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畔》星期天晴吗

2、好感

　　暮春的城府漏下几缕斜阳，陈骁握着药碗的指尖微微发颤。青瓷碗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望着榻上沉睡的鲛人，耳边又响起那日海浪里破碎的求救声。自将人带回将军府，这已是第七日，张慧怡始终蜷缩在绣着金线云纹的被褥里，苍白的脸上还留着几道狰狞的疤痕。

　　"水......"沙哑的呓语惊得陈骁手一抖，药汁在碗沿溅出细小的涟漪。她连忙将人扶起，青瓷勺刚碰到那泛着青紫的唇瓣，便见那双紫色眼眸缓缓睁开。湿漉漉的目光撞上她的，像深海里游动的磷光，惊得陈骁险些打翻药碗。

　　"没事吧，伤还好吗？"陈骁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对方冰凉的手背。张慧怡的鱼尾虽已化作双腿，可伤口处仍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谢谢，我还好，谢谢你救我。"人鱼的声音像是从贝壳里飘出的叹息，尾音带着海浪特有的颤音。她试图坐直身子，却因牵扯到伤口而闷哼一声。陈骁下意识揽住她纤细的腰肢，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海腥味，混着草药苦涩，在春日暖香里格外清新。

　　"没事，你的伤还没大好，就住在我这吧！"话一出口，陈骁便后悔了。她看见张慧怡睫毛轻颤，紫色眼眸里泛起细碎的光，像被搅动的深海，藏着未知的情愫。其实这话半真半假，府中医者说伤口已无大碍，可当意识到人鱼即将离开，她的心突然像被鱼线勒住，连呼吸都发紧。

　　"那，那好吧。"张慧怡绞着被褥的手指泛白，指甲尖还留着淡蓝色的鳞痕。陈骁望着她低垂的发顶，突然想起初见时那抹在血水中摇曳的鱼尾，竟觉得此刻低头害羞的模样比任何珍宝都动人。

　　"我让人收拾出一间房子来给你住，对了，你叫什么？"陈骁故意背过身去整理药箱，实则悄悄从铜镜里偷看。只见人鱼咬住下唇，纠结许久才缓缓抬头，紫色眼眸撞进她的视线后又慌忙躲开，像是被发现的幼兽。

　　"我叫......"张慧怡刚开口，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回廊传来。

　　"报——！将军！敌人进犯，还请您快走！"亲卫的声音带着战火的焦灼。陈骁的手瞬间按上剑柄，金属的凉意让她清醒几分。转身时，她看见张慧怡挣扎着要起身，苍白的脸因焦急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嗯，我知道了。"陈骁披上玄色披风，青铜扣环碰撞发出清响。她抽出腰间宝剑，剑刃映出张慧怡担忧的神情，突然又转身将人轻轻按回榻上，"等我。"

　　她转头扫视着围过来的下人，寒声道："好好待她，不然，先摸摸你们脖子上有几个脑袋。"众人齐刷刷跪地，唯余张慧怡低低的抽气声。陈骁跨上战马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回头正看见人鱼扶着门框张望，夕阳为她镀上金边，像幅褪色的鲛绡画。

　　"我叫张——惠——怡——！"清亮的声音穿透暮色，惊飞了檐角的麻雀。陈骁勒住缰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突然想起古籍里的记载：鲛人对人类交付真心时，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说，她接受我了。"陈骁喃喃自语，嘴角不受控地扬起。马蹄声踏碎满地残阳，她回头望向将军府方向，看见张慧怡挥动的衣袖，像朵在风中摇曳的鸢尾花。

　　"张，等我回来。"陈骁握紧缰绳，剑锋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而此刻在将军府的回廊下，张慧怡望着远去的身影，将破碎的鳞片攥在手心。她默念着"平安，回来"，紫色眼眸里倒映着漫天晚霞，鳞片在掌心化作晶莹的水珠，坠落在青砖上，洇出小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