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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爵士声催钗布转 ...

  •   第八幕
      时间:三天后,傍晚
      地点:霞飞路“百乐门”舞厅后台化妆间
      画面:
      化妆间里弥漫着脂粉、发油和廉价香水混合的甜腻气味。三面环绕的镜子里,映出无数个“晴雪”——她们穿着同一件宝蓝色镶亮片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唇上是鲜艳欲滴的“丹蔻红”。留声机里放着最新的流行曲《玫瑰玫瑰我爱你》,歌声软糯,却盖不住前厅传来的爵士乐喧嚣、舞客的调笑声、以及侍者托盘上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晴雪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阿萍在她脸上涂抹。指尖冰凉的白粉扑在脸颊,眉笔细细勾勒出上扬的弧度,最后是口红——那支周经理上周才派人送来的法国“娇兰”口红,旋开时带着玫瑰与蜂蜡的奇异香气。
      “小姐,您今晚可要当心些。”阿萍一边为她固定发卡,一边压低声音,眼神瞟向门外,“周经理……在‘牡丹厅’包了场,请了好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听说,法租界工部局的诺曼先生也会来。”
      晴雪心下一沉。雒祁的调查尚未有进一步消息,周永昌的“关照”却已步步紧逼。三天前咖啡馆一别后,她按照雒祁的建议,对周永昌的几次邀约都找了借口推脱,只收下礼物,回赠些不痛不痒的谢礼。但这显然激怒了对方——今晚的“百乐门”演出,原本排期在下周,是周永昌动用了关系,硬生生提前,并指定要她压轴演唱新片《海上花》的插曲。
      “我知道了。”晴雪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属于“明星”的、妩媚而疏离的微笑。镜子里的女人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未达眼底,像一层精心描绘的面具。
      前厅的音乐忽然一变,鼓点急促起来,司仪亢奋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上海滩最耀眼的明珠,影坛与歌坛的双栖皇后,晴雪小姐!”
      掌声、口哨声、叫好声如潮水般涌来。晴雪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在阿萍担忧的目光中,走向那扇通往炫目灯光和未知危险的帷幕。
      舞台中央,水银灯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晴雪站在立式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第一排正中央,周永昌穿着簇新的藏青色长衫,外罩黑缎马褂,手指间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身旁坐着几个洋人,其中一位金发碧眼、神色倨傲的,想必就是工部局的诺曼。更让她心惊的是,周永昌另一侧,坐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瘦削男人——那人她认得,是《申报》的娱乐版主编,以笔锋毒辣、善于制造和操纵舆论闻名。
      音乐前奏响起。晴雪收敛心神,开口演唱。她的声音经过这具身体的训练,清亮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愁,将一首普通的电影插曲,唱得百转千回。台下渐渐安静,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痴迷,有算计,有纯粹的欣赏,也有毫不掩饰的欲望。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按照惯例,她需要下台与主要宾客敬酒。晴雪端着侍者递来的香槟,走向周永昌的桌子。
      “周经理,诺曼先生,各位先生,多谢捧场。”她举杯,笑容无懈可击。
      周永昌哈哈一笑,站起身,肥厚的手掌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却不容拒绝:“晴雪啊,唱得好!诺曼先生可是赞不绝口,说你有好莱坞明星的风范!”他转向诺曼,用生硬的英语夹杂着上海话奉承着。
      诺曼矜持地点点头,蓝色的眼睛在晴雪身上打量了一番,用英语对周永昌说了句什么。周永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转头对晴雪说:“诺曼先生说,下个月工部局要举办慈善晚宴,想请你去做表演嘉宾。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晴雪心中警铃大作。工部局的晚宴,名流云集,确实是提升身价的好机会,但周永昌如此热络地牵线,绝不只是为了捧她。“承蒙诺曼先生和周经理抬爱,只是晴雪下个月的拍戏日程已满,恐怕……”
      “哎,再忙也要抽出时间嘛!”周永昌打断她,语气依旧带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戏可以慢慢拍,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我已经跟你们电影公司的王老板打过招呼了,他那边没问题。”他凑近一步,雪茄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晴雪,我捧你这么多年,你可要识抬举。别忘了,你是谁,你的一切,是谁给的。”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晴雪感到后背泛起一层冷汗,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笑容:“周经理的恩情,晴雪一直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就好。”周永昌满意地退后,又恢复了爽朗的模样,“来,再敬诺曼先生一杯!”
