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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涅槃·合卺毒盏碎前尘 ...

  •   秦栖梧在窒息的热浪中猛然惊醒,鎏金缠枝床架上垂落的茜纱被冷汗浸透,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如血色鬼影般晃动。喉间仿佛还堵着冷宫大火的焦烟,她颤抖着抚上脖颈——没有剑伤的狰狞疤痕,没有火焰舔舐的灼痕,只有少女柔嫩的肌肤在菱花镜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清晰得令人战栗。这双手本该焦黑蜷曲,此刻却莹白如玉,连腕间那点守宫砂都鲜红欲滴。栖梧的视线扫过梳妆台,铜镜边缘錾刻的云纹刺得她瞳孔骤缩——那是云氏一族独有的雷火纹,前世被抄家时,官兵就是用烙着同样纹路的铁链锁走了三百余口人。
      "姑娘,该喝药了。"
      春桃捧着青釉药盏推门而入,碗底沉淀的朱砂碎末泛起猩红涟漪。栖梧盯着侍女鬓角摇晃的珍珠步摇,前世这丫头被拔舌时,血珠也是这样坠在鎏金耳坠上,将雪白珍珠染成妖异的粉。
      雕花窗外漏进的日光将药汤照得透亮,栖梧忽然想起庶妹秦月瑶封后那日,戴着东珠凤冠踏入冷宫,将同样的"安神汤"灌进她溃烂的喉咙:"姐姐这凤凰命格,妹妹就笑纳了。"那时她蜷缩在草席上,听着宫墙外的礼乐声渐渐微弱,直至蛊虫啃尽最后一寸心脉。
      铜漏滴答声扯回神智,申时的日光斜斜切进屋内,在青砖地上烙下饕餮吞日的暗影。栖梧的指尖抚过妆奁暗格,昨夜重铸的银针泛着幽蓝冷光——这是用祠堂废墟里挖出的云纹银镯熔炼的,针尖淬了能显蛊毒的黑狗血。
      镜中少女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妖异,这是云氏嫡脉的印记。前世秦月瑶用烧红的铁钳抵着这里,甜笑着剜下她血肉:"姐姐可知,四皇子就爱听你这样的惨叫?"皮肉焦糊的腥甜仿佛还萦绕鼻尖,栖梧猛地攥紧银针,直到掌心渗出血珠。
      暮色如血泼进雕花窗,铜鹤烛台在青砖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栖梧的耳垂突然刺痛——是春桃在替她戴鎏金明月珰,那点银光晃过铜镜时,恰映出门外玄色蟒袍翻涌的暗纹。
      "太子驾到——"
      十二旒玉冠撞碎残阳,傅临渊踏入内室的刹那,鎏金香炉腾起的青烟突然扭曲成凤喙状。栖梧的脊背绷紧,前世被铁链锁在刑架时,也曾见过这般诡谲的青烟——那是蛊虫将出的征兆。
      玄色广袖拂过她鬓边,带着雪松与血腥交织的冷香。栖梧的视线落在太子垂落的左手,暗红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砖上蚀出细小孔洞,腾起的青烟里竟裹着细微虫影。她袖中的银针微微发烫,针尖淬着的黑狗血与蛊毒产生共鸣。
      "合卺酒。"
      侍从捧来的青铜盏刻满饕餮纹,兽目嵌着的血玛瑙泛着幽光。栖梧的指尖刚触到盏耳,前世记忆便如毒蛇啃噬——琥珀色酒液入喉的灼痛,皮肤寸寸溃烂时秦月瑶的笑声,还有傅临渊掐住她脖颈时说的那句:"赝品也配称凰?"
      银针探入酒液的刹那,针尖青烟凝成蛛网状。栖梧佯装踉跄撞向紫檀案几,广袖翻卷间,藏在指缝的云纹银镯碎片划破掌心。鲜血坠入酒盏的瞬间,饕餮兽目突然迸出血光!
