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对方律师》左鹤安

1、第 1 章 飞

　　飞机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凌晨三点的寂静。宋予歌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熬夜使身体机能有些迟钝，眼睛一眨一眨却怎么也无法闭上。舷窗外是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机舱内零星亮着几盏阅读灯，像漂浮在虚无中的萤火。

　　她手里捏着一包皱巴巴的吃食，这是唐欣的母亲塞给她的。那是一个普遍的农村妇女，麦色的皮肤，深邃的眼窝，一看就是为土地弯了一辈子腰的人，她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宋律师，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她只是写了几篇文章啊！”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的男人，萎缩在后面不住的叹气，但颤抖的手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唐欣，笔名糖心，A大中文系大二在读，此刻正因“制作、传播□□物品牟利罪”被跨省羁押在C市看守所。

　　抓捕理由是她在网站连载的两本小说，总计二十多万字，累计点击量过千万。警方认定其内容“露骨□□”，依据《刑法》第三百六十三条，刑期三到十年。

　　这是唐欣的辅导员和两位老人说的，好心的老师在和父母交谈过程中多次为了这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叹气，来找宋予歌也是老师推荐。

　　“糖糖，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成熟，我说过钱的事情不用她操心，我和你爸还是供的起你读书的，她非要出去兼职，后来她说找到个工作，不耽误正常上课就是收益不稳定，谁想到……哎呦……”说着眼泪掉下来。

　　宋予歌连忙将纸巾递上去，“放心阿姨，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检察院还没判审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和她爸接到警察局电话就连夜从村里赶来，当时糖糖就已经前往c市了，我们和糖糖老师交谈，也看了糖糖写的东西，老师说让我们先来找律师，让我们回去等着，但我们想见糖糖……现在……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唐欣母亲手背一下下擦着脸颊滑落的泪水。

　　“宋律师，你放心，钱多少我们付的起，但我们孩子还年轻，她还得好好生活。”自从来到律所就一言不发的唐欣父亲开了口。

　　“是，宋律师，你看看，赔多少钱都行，只要糖糖好好的……”唐欣母亲俯身就要跪下。

　　宋予歌手忙脚乱拽起来唐母，“哎呀阿姨不至于不至于，两位别担心，我现在出发了解一下情况，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早就前往c市。您两位可能需要先行一步，和那边的警局沟通一下确认关系。”

　　宋予歌送走一步三回头的两位老人，望着一桌卫生纸，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也知道这种情感对于她的工作来说很累赘，可她还是会为她难过，父母斑驳的头发，为了儿女奔走压弯的脊梁，脑中无数种思维翻涌，仿佛要溢出来。

　　“宋予歌……”

　　就在此时，林旭年推门进来，宋予歌回头望去，“林par……”林旭年抬头撞进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声音不自觉放轻，“你看热搜了吗？”

　　宋予歌拧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顺手捞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舆论早已狂欢。热搜上挂着刺眼的词条：

　　#高学历女性写小黄书牟利#

　　＃多名作者被抓＃

　　评论区群魔乱舞：“高学历皮，下贱骨！”“点击千万？这得毒害多少青少年！”一张张作者们写的文字截图被恶意P上不堪入目的文字，病毒般传播。

　　宋予歌闭上眼，指尖冰凉。她能想象唐欣此刻恐惧的来源——一个靠奖学金和微薄稿费生活的女孩，甚至为了省钱只敢坐最便宜的红眼航班去接受审讯。而此刻，她的文字，却成了悬在头顶的铡刀。

　　“导师也知道了这件事，他的老友，文学系的江老师找他咨询，导师让我和你说不要因为大众舆论紧张，他和法学院里其他几位老师也将免费开展法律援助。”林旭年俯身提起垃圾桶将桌上卫生纸收拾起来，“我手头工作结束了就和导师一起，出了问题随时求助。”

　　“好，谢谢林par。”宋予歌感激的望着他，此刻她替所有无妄之灾的作者接受着来自世界无尽的善意。

　　“你今年研究生毕业吧？”林旭年在沙发上坐下，言语中上位者的感觉向宋予歌扑面而来。

　　“是的，答辩应该在6月中下旬，这个案子结束我就要回学校准备。”宋予歌颤颤巍巍的回答，对于这个她导师的优秀毕业生以及在她当律师助理期间指导她的亦师亦友，她一向感到恐惧。

　　“嗯好，没事，放轻松，输赢不重要，”林旭年在她出门前的话在脑中回响，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但予歌，你要看清，法律如何在汹涌的舆论里扭曲变形。这是学校永远不会教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