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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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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有些冷。
杨佑伊蹲下,用手去堵住水管裂开的断口,裂开的金属锐利地切割他的指腹。幸好没有伤口。
水流不断从指缝中涌出,向上喷溅,打湿了杨佑伊过长的刘海。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十分钟了,大量的水早已淹没地板。棉质拖鞋变得又厚又笨重,这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破空声出现在正上方,随后稳稳落在桌子上。
“……小白女士?没事的,只是水。”
白猫优雅地围着人类的头顶转了两圈,尾巴尖轻轻扫过杨佑伊鼻尖,痒痒的。又娇矜地跳开了。
杨佑伊没报警。
就这样怔怔地看着水在地面上越积越多,幸好当初装修工人不太认真,铺地板时并没有水平,所以水慢慢再此汇聚到杨佑伊脚底。
因祸得福嘛。
如果家里全是水,小白女士恐怕要睡不好了。
咚咚——
敲门声。
小区的隔音不好,杨佑伊经常能听到隔壁邻居在家里激情开麦,不过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东西,毕竟杨佑伊不怎么玩游戏,很多专有名词理解不了。
拜不好的隔音所赐,门外人的说话声被清晰传入屋内。
“开门,杨佑伊。”
咚咚。
“没人吗?快开门,我很急。”
咚咚咚。
“……”
“算了,我直接进来。”
不是请求,是告知。
来人似乎对于这种情况早已习惯,娴熟地掏出备用钥匙,咔哒一声,门成功被打开。
先进入家门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一句极具穿透力的抱怨,除了声音低沉好听外,口气是能把小孩吓哭的程度。
“杨佑伊,你迟早会把自己养死。”
“哈,好多水。”
皮质鞋底在地板上哒哒有规律的前进,向上看是修长的腿被包裹在休闲裤中,毫无版型的裤子却被穿成巴黎时装周的模特一样。
条纹衬衫的袖子被随意挽上去,露出青筋微显的小臂,线条很流畅。
小白女士对这位总是不请自来的旅客早已习惯,咪咪叫了两声以示友好。
“你可比你主人热情多了。”白猫呼噜噜地,显然是觉得被挠下巴很舒服。
厨房离门口很近,拐个弯就到了。
杨佑伊依旧维持那个狼狈的姿势,与刚刚不同的是,现在湿了的不只是刘海,还有大半件短袖。
棉质短袖湿了后很容易贴在身上,尤其白色。
“陌生人”的目光飘过厨房的水灾现场,最后停在湿透了的,狼狈的杨佑伊身上。
两人对视了三秒。
刚刚还有很多表达欲的人现在又成了哑巴,他什么都没说。
江屿走进来,带上门,防止水蔓延到客厅。
绕过杨佑伊,径直打量裂开的水管。
过于熟练了。
“总闸在哪儿?”
“……不知道。”
“水表在楼道?”
“嗯……”
“行。”
江屿站起身,出门,临走前晃了晃手机,杨佑伊猜是打电话的意思。
脚难耐地动了动,前前后后蹲了又三十分钟了,腿已经很麻了。
五分钟后,水管的水终于停止流动。
江屿开门探了个头,确认水停了又晃了晃手机出去。
这次离得不远,杨佑伊可以听到对方在说什么。
江屿的声音沉稳,干脆:“李师傅,咱小区水管爆了,是,3-2-1205。尽快。”
挂断电话,江屿似乎长舒一口气,回来的脚步都变得轻松许多。
“这么喜欢蹲着?这可不行。”
不是,腿麻了,我站不起来。
有点难受。
杨佑伊心里回答,嘴巴却像被水粘住了,只仰头眨了眨眼。淡粉色的唇抿成一条线。
见杨佑伊不回答,江屿也不多废话,他俯下身,双手张开,“来,抱抱。”
他手臂一抄,不是扶,是把人直接向猫仔一样捞起来。
双脚离地的失重感让杨佑伊一僵。
太超过了。
热气红底充上耳朵,被人夹着抱起来让杨佑伊觉得尴尬,他再怎么心理有问题,最基本的羞耻心还是有的,这种对待小婴儿的方式……
“谢谢。”他脚趾蜷缩,声音闷在对方的肩上。
“嗯。”江屿应得短促,把他放在干燥的客厅地板。目光扫过杨佑伊泡得发青的指尖,眉头立刻锁紧。
“衣帽间?”
