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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纷飞鸟   Par ...

  •   Part1
      莺飞燕舞,细柳垂林。
      一条住满富贵人家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除却门府的护卫与打更人,更是了无声息了。
      三月初七,非独往日的宁静,温家的高墙上一浅衣女子翻墙而出,自2米处落下而步履如常。
      她望了望温府大门的护卫,趁其不察欲速奔而去。
      然而刚起步她就与人相撞,发出窸窣声响。
      护卫偏头一看,恍若惊醒:“小姐不可私自外出!”
      那位沉思着不知走到何处的书生,先是被撞偏了身子,又被余下的看护压在墙上。
      书生内心惊慌,却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他向街口望去,只一抹淡紫色倩影如风般轻盈掠过拐口,衣带也不肯留下,像仙女游玩人间,灵动不可捉摸。
      那年,欢鸣的喜鹊惊扰了沉寂的雀。
      ——
      大宜十二年,新帝修正科举,本是百载前就已有的削抑习武的趋势,受北辽西戎东胡不断侵扰边境,致使废武状元一事延至近几年才落下。
      原本褚子慎在乡中的一半多营生,是教人习武的基本功,然一纸政令下发,学武的人骤减。
      失了这大营生,他今年进京赶考的路费才到武涉便已见底了,一路上他寻思着谋生的法子,丝毫未觉得自己走的道路上早见不到人。
      直到他被人撞偏了身子,押到温府里。
      那些护卫倒不曾再为难他。仆侍也为他添了茶水,只请他等到家主回来后问话。
      温府不是待人上如此如褚子慎所料,其家主亦是气宇非凡:那人身着深紫圆领官服。步态沉稳,目光炯炯。
      褚子慎率先起身行礼:“小生今日多有叨扰。”
      温家主忙扶起他手:“还令客人久等,在这宅中耗费光阴。”
      “此处清静雅致,正宜省慎,何谈空耗。”
      温家族看着他爽朗笑了几声:“敢问先生名讳,先坐,先坐。”
      “小生名褚序,字子慎,年二一,敢问大人……”
      不待褚子慎说完,对面已答:“温鸿毅,我的表字。”
      “先生说此地静雅,何谓?”
      温家主叫人添了茶水,两人先聊内景,后聊诗景,又谈地景。说的越多,两人间越为熟稔,谈起民生来。
      “近两年来闹洪灾,收成大减,往日养人的黄河也遭人骂了去。”
      褚子慎放下茶杯:“何不修拦水坝?”
      “唉,要不先干活便要使摇椅,太行人多富贵,招不来多少人。于是便要从别处募集,可这钱,该谁出呢?”
      气氛安静一瞬,他们便聊别的去了。
      褚子慎在温府自未时待到申时末,又与人聊到戌时星月渐现,才归于邻郊逆旅。
      温芷若早在主院外的圆洞门窥探着,见人走了,立马奔到前院来:“爹爹,你怎么跟那人谈了那么久?那是谁呀?”
      温家主抿口茶水:“是你下午翻院墙撞倒的人。”
      温芷若不知道自己撞的人长得是这样俊朗正气:“那他人怎么样?”
      “待人温和,不骄不躁,只是审美…他应当在今年大考中取得个好成绩。”温家族看着半年没修的荒院心中默哀。
      少见父亲对人做高评价,温芷若晃晃脑袋,连接着发簪上的饰品铛铛作响。又看见桌几上的新词:“爹爹,那人叫褚子慎吗?字写的这般好。”
      “今日下午干什么去了?”清脆的响声一下静止了。
      “我…我去市西的花圃里赏花了。”
      温家主看向温芷若身后的侍卫,见其点头,继续问:“跟谁?”
      温芷若不答,温家主又看向她身后。
      “和一位叫红衣的青楼女子。”侍卫道。
      “爹爹红衣虽是青楼女子,但她只卖艺不卖身,而且,她待我很好!”
