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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8:初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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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咣——
耳边是规律的列车走轨声,安乐把书包放在身侧,把安宁搂在膝上,靠在窗边默默的掠过眼皮底下转瞬即逝的景物,投向远处笼罩在白日下的树林和远山。
I sit at my window this morning where the world like a passer-by stops for a moment, nods to me and goes。
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一个路人似的,停留了一会儿,向我点点头又走过去了。
《飞鸟集》里有一段是这样写的。安乐非常喜欢老泰的这本诗集,以前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时常和陆晓小六应景似的随口拈来一句,念完后彼此嘲笑“满身西方寒酸味”……
往日稀松平常的相处此时都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可,何时还能再相聚?
安乐垂下眼睑,头靠向椅背,收起满腹纷杂思绪,休息。
天黑的时候,安宁摇醒他,兴奋的指着窗外黑幕中的星星点点七嘴八舌发问。安乐慢条斯理告诉他,远处那片亮光不是星星,是村庄里的灯光,就如同那晚在伯伯的家乡看到的那样……
闲聊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去泡了方便面解决了晚餐,然后小家伙就这么说着说着就没声,睡着了。安乐拿出车票看了看,盘算了一番便也跟着睡下。
两声汽笛声传来时,安乐惊醒过来,朝窗外望了望,一片灯火通明,长长的站台就在眼皮底下——进站了,站台上站着不少等车的人们和卖食的小贩,因此虽然此时已是凌晨,却也显得嬉闹。
车厢里的旅客都纷纷起身拿行李,安乐便拜托同座顺道一起拿起来,书包给安宁背上,跟着人流下车、过通道、排队检票、出站。从幽台的通道走上火车站大厅前霓虹流转的明亮小广场,真觉得像是从浓重黑幕走向光明般,心情不禁也跟着霓虹光旋转飞舞起来了。
安乐在路边买了几个茶叶蛋和水,便直售票厅排队买票。那趟车是早晨六点钟开的,两人进候车室坐了一会儿,实在呆不住,便到火车站门口的高台阶上坐着,看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夜行人,及同他们一样等车或匆忙赶车的旅人。
“哥哥,我们去那边买烧卖好么?”安宁手指向对面百米外一个灯箱问。那灯箱上别的字没有,只有大大一笼烧卖图片,远远便瞧得清清楚楚。
“你想吃么?”
“想。”
“那去吧。”
安乐牵着他小心过到马路对面,几十米外便闻到那股浓浓的面点味,脸上浮出淡笑来——甜,总能让人心里愉悦的。一个长了张圆润脸蛋的可爱女孩站在蒸箱后架起蒸笼,见了他们便甜甜笑了笑,那笑容让兄弟俩不禁加快脚步走过去。
小店的招牌食品是烧卖,安乐叫女孩帮打包一笼后又要了笼芥麦窝窝,拈起一个咬下一小口,很粗的口感,但嚼着嚼着就觉得特别香,颇有点意犹未尽之感。付了钱,在女孩的甜笑相送中走出店里。安宁很高兴,一手高举着小透明的塑料袋,另一手捏一下、掂一下,没吃着倒是先玩得不亦乐乎,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对那东西说话。
安乐不搭腔,只揪住他头顶一缕细发催他别停下。
“呀!”安宁突然大呼,遥指不远处一座横跨大街两面的天桥,“前面有座桥,咱们去看看吧?”
“好啊。”
反正时间多得很,安乐便带他慢腾腾晃过去,许久后登上了三层小楼高的天桥,临高远望,整个街华丽的夜景尽收眼中:路旁两排明黄圆灯、高楼大厦墙面上高挂的大副霓虹灯、眼皮底下往来的车辆及夜行人、酒店K吧的声乐叫嚣声……
不论黑夜如何展示它的华丽和喧嚣,都隐带着黑暗的孤寂和冷漠。
“我喜欢黄色的灯,很暖和。”安宁端着一张老气横秋的小脸说着极其严肃的话,“也喜欢白天天空里的蓝色,很干净。最不喜欢的是黑色、灰色和白色,陈哥哥说那是无色,无色就是空,是虚,是世间到处都弥漫的。也不喜欢朱色,一见到就觉得它要扑过来抓住我,想吃掉我,很恶心。”
安乐莞然睨他一眼,又转向一盏盏黄色的圆灯,默了片刻,亦正经回应:“为什么对喜欢和不喜欢分得这么清楚呢,只喜欢其中某些色彩,看到一样景物时不是会缺少充分的感知和感情了么?静止的色彩并不会伤害人。”
“不对!”安宁反驳,盯着他的眼睛道:“会的,它会伤害人。如果你把我关进一个涂满黑色或朱色的房间里,时间久了我会变得精神不正常的……”
安乐挑眉,等着他继续说,哪知他就此停下了,便问:“然后呢?这是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安宁摇头轻道。“以前陈哥哥拿过他的画给我看,画的是一团红。我不喜欢,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哭泣的心,心太脆弱了,有意无意总能让它受伤,然后它就常常躲在黑暗里哭。”
那就是所谓的艺术家的癫狂,这都跟孩子传授了什么?