杨佑伊指了个方向。
江屿翻出一件黑色长袖,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
“下次我不在,”江屿把干衣服塞进他怀里,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可能会有点冷。
但小白女士如果因为家里发水离家出走……我会更难过。
杨佑伊不由自主看向沙发。白猫正惬意地舔爪子,尾巴尖悠闲地晃。
“小白,”他轻声说,“好像很舒服。”
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妙地软了一瞬。“……确实。”
临走前,江屿又挠了挠小白女士的下巴,这好像是他每次来都必须进行的仪式。
维修师傅人很好,进来了也没有多说什么闲话,只是闷头把水管修好就打算离开。
杨佑伊:“师傅,我泡了茶。”
冷不丁在人背后说话,给李师傅吓了一大跳,半响才缓过神来,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疯狂擦汗,“娃娃,不敢这样哦,师傅现在年纪大了,经不住吓。”
喝了两口茶,李师傅啧啧感叹好茶,人一放松,话匣子就容易往外冒。
“你是新搬来的租客吗?之前没见过哟。你房东人不错,每次这屋里坏啥了都马上让我过来修。能常住就常住吧,好房东难遇,多得是扣了押金不返还的,世态炎凉哦。”
租客?
杨佑伊眼睛流露出一丝震惊。
李师傅看起来人不错,他的话不能有假。
还没等杨佑伊细细品味这番话,李师傅一口闷完茶就要走。
杨佑伊忙说:“钱……还没给!”
“你房东给过了!走了啊!”李师傅这次真的离开了。
徒留杨佑伊一人在风中凌乱。
白猫跳下沙发,优雅地蹭了蹭杨佑伊有些发凉的脚踝,尾巴高高竖起。
心情不错。
两年前,杨佑伊的父母意外去世,肇事者留下一笔不菲的赔偿费,杨佑伊也称为了孤儿。
随后,亲戚把杨佑伊接走,养到十八岁,也算是尽到了责任。
所以,满打满算,杨佑伊回到故居也才两个月。
按理来说,杨佑伊要存款有存款,要房子有房子,成绩也还不错,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但就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杨佑伊决定休学一年。
无他,他的心理不健康了。
他生病了。
亲戚对于杨佑伊很好,生活优待,但这也算一种免责声明,我已经够好了哦,出了问题真的不能怪我。
事实就是如此,杨佑伊第一次发病很理智,哪怕难受得发抖,他都没有告诉亲戚。
直到十八岁成年,回到故居,他才开始自己默默寻找医生接受治疗。
杨佑伊的计划一直很清晰,考上大学,不拖累亲戚,自己治病,治好了继续上学。
只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他怎么能保证自己在治疗的过程中不会因为情绪化而发生意外呢?
对此杨佑伊的回答是:
……不知道。
他已经努力了。
然而在搬回来后,有个邻居一直在多管闲事。下雨了提醒他收衣服,发现他不吃饭直接自己做了一份送到他家门口,包括这次水管坏了上门来关心。
这人怕不是疯了……
他们认识吗?表达友好也不是这样表达的吧?
天神保佑:您说对吗?pure先生。
几分钟后,pure终于回复:
然后你就把你家备用钥匙给了他?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要小心陌生人,他哪怕再有善意,你还是得保持一颗警戒之心。
天神保佑:?
天神保佑:您之前还告诉我可以相信这位邻居的。
pure似乎哽住了,许久才回复:
是吗?我可能不记得了。你知道的,我总是会忘记事情。
不对,你才不会,你把每件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杨佑伊罕见地露出一模狡黠的笑容,还有点小俏皮。
天神保佑:三天前,您还在和我翻一年前的旧账。仅仅是因为我那次考试失利哭了。
pure:我觉得这个旧账翻得对。
天神保佑:哼!╭(╯^╰)╮
谈笑间,白猫又绕到杨佑伊脚边,杨佑伊只能放下手机,把撒娇精抱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顺毛。
“pure先生真的太坏了!总是要把我搞生气,他难道不知道要顺着病人说话吗?”
小白女士每天接受主人的自言自语已经可以分辨出对方的心情了。
铲屎官心情超级好!
“喵——”
“小白女士,你也这么觉得?嘿嘿。”
似乎是觉得这样说pure先生的坏话不太好,杨佑伊又开始弱弱地找补。
“其实pure先生没有那么坏,只有一点点坏。”
“……一点点点点坏。”
“好吧,不坏。”
pure是杨佑伊在父母去世后认识的网友。
起初杨佑伊对看起来比他大十多岁的人倾诉还觉得不自在。
为什么是看起来呢?pure并没有在账号上发布自己的照片。
但杨佑伊就是这么觉得的。
硬着头皮聊了十多天后,又硬着头皮聊了两年。
杨佑伊现在的头皮已经变成钢铁铠甲了。
叮咚。
pure:你现在在忙吗?如果想做饭吃我还是建议点外卖,毕竟水管刚炸了,我害怕你会有阴影。
pure顿了顿,聊天框一闪一闪。
pure:因为……
一墙之隔的隔壁,江屿捏捏眉心,眉宇间都是化不开的担忧。
“你的做饭水平,我实在不敢恭维。”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pure:你的做饭水平,我实在不敢恭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