      “把小姐带回去,隔日该把院墙再砌高些。另外,令人修一修园景吧。”
      ——
      温家主的政务过于繁忙,只下达命令,后几天连家都没时间回,因此修墙的工程未开始,温芷若又一次跑出来了。
      她甩不掉温府的侍卫,没再敢去青楼,只在街上乱逛,然而市上的东西大多比不上家里,她越逛越感无趣。
      忽然她看到前几日的褚书生,顿感眼前一亮,小步跑了过去。
      “褚、褚……小褚!”她没忆起对方的名字,顺口叫出了“小褚”。
      褚子慎疑惑转头,见到温芷若后笑着作揖:“小姐。”
      “你怎么认得我?”刚准备做个介绍的温芷若凑近摊前,见摊位上摆的几幅字。字形挺透,舒展得宜,旁边有人一两二两的竞拍。
      “小姐穿的是与那日同件衣服,而且家父已与我提及您。”
      “三十两,这几幅字我要了。”温芷若指着最好的几幅,让侍卫付钱:“爹爹说你很有才,怎么在外面卖字?”
      “无奈,生计所迫。”
      “你可知这城中哪里有趣?”温芷若从小被关在温府里,只大节才能出来一两次。对城中之事知之甚少。
      “城东有家食馆,每日午时会演杂戏…”
      “现在已巳时三刻,小褚,你快收了摊子陪我去听戏,我从前只听阿兄说过,从未看过。”
      褚子慎掂量了下手中三十两银子,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摊位,轻叹口气:“请稍等片刻,小姐。”
      ——
      温芷若刚上座还觉得新鲜,没看一会儿就开始犯困:“这不就是一群人在演话本子?不如直接让我看画本子呢。”
      不知是巧还是不巧,戏演到一半,有食客上去砸了台子闹事。褚子慎刚想拉小姐到楼外,却见温芷若一偻身猫到桌底。兴致勃勃看这出新戏,他只好跟着一起猫下去:“小姐。”
      温芷若急忙把手指竖在嘴前嘘声,又盈了满眼的笑转回去。
      褚子慎盯着她的侧脸开始愣神。
      他读过各色各样的诗,偏爱政论史书兵法,鲜少能体会到《诗经》中的意象与手法。只知其表,不解其意。而刚刚无意的一眼,他恍然看见了流动的山水,随风而动的花枝。
      只一眼,他便通晓了。
      ——
      那天夜里他心中百般杂念,不禁爬到客栈的楼顶看月亮,口中无声默念:“皎皎空中孤月轮。”
      一道从下而来的黑影打破了夜色寂静:“你怎么在屋脊上看月亮?叫我在底下一顿好找。”
      她依旧穿着行动不便的浅色衣裙,与褚子慎同坐在屋脊上,中间只隔3公分。
      “改日你向我爹爹提亲,把我娶走好不好?”
      褚子慎发现自己与这位温家小姐待在一起时格外想叹气,这人怕不是在打开自己情与美关窍的同时,也替自己迎来苦与愁了。
      “这位小姐,你我只相识几日,互不相知,怎可如此轻率?
      “况且你怎知我是否为良人?万一我日后打你,怨你卖掉你,你该怎么办?”
