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一揽春

5、第五章 沈瑶回去的

　　沈瑶回去的时候，正遇到张兰拎着礼物出门
　　“你去哪？”
　　“去看看你外公，你去不去？”
　　沈瑶犹豫了一下儿，还是开口道 “我今天下午就回去了……”
　　“你都多久没去了，回来一趟也不去，你让你舅舅他们怎么想……” 张兰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她的眼神撇过沈瑶，又高声说道 “你外婆已经没了，你外公……”
　　“那你直说让我和你一起去不就行了”看着张兰的样子，沈瑶也有些生气了
　　她不止一次气愤于张兰的愚孝
　　在很小的时候，姨妈家的表哥表姐和舅舅家的表哥表姐都住在外婆家，每逢放假，沈瑶总嚷着要张兰带自己去外公外婆家玩，她记得那个时候街上会有很多小摊贩，套圈的，杂耍的，卖油条的，卖冰糕的，他们一群人总是凑在一起买上好几包的干脆面，集齐了宝莲灯三张卡还能再兑一包
　　那时沈瑶只觉得热闹有人玩，后来慢慢长大了些，才觉出一大家人之间的不对味，才明白为什么每次去玩舅妈都不高兴，二姨家的表姐为什么会住在自己家
　　只是大家到底没有摆在明面上，因此糊里糊涂的倒也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直到外婆被查出了白血病，治疗的药一万一盒，外婆虽然积攒了不少积蓄，但是最后也全给了舅舅，姨妈们也都只是打工人，虽然买了房子却还要还贷，因此虽然外公外婆养大了表哥表姐们，却是谁也不愿意照顾老人，只是又多少怕被人戳脊梁骨，于是便一个人每个月几百块的兑着，外婆的药是能不吃就不吃了，转眼便连床也不能下了
　　几个月前看着还健硕的老人，很快便骨瘦如柴，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了，而疾病消磨的也不仅仅只是人的健康，还有人的傲气以及亲情之类的东西，从前和蔼的老人突然变了性子，每天躺在床上不是喊便是骂，偏偏又只是骂自己的女儿没有孝心，于是即便顾忌着邻里邻居的闲言碎语，姨妈们也从偶尔去看看变成了忙，再也不肯去了
　　只有沈瑶的母亲张兰不时的去送顿饭，把需要换洗的衣服带回来洗一洗，尽管如此，沈瑶的外婆还是很快的就去了
　　丧事办的很热闹，很久都没有见面的兄弟姐妹们终于齐聚一堂了，沈瑶的姨妈们围坐在棺材边几乎快要哭晕过去
　　“张兰，咱娘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说话的是沈瑶的二姨，她的眼睛已经哭的像只成熟的桃子，红艳艳的
　　“我给她送了饭，才吃过饭她有些不舒服，我以为她躺一躺就好，过会觉得不对劲赶紧打了120，谁知道……” 张兰的声音带着沙哑和疲倦，也许是突然受到了冲击，此时此刻她的眼神有些平静的呆滞
　　“你怎么不早点打120呢！要是不耽误，说不定……”还没等这句话说完，又有赶来的亲朋上前烧纸，沈瑶的二姨匆匆止住了话，只听见一声大喊 “娘啊” 一屋人又接着嚎啕大哭了起来
　　屋外沈瑶的大舅正披着白麻布和前来的亲朋攀谈
　　“一个月就要花一万块，这段时间我哪里睡过囫囵觉，天天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她，就这还天天骂我说我不孝顺”
　　屋外歌舞表演的声音，人们交谈的声音，喝啤酒的声音和屋里的哭声，诵经声交织成一团随着火盆里烧纸钱的火苗一起忽明忽灭的涌了进来，沈瑶看着桌台上外婆的遗像，很难将上面正在微笑的老人和棺材里瘦脱了相的老人产生联系，她突然觉得陌生极了，像是一篇故事美好的开端突然迎来了反转大结局，沈瑶只觉得心里涩涩的堵的难受
　　也就是从那时起沈瑶就不太爱和大家聚在一起了，尽管大家见面的时候仍然亲亲热热的，可沈瑶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只能不断的越陷越深
　　“现在就剩你外公一个人了，我们多去看看他，他心里也好受点”张兰的声音微微带了点哭腔
　　沈瑶的态度终归是软了下来，挑了几件礼物和张兰一起去了外公家
　　只是没想到沈瑶他们到的时候，两个姨妈和大舅舅他们都在
　　“哎呀，瑶瑶来了，上班了就是不一样，给他外公买了这么多东西”
　　见面总是免不了一场热闹的寒暄，好在这种形式大于内容的流程沈瑶已经见怪不怪，随便应付了两句，便躲到旁边的沙发上玩起了手机
　　微信上周奇的信息还停留在昨天，自早上两个人不欢而散后，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分手后的平静，这时沈瑶才想到，早上走的时候忘了给他抹药
　　但沈瑶也没有再去询问他的冲动，索性关上微信玩起了消消乐
　　尽管沈瑶下午就要回H市，但免不了要陪老人一起吃顿饭，饭是张兰做的，虽然沈瑶已经吃习惯了，但为了照顾老人的口味未免有些过于清淡，沈瑶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瑶瑶怎么就吃这么点，你看看瘦的。”
　　“就是就是，都快和麻杆儿一样了，你外公都比你吃得多”
　　“要我说，爸你还是搬去和张兰一起住，张兰下班还能给你做个饭”
　　“对啊，对啊，我们都离得远，你住张兰那里我们也放心”
　　沈瑶心里冷笑一声，合着一群人在这等着呢，她就说怎么这么巧，平时过年也难能一聚的人今天怎么都在这赶上了
　　“我妈他们租的房子就一个房间，我外公去了住哪？还是你们准备让外公打地铺？”
　　“大舅舅你们家的房子不是四室两厅的吗，我看外公去住的话好像刚刚好”
　　“还是姨妈你准备拿点钱让我妈也去租个大房子？”
　　沈瑶几句话下来，餐桌上顿时有些安静
　　“害，我也是看你外公喜欢吃你妈做的饭，你外公住在这里都几十年了，他挪过去也不习惯”
　　“就是就是，他在这里还能找相熟的老头儿下下象棋，解解闷儿”
　　下午回去的时候，张兰本来想要送送沈瑶，却被沈瑶拒绝了，她实在是一丁点都不想再想起这群人的嘴脸
　　好在就要离开G市，窗外的绿色榕树不停的向后划去，终于是一点一点的退出了视野，沈瑶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墨绿一团，心里终于明朗了几分。

