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雾缠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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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夜雾缠魂
暮春的雨裹着霉味扑在窗玻璃上，像极了奶奶咽气那晚糊在窗缝的草纸。我蜷在灶台边剥毛豆，听着院外石板路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小姑的木底绣鞋，鞋尖还缀着她婚前自己绣的并蒂莲，如今只剩单边莲花在雨夜里晃成模糊的白影。
「阿藜，去开门。」父亲往火塘里添了块松枝，火星子溅在他虎口的旧疤上，那是早年帮姑父劈柴时被斧头砍的。我刚触到门环，门缝里就钻进一缕灰紫色的雾，混着旱烟与铁锈味，像有人把陈年烟袋泡在血水里煮了三天三夜。
小姑怀里的襁褓裹着织金缎面，本该是喜庆的石榴红，此刻却泛着尸蜡般的青灰。烛光掠过婴儿脸庞时，我后颈的胎记突然发烫——那是块蝶形红斑，母亲说我出生时就有，像被火烧过的蝴蝶停在脊椎骨顶端。姑父倚在门框上，烟袋锅明明灭灭，他喉结滚动着，却没像往常那样唤我「丫头」，只把烟袋往左手藏了藏，露出腕子上褪色的红绳——那是小姑生头胎时系的「保婴绳」，按规矩该在孩子满月时烧掉。
「多俊的囡囡。」父亲往八仙桌添了副碗筷，油渍在松木桌面上洇成不规则的圈，像极了去年淹死村童的那口废井。小姑突然笑出声，筷子尖敲着我碗沿：「阿宁眼净，能看见咱们看不见的。」她指甲缝里沾着靛蓝色颜料，是绣绷上常用的「鬼阴青」，据说能勾住游魂的视线。我摸向发烫的胎记，触到一片凸起的纹路——这些天它总在夜里痒醒我，今早照镜子时竟发现红斑边缘多出些细如发丝的裂痕，像蝶翼上的鳞粉在剥落。
送走他们时，雨丝突然凝成墨色丝线，在路灯下织出半透明的帘幕。小姑的木底鞋在水洼里踩出浑浊的涟漪，她忽然转身抓住我手腕，银镯子磕在我尺骨上发出碎玉般的脆响：「救囡囡！」她指尖温度低得反常，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死人手。婴儿车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车轮碾过水洼时，我看见襁褓里的孩子睁开眼——那是双纯黑的瞳孔，没有眼白，像两枚嵌在脸上的煤球，脖颈缠绕的黑雾正随着呼吸起伏，凝成烟袋锅的形状。
黑雾缠上我指尖时，我闻到混杂着旱烟的咸腥味——分明是姑父的「老旱」，但比记忆中多了股腐烂的水草味。父亲抄起门后的铁锹砸向雾团，木柄与黑雾接触的瞬间腾起焦糊味，他猛地踉跄半步，我看见他瞳孔里游过几缕灰线，像活物般扭成绣绷上的「盘肠结」。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偷翻姑妈的妆奁，里面藏着半幅未完工的绣品，绣线会自己打成死结，线头浸着暗红液体，现在才惊觉那是干涸的血。
「脏东西怕秽气！」父亲的喝声带着颤音。我咬破舌尖，铁锈味混着脏话喷向黑雾，喉咙像被人塞了把碎玻璃。黑雾发出尖啸，那声音竟与小姑绣绷上「吱吱呀呀」的织机声重合：「三日后...取你心肝...」姑父的烟袋从雾中坠出，翡翠莲花烟嘴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缠着的灰线——线尾系着枚褪色的银锁，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却是倒着刻的，在风水学里，这叫「锁魂倒」。
雨停了，小姑和姑父的脚印在青石板上洇成诡异的圆形，像被人用朱砂笔圈住的咒符。我摸向后颈，胎记的裂痕里渗出淡淡灰气，在月光下凝成细不可察的丝线，朝小姑消失的方向延伸而去。灶膛里的松枝突然爆响，火星子溅在墙上，映出个扭曲的影子——那影子的后颈没有蝴蝶胎记，却在同样位置插着根银簪，簪头雕着半朵莲花，正是小姑陪嫁的「并蒂莲簪」，可她今晚……根本没戴。
后颈的胎记在午夜烧得发烫，一下子晕了过去，我梦见自己飘在墨色海面，远处驶来挂着白帆的船。船头立着穿玄色长袍的男人，左眼角泪痣泛着红光，手里铜笛吹出的不是乐声，而是婴儿的啼血声。他抬手指向我后颈，蝶形胎记突然裂成两半，半片飘向他的左眼，半片沉入海底化作缠满灰线的襁褓。
惊醒时，枕巾上洇着暗红血迹——胎记的裂痕竟渗出了血，在月光下凝成细如发丝的银线，沿着窗台爬向院外。我摸到枕边不知何时多了枚铜钱，正面刻着「妄」字，背面是朵残缺的莲花，与小姑陪嫁的翡翠烟嘴纹样相同。
窗外传来「吱呀」的摇橹声，抬眼望去，暴雨竟在院外积成深潭，水面漂着成片的纸钱，中央停着艘乌篷船，船篷上的破洞漏下烛光，映出船头「沈记纸扎」的褪色木牌。父亲握着铁锹站在檐下，虎口旧疤渗着血珠，滴在青石板上竟化作灰紫色雾团：「上船。」他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钱，软塌塌的没有生气，瞳孔里的灰线已织成蛛网，将眼白染成浑浊的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雾缠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