      温卓的身子像远离他的方向倾斜,声音细若丝蚊:“我感觉…感觉你是个好人。
      “况且爹爹还夸过你。”
      空气倏然静默了,原本说月亮不好看的人也抬头观赏。
      温芷若抱住自己的膝盖,脸埋进去一半。
      “爹爹说我十七了,早该谋门亲事。与其嫁予那面都没见过的结婚对象,不若来找你。”
      褚子慎无言,她便继续说:“我名叫温芷若,娘亲和哥哥们都叫我若若。爹爹不叫,生气时他叫我小姐,不生气时叫我芷若,明天他就从京城回来了,我就不能再出来了。”
      “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褚子慎试探着问了一句。
      “睡觉,吃饭,练礼仪,读《女诫》,听夫子讲课,学琴……”
      褚子慎兀自望着参差的屋顶出神,不知何时才反应过来,已听不到温芷若的声音了。侧头一看,她已经埋在自己膝弯睡着了,只传出两声模糊不清的梦呓:“小褚,你娶我好不好?我不想再被爹爹关在阁中了。”
      即便只是梦话,即便温芷若听不到,褚序也不敢应。他尚不知京城中所谓的人中龙凤是什么样子,更不知自己能考出什么成果;但又有另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闷的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直到后在底下的侍卫要来把小姐抱回家去。
      在其临行前,褚子慎坐不住了:“还请你代为隐瞒今晚之事。”
      那人动作忽顿:“小姐既然敢在今晚来找你,就敢明天把这事儿捅到家主那儿。”
      月光下,只剩褚子慎默默看着他的影子。
      ——
      大宜十三年春,褚序进士及。时日向温家主寄封信,大概意思说:“若芷若认我,还请等我三年。”
      近两年储蓄这个名字在贵族门第中闻名了,其中两件事,闹得世家喧腾。
      一为税收,上面下发的税令合该是百姓承受得起的,然而政令下达中,每过一级官就多收一些,才至于很多人家将要饿死。褚序上书奏明此事,又命人宣扬法度,结合上京监察。只让百姓交该交的,不再多交。
      此事致使褚序被人认为官场新秀。
      然而褚序风头过盛,紧接着开始着手四方军饷,后又随军北上,核对后发现种粮与储备粮都是少的,消失的粮草每年足供养十万人马。
      这次各地王侯坐不住了。他们联合朝中大臣同言褚序不可任,圣上都被念得烦了,便依此将褚序下放为巨鹿知府。
      时年大宜十四年秋,褚序第二次踏足温府,独一人侯在别院。他今日着暗紫色官服,面色温润,仪表堂堂,轻声与心上人商量婚事。
      门内人不露面,只抱着府陈年的字羞红了脸。
      唯有浅色衣衫被风吹到窗边。
      ——
      Part2
      婚礼当日,温家奉出二十余车珠玉宝衣作嫁,与温芷若同行。温小姐掀开车帐回头望,辉煌庄严的温府和父亲的背影在几步之外化为昨日。
      行至拐角,温芷若才放下车帐,作别过往十九个春秋。
      ——
      对温芷若来说,嫁与褚序,最好的事莫过于行动不受限制。比如这时,她正在青楼安享红衣的曲子。
      三年没见,红衣对她一点儿也不生疏,捻朵花插在她耳旁。
      红衣弹曲伴舞的底子不好,先前多在其他姑娘的主场下做旁配。而今夜这曲,琴乐和伴舞都由她一人来做。
      据她说,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曲。
      在温芷若看来,红衣身段本就窈窕,再配上淡妆彩衣和灵巧的舞步,值得所有人的叫好。
      楼上回廊的老鸨却摇头,红衣自然不如她家头牌讨喜。
      曲调的第一次高扬,没换得多少赏钱呼喝,却引官兵入场。
      分配好兵力后,褚子慎漫步到芷若身边,解释说,这楼里在私营官家的东西,唯有出其不意才能捉到那些人的尾巴,说这里进来不安生,要她先回家。
      “你也在这儿,我为何要回去?”
      褚子慎笑了笑,坐到她身边。
      曲子没唱完就没有停下的道理,即使内外只剩两位观客,红衣也要把曲子奏完,只是临末时眼角连下两行清泪,融在薄纱里。
      待场面静下来,楼外的风声就捉人耳朵。
      问句若放下段红绸,是家里常用的,一匹足抵四百两银。
      楼中人都被强行带出去,温芷若却不想走这么快,他追上去同红衣多聊几句:“从这出去后你要做些什么?”
      红衣不看她:“找户好人家,嫁了吧。”
      “你从前还说,女子有了能耐,哪会比不得男子?你找……你不若做我的陪侍,整日不用做工,只需随我逛逛,要是哪天你有想去的地方,再决定余生不迟。”
      红衣仍偏着头,笑的惨淡:“小姐,让奴家歇歇吧。”
      褚子慎也上前来,为芷若披一件红裘:“芷若,天凉了。”
      ——
      盐铁是官家包管,下面却总余多私盐,有精有粗。来源倒好找,随便一个村等上几个时辰,卖盐的老翁就游到了。
      “老先生,您知道这盐是不能私卖的,为何?”
