽蛇形戒指勾断了珍珠项链。
"是心理医生......"她徒劳地解释,"妈妈最近睡眠......"
"你该走了。"黎夏拉开房门,潮湿的热浪涌进来,"保时捷双闪亮三下了,我明天还要上学。"
楼道感应灯次第亮起,像通往地狱的引魂烛。梁雪的高跟鞋在台阶上打滑,丝袜勾破的裂口从脚踝蔓延至小腿。黎夏注视着她踉跄的背影,直到红色尾灯撕破雨幕。
回到屋内,他拆开礼盒。平板电脑下压着泛黄的《孕期日记》,2005年5月5日那页写着:"小夏在立夏出生,哭声像暴雨打在蓝雪花上。护士说这孩子在娘胎里就讨厌下雨,每次胎动都选晴天。"
洗衣机突然发出尖锐警报,滚筒里漂浮着父亲染血的衬衫。黎夏把日记本扔进烘干机,高温下,钢笔字迹渐渐晕染成母亲注射过玻尿酸的泪痕。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积云裂开缝隙,漏下一束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