      "殿下恕罪!"她伏身时故意露出颈侧朱砂痣,"这酒盏与妾身命格相冲。"被掀翻的毒酒在地面蜿蜒,蚀出的凤凰尾羽纹路泛着幽蓝,每一片翎毛都指向傅临渊袖口滑落的云纹刺青。
      傅临渊玄色锦靴碾碎青砖裂纹,鎏金护甲掐住她下颌的力道几乎捏碎骨头:"秦小姐连钦天监的吉时都敢破?"
      栖梧在剧痛中轻笑,染血的指尖抚过他腕间刺青:"殿下若信天命,就该知道凤凰非梧桐不栖。"那云纹在血渍浸润下竟泛起金光,与地砖上的凤尾纹严丝合扣。
      侍从们惊恐的抽气声中,一滴幽蓝毒血从傅临渊指尖坠落,正溅在她锁骨处的朱砂痣上。栖梧浑身战栗——那处肌肤突然灼如烙铁,金纹自朱砂痣蔓延,在雪肤上绽开凤凰展翅的图腾。
      铜漏声恰在此时敲响申时三刻,窗外惊雷劈开暮色。傅临渊猩红瞳孔骤缩,暴戾的掌风扫落满地杯盏:"戌时前滚去梧桐苑!"
      暮色吞噬最后一缕残阳时,栖梧提着鎏金琉璃灯踏入梧桐苑。衰草漫过腰际,在夜风中起伏如幽冥鬼手,枯枝撕扯裙裾的声响像是亡魂呜咽。春桃战战兢兢跟在三步之后,怀中青铜匣里的断裂步摇随着步履叮咚作响,每一声都敲在栖梧前世记忆的裂痕上。
      古树虬根暴突如巨蟒缠地,树皮剥落处露出青铜齿轮,齿缝间凝结的黑红污垢散发着铁锈与腐肉混杂的腥气。栖梧的银簪刺入第七道年轮缺口,磷火般的幽光突然自树芯迸射,惊起满院寒鸦。
      "姑娘当心!"
      春桃的尖叫被井底炸响的铁链声吞没。栖梧后背抵上树干,琉璃灯摔碎在枯井边,飞溅的幽蓝液体竟如活物般在地面游走,汇聚成箭簇指向井口。月光穿透残破的琉璃瓦,照见井壁上暗刻的云纹——与她颈间血玉珏的纹路完美契合。
      "拿灯来。"
      栖梧扯断珍珠璎珞掷入井中,莹白珠光映出井底景象:九窍连环锁扣着半具白骨,锁链尽头拴着青铜匣,匣面饕餮纹正与她白日打翻的合卺盏如出一辙。白骨指节间卡着半片褪色绸缎,隐约能辨"永昌三年赈灾"的朱砂批注。
      "这般急着找死?"
      傅临渊的玄色大氅挟着血腥气卷入院落,苍白的指节扣住栖梧后颈,将她半个身子压向井口。枯井深处传来铁链拖曳的闷响,混着野兽般的低吼,震得井壁青苔簌簌坠落。
      栖梧反手将血玉珏按在他心口,唇角勾起讥诮:"殿下不敢让我看的,莫不是云氏三百口的冤魂?"玉珏触到幽蓝毒血的刹那,井底青铜匣突然洞开,一卷泛黄绢帛被铁链拽出井口,展开的赈灾名录上赫然盖着当朝宰相的私印。
      傅临渊瞳孔骤缩,掌心暴起的青筋几乎捏碎她肩骨:"谁准你动这里的..."
      "嘘——"栖梧染血的指尖抵住他薄唇,"殿下听,这铁链声像不像七岁那夜,你背着我在火场逃命时的脚步声?"她扯开衣领,背上凤凰胎记在月光下流转金纹,与白骨手中的残绸刺绣严丝合缝。
      古树突然发出龟裂的哀鸣,青铜齿轮逆向转动,树芯裂开三寸缝隙。栖梧被气浪掀翻在地,鎏金步摇的断尖刺入掌心。傅临渊玄铁护腕卡住机关裂缝,蓝血顺着手臂蜿蜒成符咒:"滚出去!"