      “我卖的都是苦盐,要么饿死,要么被管家打死,我这把老骨头,盼不了别的了。”
      褚子慎于是去查细盐,封了好几座楼。
      查到的钱一部分作为津贴下发,一部分补贴家用,余下的都用来修水坝。冬日视察土地时,褚子慎见一女子倚在墙后,飞扬的雪把她的发与眉都落白了,姣好的面也抹了霜。
      那日青楼的红衣,已隐没在风雪里。
      褚子慎叫人埋了,没与温小姐提及。
      ——
      褚子慎在太行做的一通事终于叫他被贬去陇西,修到一半的水坝也只能交手于温家主。
      当时温芷若同家中绣娘学了大半手艺,听褚子慎说要走,便决然跟过去。褚子慎笑着说,没见那家官员遭贬,夫人也要跟着的。
      “没见哪家官人平日事务那么繁忙,还被贬去那么远的。”
      他们这次行装很少,银两带了两百,随着两个陪嫁丫鬟,伴着早春黄鹂的鸣音,往西去了。
      ——
      自入陇西,温芷若身上水土不服的症状愈发严重。
      最开始只是嘴上起干皮,特别容易犯困,什么不做就觉得累。一路舟车劳顿到陇西外山,她已是吃什么吐什么,面若白纸,气若游丝,她羊脂白的皮肤晒不黑,只被太阳灼成红色,不断发痒。
      细水长流的山涧,温芷若的指节虚虚搭在车前横木上。
      “小褚。”她轻唤了声,随之拖着迷离的双目,急不可待往山上走。
      她步子慢,身子轻微摇晃,褚子慎命上面其他人看着马车,独自跟在后面。
      温芷若不停往前走,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累,直到一小处平坦,山林与草都更密了,她于是在山林里跑,穿过灌木、花丛,惊起群鸟。
      褚子慎一下看不到她,也跑起来,一边找一边喊芷若的名字。
      慌忙间,他被一抹浅色扑倒在地,那身影已在他身上,急切汲取林中的空气,脸颊泛红。
      “小褚,很难受。”
      她又极力用纤细小臂撑起身体,手背擦过褚序的唇。
      她撑着树干蹒跚向前:“别扶我。”
      北面林荫尽头,她展开双臂,回头向褚序露出一抹脆弱而畅快的笑。
      ——
      跨入陇西城所看到,的一面是绿得茂盛的林,一面是黄得孤寂的沙。
      这日早时,褚序到百姓地里去看庄稼,顺应帮这个时节的人浇地。这里的地都种得离河不远,引水时不需要跑太远,但需要人在地里看时间,调整水流。这本不是什么重活儿,但人需要在泥地里走,还要顶过大半天的太阳光。
      当时褚序正与农户谈着当地耕种时节,耳边传来渺远的叫嚷声:“褚大人!夫人来了。”
      温芷若换上乡里人送的粗麻衣,从泡满水的田里踏过来,放声喊了句:“我来看看你。”
      两人在田里待到黄昏,山尖上已挂不住红日。
      ——
      回到城中官所,温芷若敲掉腿上糊的泥壳子,仰躺在椅子上:“小褚,我想沐浴了。”
      旱季里井里难通水,乡人家里水浅。更何况此时人们都歇了,要水,只能走山路去白日里的河边背担子挑。
      褚子慎累得浑身发软,有些站不起来了。
      温芷若好像也没当真,回来路上她喝了些邻里送的烧酒,姿态语调很是散漫:“来之前我想,你走了,家里只余我一人,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但我想跟你待在一起,我心悦于你,那就让几百年前那些老规矩在这里都作废。褚君,你如何想?
      “想我这二十年都在武涉,都不知道红衣的原来家在哪儿,也没见过你爹娘,其实爹爹对我也挺好的,默许我翻墙没勒令我缠足,还教我看诗书与字画,但我还是更想阿娘。阿娘每月外出回来都会给我带甜糕,但她不让我看话本子,总说我要端庄贤淑才有人要。”
      她自后面抱住褚序,头低到他颈窝处:“阿娘说的不对,无论我什么样小褚都会要我的,对吗小褚?小褚,你衣服不好闻,你也该沐浴了,快去洗洗小褚。”
      褚序亲吻她垂下乌发:“嗯,我去打水。”
      那夜褚序重走了几里山路,配上白日准备的一坛水烧开了。
      进屋时,温芷若正用铁剪一节节剪下灯丝,看见褚序后,又拿出张剪成鲤鱼的红纸正盖在他脸上:“年年有余!”
