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梦昭昭》三金银柯

66、冬雪告白 肖星星

　　肖星星和陈金雪站在宿舍楼前的树下，远远看见那两个并肩走来的身影，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隐喻。
　　等她们走近，肖星星眨了眨眼，半开玩笑的试探“小情侣在后面磨叽啥呢？”话音未落，千寒娇立刻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虞梦茫然的回头看了看，又转回来，清澈的眼睛里盛满困惑，问“什么小情侣呀？”
　　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千寒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灯火通明的宿舍楼。
　　陈金雪若有所思地看了肖星星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肖星星望着她们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现在她更加确定了千寒娇是知道的，她知道她自己喜欢虞梦。
　　可虞梦呢？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和千寒娇身上，怕是从来没人告诉过她，两个女孩子之间也可以产生比友谊更特别的情感。
　　肖星星想起自己第一次从杨萌那里知道女生之间也可以相爱时，那种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震撼，而单纯的虞梦，怕是连想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她平日里的那些行为处处透着喜欢，可她大概以为，这只是好朋友之间该做的事，就连她看向千寒娇的时候，那双黑眼珠亮得像盛满了整个银河的星光，可她却浑然不觉。
　　没有人告诉她，心动不分性别。
　　没有人教她，当她看见千寒娇和别人说笑时心里泛起的酸涩叫什么。
　　没有人提醒她，那些下意识的靠近、那些忍不住的关心，早已超出了友情的界限。
　　千寒娇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为什么要像守护一个秘密一样，把这份感情紧紧捂住，不让它见到一丝光亮？
　　肖星星忽然觉得青春就像一场无人幸免的迷藏，有人早已心知肚明，有人还在迷雾中徘徊。
　　她轻声叹息“看来，还是要靠我了。”望着前面的她们，不禁勾起嘴角，心里悄悄盘算起来。
　　随着她和陈真磊越谈越甜蜜，她就越想快点撮合虞梦和千寒娇在一起，好让她的好友们也尝尝恋爱的糖霜。
　　好些天过去了，肖星星也是无语的托着下巴，望着无论做什么都形影不离的两人，她根本找不到机会和虞梦单独相处，谈谈心。
　　这些话，最好还是当面说，正好要放元旦两天假期，她看能不能约虞梦单独见一面，如果不能……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冰冷的手机上传递那些令人震撼的字句，只是那样的话，她就看不到虞梦开启新世界大门时，清澈的眼睛里，会泛起怎样惊心动魄的波澜了。
　　元旦两天假，虞梦没有去千寒娇家，千寒娇的爸爸回来了，她妈妈特意接她去市里玩两天。
　　天气严寒，虞梦被肖婶喊去家里烤炭火。上午她正认真写着作业，手机响了两声，她以为又是千寒娇的消息，立即停笔，拿起手机查看，结果是肖星星发的消息：
　　“你现在在哪呢？”
　　“小娇娇和你在一起没？”
　　虞梦如实回复，指尖在按键上停留片刻。她想起千寒娇今早发来的照片——市中心的溜冰场，镜面般光滑的冰面上，倒映着母女相拥的身影。真好，她想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此刻手机另一头的肖星星，得知千寒娇去了市里，顿时雀跃起来，在柔软的床铺上连打几个滚，她妹妹恰巧经过房间门口，瞧见姐姐这般模样，用稚嫩的嗓音欢快的喊着“妈妈，姐姐疯了，姐姐疯了，咯咯咯…”
　　肖星星嗔怪的朝门口喊一句“去去去，小屁孩儿。”
　　虞梦望着窗外出神，雪花正密密地飘洒，像谁撕碎的云。
　　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虞梦回过神，看着聊天框，肖星星邀约她出去玩。
　　她毫不犹豫的打字回复“我要做作业，而且，现在外面下着大雪，实在不想出去。”
　　肖星星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沉思片刻，指尖飞舞“等雪小些，我们去暑假你打工的那家店坐坐吧，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然而大雪缠绵，一整日都未曾停歇。直到第二天下午，雪花才渐渐变得稀疏。虞梦如约而至，三点整准时出现在那家充满回忆的餐厅。
　　她微笑着与曾经共事的店长和同事们寒暄，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暖黄的灯光洒在木桌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食物香气。
　　等待片刻后，肖星星才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赶来，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花，脸颊被冻得通红，眼里却闪着明亮的光。
　　肖星星坐在她对面，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望着她一语不发。
　　虞梦微微歪着头，神情疑惑的挑起一边眉毛，淡声的问“不是你喊我出来的嘛，怎么又不说话了？”
　　肖星星忽然笑出声，将热饮紧紧握在手中，说“我突然有点紧张，哈哈哈。”
　　虞梦笑笑，意味不明的看着她，说“你很不对劲啊，是不是你和陈真磊又有啥事啊？”
　　肖星星收敛起笑容，瞬间严肃，认真的说“是关于你和千寒娇的事。”
　　虞梦微微皱眉，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肖星星先是环视四周，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坐在稍远处，她将椅子搬起紧挨着虞梦坐下，有些激动略带紧张的小声说“虞梦，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两个女生也可以相爱，爱是爱情的爱！而你喜欢千寒娇，正如我喜欢陈真磊那样。”
　　虞梦瞬间怔住，大脑一阵眩晕，这句话在耳边来回荡漾，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可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怎么也无法理解。
　　好一会儿，肖星星看着她疑惑的眼神渐渐惊异起来，随即，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到虞梦面前，说“这是我搜集到的一些相关的资料，你可以看看。”