“他说错了。你还记得南中校门口那一排木芙蓉树么?去年十月份的时候它们枝头上开出的那一簇簇美丽的红花,你当时第一眼见到的时候说什么了?你说‘这花真美啊’,是吧?若让你天天看见那些花朵……”安乐侧身对着他,正色道:“你用心想想,会不喜欢么?这世间有太多用同种色彩呈现出不同姿态的物体了,你这么小,不该只注意那些丑陋的东西,明白么?”
“……”
安乐以为他没听进去,正想再严教一番,却见他紧盯着桥下某一处,顺着望去,原来是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的老头摔倒了,包袱一溜滚下台阶,老头正狼狈扶拦欲站起来,估计是摔疼了,边咝咝抽气边大声咒这万恶的台阶。
“走,去帮他捡东西。”安乐快步将安宁拉过去,将老头扶起来,细心询问伤处。
“诶哟我的老骨头喔,要散了!”老头僵硬的撑着腰道。
“没伤着吧?要不您先坐下,我先帮您捡东西回来。”
“诶,谢谢啊。”老头咧嘴笑。
飞快把七零八落的布袋收齐,放在老头身边,安乐朝他笑笑,道:“老伯您这是去哪儿呢,这么晚了,还带这么多小行李,也不叫人送送你。”
“哪里有什么人送。”老头一张老脸上满是无奈,感慨万端,“我一糟老头子,没儿没女的什么时候都得靠自己。”
安乐没接话,只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少年,不说我,你呢,你们俩孩子这么晚了还出来做什么呢?晚上多危险啊,特别是火车站这一带,常有人抢包什么的,不能乱逛啊!”
“在等火车。刚出来买吃的,正准备回去呢。”
“诶哟巧了,我也是要等车,咱们一起走吧。”老头拎起几个包袱站起来。
安乐赶紧帮他拿几下,拈着还挺重了,心想这老人家一个人拎这么多沉重的东西真找罪受,可有什么办法呢,无依无靠的时候不靠自己,难道还能每日三柱香祈求天灵灵地灵灵、就此横空生出一对孝顺儿女或一堆人民币?别幼稚了,傻子都知道那是白日做梦!
一路聊到候车室,居然真聊出共同点来了:两方人的目的都是燕城。
大眼对小眼,一老一少乐开了,有了共同目标后便觉得亲近许多,反正时间还长着呢,便更往深入一些聊,于是彼此都大概得知对方的境况:少年安乐是孤儿,独带弟弟;老头李伯无亲无挂,是个小贩,因为这边的东西比那边的便宜两三块钱,所以到这儿进货。
两两相望,感慨万端。
李伯苍凉的叹了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隐忍的忧郁,看不清思绪的小眼睛投向不知明的地方,凝着,良久后才道:“孩子,人生地不熟的,你要相信李伯我,就干脆跟我一起租那破地方吧,一个月也不用多少钱,彼此也有个照应。”
“真的可以么?谢谢!”安乐喜出望外,他不介意地方够不够大、够不够精致,事实上他也无法介意,现下只求有个栖身之处便足够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呵,当然,以后我还有机会叫你帮我收拾摊子呢。”李伯玩笑道。
“没问题,若是可能,我天天去帮你收摊子。”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安乐如今对此中含义感触良多。在这短短半年多里,他的命运便被上帝用一双冷眼观察着、用一双无情的手揉捏着:先给他希望,等他踌躇满志时,再给他两记痛击,好不容易从痛苦中走出,想对未来好好规划一番时,好,再来最痛苦的一击,想彻底断了他所有的念头,从此跪服于他这个上帝的脚下、亲吻他的脚趾恳求他的施舍。
结果呢?绝望时总有善良的人伸出缓手,只需借他一点力量,他还能站起来。
都说人情似纸张张薄,若不仔细分辨,人又如何得知是否真薄如纸?哲人说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它造就了人对各个不同群体的细微的有差别的感情认识。
安乐相信这世间的人们大多都是本质纯良的,却更相信人情的施受对象是有针对性的,如同原习礼对萧香是满心的爱护、对他却是的冷酷的驱逐。
是的,他知道若只是打伤那人那么简单,以云家父子的能力是可以保住他、不至于流落他乡的,他会走到现下的境地,全因萧香的突然失踪。
恨萧香么?当然不,萧香……萧香……
若能找到萧香,之前所承受的痛和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爸爸去世后,有几次他和陆晓小六一起跟老头聊天,老头曾语重心长的感慨:世事如棋局局新。你们总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清明来看清这一切、把握这一切,可你们在局外冷眼旁观议论是无益的,必须躬自入局,执子着局,才能体会它瞬息间的风云变幻,才会三思,才能应付自如。
老师,是否学生都如此呢?只有真正经历荡迭世事时,才会记起您曾经的教诲?您现在还好么?