      ——
      白日里,去河里挑水的壮男子们聊着闲话。
      “所以我听他动静涂大人快要戌时了,又出来打水来了,精神可真好啊。”
      “他白天在地里蹿登的时间可比我们还长,京里来的老爷都这么能挨吗?”
      “那肯定不是,你忘了之前老知州了?三步一喘,我都不忍心说。”
      “诶!这事儿还得听我,听说啊,是夫人叫他去的!”
      “呦!”众人哄笑着赶回家了。
      ——
      Part3
      大宜十八年夏,一纸诏书飞到陇西,拜褚序去为刑部侍郎,即日返京,行至太行陉,被截路送至望烟侯柳府。
      望烟侯所设封地极广,实权却在历代朝权更迭下被削了个干净。褚序原先只与望烟侯在朝堂上会一次面,如今见其双鬓更显苍老。
      他辰时入柳府,被留至第二日午时。
      这一谈不论出身,不论朝政,不论家事,只谈四夷兵法。这些都是褚序学过却没用过的东西。
      他内心察觉出不对,劝温芷若留在河内,自己去京城赴命。
      群臣静默的朝堂上,他得知了自己的去处——北疆。
      镇北的将军主有两位,左将军柳庆为望烟侯长子,右将军柳冲为其次子,如今圣上的诏命就是让他把柳庆换下来。
      临行时,望烟侯说让他多向柳冲讨教,守好那片疆土。
      他对褚序说:“你既不像个文人,也不像个武人。”
      褚序浅笑了笑,比起几年前他的笑中多了份无奈,少了份温润:“我只是个官人。”他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成人后活该为百姓办事。
      途经河内,褚序骑在马背上,向温芷若作别。
      “边疆那样凶险,为什么不推给别人?”
      “是我该去了。”
      怕有些事他不去做,就没人去做了。
      ——
      褚府建的小,日常只有仆人打理,温芷若回家后整理了自己的嫁妆,备好轻装快马与少许金银,准备出行。
      “夫人,您又要去找大人吗?”
      在陇西两年,温芷若学会了很多东西:骑马,打鱼,杀鸡,做饭。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待在太行了。
      “他有他的事做,我就没有我的事儿了?”
      回武涉前,她以为自己和褚序分不开了,褚序刚离开时,她心里惆怅不安。半夜被噩梦叫醒过,也有一段时间吃不下饭,但没多久,她就把自己治好了。
      她从最早的十九年走出来,不该为了那五年再把自己困住。
      “主厅里放这个金炉,你拿去当了,给家里人分一分,都走吧。”
      她做不到像褚序那样为国为民,但她至少可以还这些家仆一个自由之身。
      她驭马北上,心念着:若是有缘,再会了。
      ——
      小时候褚序端个僧人给的木碗,早中晚都要去找乡里人要饭,也帮人赶鸭放牛,那时候他只想吃饱饭。
      长大一点儿时,他有了力气,帮人犁地做工。也经常遇到游侠游商,那时候他想,他也要学本事,自己养活自己。
      乡里的老先生见他可怜,教书不收他的铜钱,他在书里能找到古今诸多人的一生,看到“逝者如斯夫”的匆碌。他想,不如去做官,让乡亲们不再为杂税发愁。
      然后呢?
      褚序在九原看到饿死在路上的流民尸骨,在民中抢掠的兵士。还有身前恭迎他的当地小吏,这个卑躬屈膝,满脸谄媚的迎他去吃肉的人。
      他头一次知道大燕还有这份面貌。
      那柳庆可真是吃了狗胆子,把这方土地养成这样。
      土地官,父母官,何年生来个自己的官?
      “大人,外面儿冷,咱进去吧。”
      褚序笑不出来了。
      “柳庆在这儿待了几年?”
      “额…柳大人在这儿领了十年兵。”
      “派人去找右将军,传望烟侯口信,找他借一千精兵。”
      小吏又行一礼:“大人莫急,我们这兄弟们都饿了,都等你动筷呢。”
      “你想现在去,还是想受了军法再去?”