　　虞梦指尖微颤，机械的翻动着页面，一字一句都在轻扣着她的心门。
　　此刻正高兴的肖星星还不知道，许多年之后，身为警察的她，会后悔此时说出的每一个字。
　　暮色渐浓，昏黄的路灯亮起，一个人影不知道在漫天风雪中站了多久，一身雪白，她抬着头，寒霜凝结在她的睫毛上，世界变得模糊。
　　寒风呼啸而来，曾经那些被深埋的奇异感觉、难以理解的情绪——不断加速的心跳，猝不及防的害羞，无法抑制的酸涩，莫名滋长的占有欲……仿佛再一次掠过心头。
　　她轻声呢喃“原来是心动。”呼出的白气消散在风中，“原来是喜欢。”雪花落进脖颈，冰凉刺骨，“原来你知道。”
　　零零散散路过的人，都用惊奇的眼神看着一动不动仿若雕像的她，有人问她怎么不回家？有人顺着她的视线抬头却只看见飘雪。
　　千寒娇家的邻居阿姨认出了她，提醒着“娇娇她们一家在市里，你快点回去吧，小心冻感冒。”
　　是啊，她的阿娇在市里和家人团聚，她有爱她的亲人以及许多的朋友，这种违背世俗的事情，怎么能拉着她喜欢的阿娇一起呢？这种不见天光的感情，怎么配沾染她那样明媚的人呢？
　　阿姨走前心善的递给她一把雨伞，她没有接，她需要风雪来浇灌此刻炽热的心。
　　忽然，她迎着风雪往回奔跑起来，雪花扑打在脸上，化作冰凉的水痕，迎面一辆车灯刺破雪幕，她不管不顾的继续奔跑，像是要跑出这份突然有了形状却更加无望的感情。
　　千寒娇坐在车上看着奔跑而过的人，她瞬间就认出来是虞梦，她打开车窗呼唤着“阿梦，阿梦。”车子还在继续往前开，那个奔跑的身影也越来越远，她急忙让她爸爸停车。
　　她就踩着虞梦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追上去，清冷的街道，寒夜的凛风往围巾里灌，雪花肆意的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虞梦家门口，胸口不断起伏，几次深长的呼吸后，才伸出手，颤抖的推开熟悉的木门，门内的哭泣声压抑而细碎，她侧身进去，将呼啸的风雪关在门外，摸索着拉亮灯泡，昏黄的光线洒满空荡荡的堂屋。
　　她循着哭声走进虞梦奶奶生前的房间，只见虞梦蜷缩在老旧床上的角落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仿佛要把整个人藏进阴影里。
　　她默默走上前，在床沿轻轻坐下，背对着那个颤抖的身影，声音轻的像怕碰碎什么，说“阿梦，你都知道了吧。”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她深呼吸一口气，像是放下所有重负，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说了出来“阿梦，我喜欢你。”
　　哭泣声戛然而止，片刻的死寂后，虞梦带着浓浓的鼻音，说“你走吧。”
　　千寒娇眉头微皱，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股热流毫无预兆的冲上心口，直抵眉心。她再也克制不住了，忽然转身爬上床，从背后轻轻环住了虞梦。
　　虞梦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更紧的抱住。
　　“阿梦，我喜欢你。”她又重复一遍，这一次，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
　　“我们不能这样，不能……”虞梦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千寒娇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她冰凉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说“阿梦，你如果是害怕以后别人异样的眼光……那你就不用回应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
　　“可是我怕！”虞梦哭出声，说“我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怕你爸妈伤心……”
　　“我不怕别人的眼光。”千寒娇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摸索着，顺着虞梦的手臂，找到她紧攥的手，一根一根，温柔又固执的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缠，温柔的说“既然我们都不怕，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阿梦。”
　　她挨着虞梦的耳畔，呼吸温热，话语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誓言“回来的路上，收到肖星星消息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既然你知道了，我就不能再假装，阿梦，我好喜欢你啊！”
　　虞梦耳根瞬间烧起来，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她再一次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怦然心动，可是泪水更加汹涌的滚落，暗哑着说“你这么好，这么明媚……我怎么配拉着你走一条歪路？还是和我这种人……”
　　“你是哪种人？”千寒娇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只知道你品学兼优，是我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的人，是我情不自禁就想偏爱的人，是我捧在手心里偷偷喜欢的人。”
　　她紧了紧相扣的手，说“阿梦，不是你拉着我走歪路，而是你在陪着我。”
　　虞梦终于缓慢的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她凝视着千寒娇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泪水，却也盛满了不容错辨、赤诚滚烫的真心。
　　虞梦轻声问“那你爸妈怎么办？”
　　千寒娇用手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说“我们可以暂时不要告诉他们，等我们大学毕业，能自己挣钱，足够独立时，再慢慢……一点一点来，好不好？”
　　虞梦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似乎低了下去，她才缓缓地、试探般地，伸出手，回抱住了千寒娇。
　　就在这一刻，千寒娇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温热的滴落在虞梦的侧脸上。
　　窗外风雪正浓，肆意敲打着窗户，而屋内，昏暗的光晕里，她们相拥的身影，紧紧缠绕在一起，好似再也不会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