安乐突然有些黯然。
“哥哥,你再吃两个吧。”安宁把袋子塞到他手上。
“不用,给李伯吃。”
“李伯吃过了,给你的。”
“诶哟你们俩兄弟干脆一人一个吃完了吧,推来推去的。”李伯好笑,不无羡慕道:“感情真好啊。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个兄弟,那时候我还在村里,十二岁的时候发大水,整个地方都给淹了,我们一家子就我和老父活了下来,不幸没多久老父也病去了。”
“那您还有亲戚之类的么?”
“有两个表妹,嫁到外地去了,这么多年了我们也没见过面。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死了再聚一块儿聊聊上辈子吧。”李伯自我解嘲,笑得有些艰涩。
“您别这么说,若有机会,您可以去探望她们……”
李伯打断他:“诶说这个干什么呢,真是不吉利……哟,快五点半啦,再等等车子就到站了。”
十来分钟后,广播通知乘坐T4012列车的旅客准备进站,安乐三人赶紧拿起一地的行李排队,慢腾腾往检票口挪,通检进站,随人流过通道上站台,找车厢的时候发现俩人不在同一厢,顾不得多想,先上车再说。
李伯找了座位、放好行李后,见邻座是个单身中年男人,便和他商议跟安乐换个票,说爷孙三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那男人挺好说话,拿下行李换了票便离开了。
安乐安宁很高兴,坐下后便开始跟李伯询这询那,都围绕着三个多小时后即将到达的大都市。李伯也不烦,耐心的把他几十年的在那儿的所见所闻绘声绘色讲述与兄弟俩听,还掺杂些奇闻趣事,听得两人双目烔烔,期待之情不言而喻。
九点半刚过,车子长鸣着进站了,二三十米开外的宽敞站台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商贩们扬着抑扬顿挫的叫卖声在人群里穿梭自如,滑溜得跟泥鳅似的,让人佩服不已。
待车停稳,车厢里早已拿好行李准备冲刺的旅客一窝蜂往出口处挤,安乐本也想起身,被李伯按住,他笑言:“咱跟他们不一样,争这么点时间也不会有钱入账,稍候,等松了再走。”
足五分钟后,三人才踏上站台,鱼贯而入检票出口,上十几级台阶到小广场,此时已是晨光拂照、热气凝聚,触目所及,尽是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周围高楼大厦的玻璃墙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安乐闪了闪眼,侧过身,正面对的是燕城宏伟壮观的、墙面全以规则的白色大理石干挂的建筑物——火车站,心里蓦地腾起一股豪气来。
“安乐,走喽,得赶紧到那边站牌等车,那车不好等……”李伯扯了他一把,边走边念念叨叨,抱怨车辆,抱怨车速。
安乐忍俊不禁。这李伯还真是满腹牢骚,估计平时也没什么人听他唠,一直憋着,现下有人听了,恨不能把肚里的全倒出来。
许是那车也知道群众的不满了,在三人等了十来分钟之后,顺利上车了。
早之前李伯就说过,他住的地方是郊外一家民房的仓库里,所以一个半小时后到达他所说的仓库时,安乐没有任何吃惊或嫌弃的心理,事实上,他觉得这地方比他想像的要好得多,至少不是那种窄小又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小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长方形约十平米大,中间用布帘隔成两半,里间估计是睡房,外间是生活区,一桌三椅摆得整整齐齐,有个灰旧的木制小碗柜,柜上有台小电视和收音机,而李伯的小商品则都堆积在墙角一张塑料台上,东南墙面开有两个正方形大窗口,风正从那儿吹进来,室内沉闷的气息被吹散了。
“地方就这么大,凑合着住吧。”李伯边整理包袱边道。“里面是睡房,呆会儿到前面那家收购站去买个弹簧床,不占地方又能睡觉,多好。”
“嗯,谢谢您。”
“谢什么,又不是白给你住。”
安乐笑了笑,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