      那人领命走了,褚序再没心情吃饭,带了个记事官去巡查民情了。
      他内心有些惆怅。
      柳庆十年把这里的人养废了,他又要花多久,把军气养回来呢?
      ——
      日月交替不息,抬眼间走过两轮花落。
      北地一个叫韦庄的小村落里,温芷若嘴里叼着根草茎,看一个三尺半小娃娃和另一个七尺的大娃娃学砍柴。
      大娃娃积了满头汗,小娃娃拖着斧头往大娃娃那儿搬。
      刚到大娃娃脚边,一声辟砍随之而来。
      小娃娃吓坏了,一边哭一边走过来拉温芷若的手。
      温芷若抱他在空中,他就又笑了,粉雕玉琢的小脸煞为可爱。
      “你爹没掉过泪,我只在十岁前哭过,你怎么谁都不像?都不像个男孩儿,动不动就要哭。”
      温芷若出游的计划刚开始没多久就泡汤了,她一直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才会偶尔犯恶心,食不下咽。直到四个月显怀,她着急去找了大夫,才知道自己肚子里揣了个小东西。
      大夫是在这村子里找的,她也暂时住在这里,不过几十户人家,只有村最边缘一个哑妇肯收留他。
      哑妇小她两个年岁,孩子却一十有一了。郎君远戍边地,说是少吃家里几口饭,留她一人照顾七十老母与孩童。
      她暂留在这里,也跟着照顾。
      她先前带着的珠宝首饰都变现了,换做布皮制成几件衣裳。两个娃娃身上穿的都是她织的,还送了村里人几件,自然也留下了褚序、红衣和爹爹他们的,只留一对刻字的珏,一半她戴着,一半挂在小娃身上。
      只是她现在都不知道红衣嫁去了哪里。
      她觉得过些贫苦生活也不甚大碍,只不过待的时间有些久了。但她带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又能走多远?只盼着小孩儿能少苦少灾少病,便以药材作为其乳名。
      “半夏,别跑远了,一会回来吃饭。”
      “温姨,我会将半夏抱回去的。”大娃韦云起向温芷若摆摆手,我先将小娃娃抱起来。
      被他捏疼的小娃儿又哭起来。
      “小半夏,别哭了,晚上哭会有狼来把你叼走的。”
      ——
      大宜二十二年秋,北境契丹人聚盟联合,战事吃紧。
      褚序与柳冲在主帐中行军棋。
      “将!褚序,下个棋还不专心?”
      褚序叹口气:“将军人马充沛,我这边士气颓靡?实在不适合应战,若可不战自胜,才是最好。”
      柳冲把伸展的右腿曲回桌下:“你都这么说啦,难不成你有办法?”
      褚序眼眸半抬向他:“烧他们的粮仓。”
      燕山以北,富裕的土地被金国占据,契丹人只能在草原和两国的夹缝里生存,是近几年气候适宜才让契丹人凑齐此时的粮资。如果没了粮,柳冲一军御边境四城。
      “可这人……不好选呐。”柳冲把头靠在椅背上。
      “我去。”
      柳冲静静盯着他没说话。
      “柳将军,你留在城里最好,不过若别人去,你可能放心?”
      柳冲笑到:“不着急,褚大人,今年他们闹不出多大风浪,只能跟他们耗着。明年好戏才开演,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不如先放人去他们内部打探打探。”
      主帐的灯彻夜烧着。
      只是褚序仍把某些话藏在心里:无数家书传不回半分音讯,问温家主却只说其人离家已久。
      但哪儿有在战场边将军谈儿女情长呢?
      芷若,你……可还安好?