      接下来的寒暄,晴雪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申报》主编那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周永昌与诺曼谈笑风生,内容渐渐从风花雪月转向了最近的股市行情、地皮买卖,甚至隐约提到了“永兴洋行”与工部局某项未公开的市政工程合作。
      就在她几乎要耗尽所有演技支撑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经意般从舞池边缘走过。
      是雒祁。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或中山装,而是一身普通的银行职员似的深色条纹三件套,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端着一杯酒,似乎只是随意路过,目光与晴雪短暂交汇了一瞬。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晴雪混沌的神经。他在这里。他在观察。
      雒祁很快融入人群,消失不见。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可能在跟踪周永昌,或者在调查诺曼,又或者,只是来确认她的安全。
      晴雪定了定神,找了个“补妆”的借口,暂时离开了令人窒息的酒桌。
      她走向洗手间方向,却在走廊拐角,被一只手臂轻轻拦下。
      是雒祁。他不知何时已等在这里,背靠着墙壁,阴影将他大半身形掩盖。
      “雒先生?”晴雪压低声音,心跳加速。
      “长话短说。”雒祁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香港有消息了。沈世钧夫妇五年前在香港病逝,无子嗣,家产由旁系侄子继承。但沈夫人临终前,曾私下委托律师寻找失踪女儿的下落,留有巨额信托基金,受益人就是沈清如——只要她能证明身份。”
      晴雪屏住呼吸。
      “但那个律师,三年前死于意外车祸。所有相关文件下落不明。”雒祁继续道,语速很快,“另外,我查到周永昌发迹的关键:十五年前,他曾作为沈世钧的账房,经手一笔与法国洋行的巨额生丝货款。火灾后,那笔货款去向成谜。而同年,他在法租界开铁铺的启动资金,来源不明,但数额与那笔生丝货款的一部分……高度吻合。”
      线索开始串联,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
      “他现在盯你盯得很紧,不只是贪图美色。”雒祁的目光锐利如刀,“你可能是他过去罪行的活证据,也可能是他未来攫取沈家遗产的钥匙。或者,两者都是。”
      “那我该怎么办?”晴雪感到一阵眩晕。
      “演下去。但要比他更会演。”雒祁快速说道,“接近他,获取信任,但不要让他真正得手。留意他书房、办公室的任何文件,特别是与香港、律师、信托相关的。我会设法给你制造机会。”
      “太危险了……”
      “你从穿越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危险中了。”雒祁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急促,“记住,在上海滩,弱肉强食是常态。你没有退路,只能让自己变得比他更聪明,更谨慎,或者……找到比他更强的依靠。”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塞进晴雪手心。那是一个女式口红管,但重量异常。
      “必要时,旋开底部。里面有信号烟火和一点防身的东西。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下次联络,我会通过阿香。自己小心。”
      说完,他压低帽檐,转身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晴雪握紧那支冰凉的口红,将它藏进手包夹层。掌心残留的触感,和他指尖的薄茧一样清晰。
      她走回化妆间,对着镜子,重新补上口红。镜中的女人,眼神渐渐变了,褪去了些许迷茫和惶恐,多了一丝决绝的冷意。
      前厅的音乐再次变得喧嚣。周永昌、诺曼、主编、失踪的沈清如、神秘的车祸、巨额的信托……所有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雒祁说得对,她没有退路。
      既然每个人都在演别人写的剧本,那么,她至少要看清剧本的全貌,然后……试着改写自己的结局。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晴雪”,挺直脊背,推开门,重新走向那片浮华与险恶并存的灯光。
      窗外,夜上海的霓虹闪烁不休,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而真正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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