　　沈瑶走的时候H市的气温正处于一年中最适宜的时间，没想到沈瑶走了两三天回来时正赶上了降温，路人大部分都已经穿上了外套，沈瑶走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唯一的长袖就只有一件薄衬衫，她只好把衬衫穿在外面，但风吹过来一阵阵的凉意还是直往皮肤里钻。
　　沈瑶终于到家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头被风吹的有点痛，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从抽屉里找出两粒感冒药吃了后，就躺到了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沈瑶是在去年毕业后和周奇认识的，彼时的沈瑶正因外婆的事和无意间窥破了与表姐相亲相爱的背后而处于极度应激阶段，人一旦识破了美好背后的丑陋虚伪，便会产生一种极大的幻灭感，于是她不断的和张兰发生激烈争吵，而当初毅然决然选择跨专业考研的失败也使沈瑶错过了春秋招的黄金时期
　　她不得不在毕业后回到了家里，期间大大小小的面试去了无数次，却因为没有经验而迟迟没有收到offer，她急父母更急，就像是精心生产的商品突然面临滞销危机，张兰不断的催促沈瑶赶紧出去找工作
　　起初张兰还只是偶尔给她转发一两条抖音上的面试经验，后来附近拉面馆招聘服务员张兰也让她去试一试
　　“我不去”
　　“你不去那你自己找个工作，你看看你表姐大专毕业现在一个月两万，亏你还是个本科生”
　　“那你去让表姐当你女儿吧，反正你也养了她”
　　“你以为我不想，……”
　　沈瑶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幅样子，明明在之前尽管一家人不富裕，但沈瑶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不同于表哥表姐们被交给外公外婆养大，沈瑶毫无疑问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她有漂亮的小裙子穿，每天上下学有父母接送，家里的饭菜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沈瑶一度觉得自己很富有，于是也毫不吝啬的愿意把自己手中的糖果分给其他人，却万万没想到，得到糖果的人只会觉得她在炫耀，甚至埋怨她为什么不肯把全部的糖果都分出去
　　沈瑶觉得越来越窒息，她开始越来越沉默，渐渐的，面对张兰的唠叨她不再反驳，只是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植物园里
　　植物园里种着许多的植物，有时沈瑶喜欢坐在长椅上看凤凰木上零星的红色花朵，有时她会观察一棵猪笼草怎样不动声色地诱捕了一只虫子，但更多时候，她喜欢傍晚时分躺在流水岸边的草坪上
　　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回家去，耳边传来微风吹过流水的静谧声响，一大片潋滟的粉色云霞渐渐铺上蓝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鸟不时划过沈瑶的视野
　　周奇看见的便是沈瑶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水岸边，天色渐渐昏暗，水边的紫色鸢尾花在夜色中更显神秘气质，模糊的色块仿佛一大片死去的蝴蝶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沈瑶没有动的意思，还是忍不住出声问到
　　“躺在这里会着凉的”
　　一道突兀的男声传来，沈瑶睁开了双眼，天边粉色的云霞已经渐渐散去，只留下了一片深蓝
　　“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