      ——
      温芷若正伏在土榻前,听那位哑妇的老母讲述过去的一些事。
      其中不外乎这些家长里短,乡里乡外,最多的是关于孩子。温芷若听的专心,毕竟孩子本该是她和褚序一起养的。只不过她这两年不想去找那人。
      老人还说乡里人一开始并不排外,只是有一天外乡人偷了村里孩子拿去卖,那回全乡人都被召集在一起,在山里找到的那个外乡人。乱棍打死了。
      一开始大家对温芷若不好,是怕又遭了偷孩子的狼。
      在这次来的只是个纯良的姑娘。
      院子里突然一阵轰鸣,为过冬准备的木柴垛散了满院,半身都是灰的韦云起踉跄跑进正厅:“温姨,半夏,半夏被狼捉走了。”
      “哪儿的了?前几天边军不是清过一次吗?”
      “我不知道,温姨,我一转身,半夏就没影儿了,我在山里找了大半天都没找到。”
      “我去找。”温芷若在村里叫了几个壮汉上山了,同样的结果是,第二天早晨都没有看到孩子的影子。
      乡里人说偷孩子的人会把孩子卖到一个叫“谈楼”的地方,又说在契丹那里见到过那些人。
      温芷若当即买了匹马,再向北走,她不打算去找褚序。难不成要用大燕养的军去找孩子?未免太不像话。
      寒风吹的温芷若难睁开眼,又随着马儿的跑动变得更急更快。马上人的心也随之飘的更远,她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边境的寒气让她焦躁的心也被迫冷却。
      她想到临行前韦云起冲她磕头,怨自己不孝,怨自己丢了半夏,可温芷若觉得她应该被怨的更多。想到半夏,于是又想到昨天把野花儿簪在自己鬓角的小手。
      想把孩子找回来,找回来之后呢送回温家吗?还是去找褚序?
      她心中泛起无力的悲伤。
      她把玉珏裹上白布,像一个流浪者进入契丹的部族,走入又一年的颠沛流离。
      ——
      在两军交战处偷生尤为艰难,大燕没有“谈楼”的消息。被契丹抓到汉人基本都杀光,亏的温哲是个妇人,可以采食、熬汤、织衣,才能被作为最低等的仆役留下。
      在这里,她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种颜色。
      契丹人处境并不好,但内部也可以是和谐的。除了风俗不一样,他们也和普通乡里人差不多,互帮互助,在意家庭。
      “只是处于两个不同地域,就一定要打仗吗?”
      温芷若曾问一位拉弓的瞭望兵,他说:“我们要能种出好粮食的地。那片地在大燕手里,所以我们要打下来。”
      “难道不能和谈吗?”
      “哟,还挂念着你的大燕呐,他们给我们土地吗?做什么梦啊。不如我们直接去抢,况且现在大燕这片除了那个柳冲哪儿还有能能打仗的?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等抢到那片土地,我们可要尝尝,大燕的粮酿出来的酒是什么味儿啊!”
      周围都是一片应和。
      ——
      温芷若没打探到“谈楼”的消息,却在某夜看到一位小兵向南放了只飞鸽。
      她不知道这场战事何时结束,一定要有一方胜了才可吗?
      那么她希望是大燕赢,因为那里还有他的夫君家人。
      第二日辽军拿截获的信鸽来找人时,温芷若佯装逃跑,恰替人承了罪。
      为什么呢?
      为了多留个有用的人?
      还是……
      温芷若尽全力去跑,顾不上身上的痛楚,只看到飞溅的血花不断绽开。
      她的玉珏好像掉了,她又突然开始害怕,没了玉珏她的半夏该怎么办?
      她被强大的力道带着摔倒地上,才知道自己的心脏被箭贯穿。
      是燕军打进来了?
      于是她转头远处的山腰上,一个小孩儿用腿撑开中弓,射入刚出帐辽兵的头颅。
      好像是半夏,还活着的半夏。
      那小孩儿处理完自己的区域,向东跑,那有个更高大的男人。
      “阿父,十三做完了。”
      阿父抚顺他的头发,带他走了。
      ——
      烧粮仓那天,褚序在辽军那捡到一枚玉珏,上面刻字为“褚”,既为玉珏…另一半“温”又在哪。
      褚序明悟,这么久等不来家书,想来是寄错了地方。只是从前没有收过,以后也收不到了罢。
      大宜二十三年,北宋大胜的消息传到京城,加急的诏书特送到边疆——封褚序为平中书章事,同众宰相共谋国事。
      褚序在营里坐了一夜,半月后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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