      "原来殿下把秘密藏在这儿..."栖梧攥着染血的赈灾名录低笑,任由血珠渗入绢帛显现密文,"梧州水患贪墨案,十万灾民换三百云氏冤魂——这笔买卖,做得可真划算。"
      井底铁链声突然暴烈,白骨竟在幽光中拼接成完整人形。栖梧在傅临渊骤缩的瞳孔里看见真相倒影:七岁那夜的暴雨中,少年太子浑身是血地背着她冲出火海,而背后追杀的死士刀锋上,正刻着当朝宰相府的徽记。
      子夜的梆子声撕裂寂静时,栖梧正跪在梧桐树根处,断裂的鎏金步摇插进第七道年轮缺口,青铜齿轮发出濒死的悲鸣,树皮裂隙中渗出的幽蓝液体倒流回树芯,凝成凤凰泣血图腾。春桃抖如筛糠地捧着风灯,火光摇曳间,栖梧看见自己前世被掐死时扯落的东珠,正嵌在树芯暗格里泛着血光。
      "姑娘…这珠子…"
      "是三百云氏亡魂的眼。"栖梧碾碎珠面鎏金,露出底层刻着的"柒"字——这是东宫暗卫的编号。冷宫自焚那夜,她曾在焦尸指缝见过同样的标记。
      傅临渊的玄色大氅突然笼罩头顶,带着雪松与血腥交织的气息:"王妃倒会给自己挑棺材。"他指尖蓝血滴落树根,腐蚀出的孔洞中竟传出婴孩啼哭,混着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
      栖梧反手将染血的赈灾名录拍在树干:"殿下听,这些哭声像不像梧州水患时,被活埋祭河的童男童女?"树皮在她掌心皲裂,露出夹层中泛黄的认罪书——永昌三年七月初七,工部尚书亲笔所书的"以童祭堤"四字,正被蛊血染成妖异的紫。
      "你当真以为..."傅临渊突然掐住她脖颈按向树洞,"靠这些把戏就能翻案?"栖梧的后背撞上冰冷青铜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楔形文字突然泛起金光——这是云氏失传的雷火文,每个字符都对应她背上的凤凰金纹。
      春桃的惊叫被井底冲出的气浪吞没。九窍连环锁链如巨蟒破土,拴着的青铜匣轰然洞开,三百枚刻着生辰八字的玉牌倾泻而出。栖梧的银簪挑起其中一枚,瞳孔骤缩——这是她本该戴在七岁生辰的长命锁,背面竟刻着傅临渊的乳名"阿渊"。
      "原来你我..."
      "从出生就是祭品。"傅临渊暴戾地扯开衣襟,心口溃烂的伤疤下,青铜钉正与玉牌产生共鸣,"双生梧桐,本就是云氏为镇龙脉造的活祭!"
      树冠突然燃起幽蓝鬼火,栖梧背上的凤凰金纹脱离肌肤,在烈焰中凝成实体。傅临渊的蛊毒随凤鸣暴发,七窍涌出的蓝血在地上绘出星图。栖梧在剧痛中看见幻象:七岁雨夜,少年太子用青铜钉自封心脉,将她的命格刻入古树根系。
      "现在明白了?"傅临渊染血的手掌覆上她眼睑,"孤囚的不是你…是这吃人的天命。"
      栖梧咬破舌尖将血喷向星图,凤凰虚影长啸着撞碎古树。在漫天纷飞的青铜齿轮中,她攥住半片残破玉珏——正面刻着"栖梧",背面赫然是"临渊"的稚嫩笔迹。
      晨雾漫过废墟时,栖梧在树根深处发现冰裂纹瓷瓶。浸泡着两人混合的鲜血后,瓶身显现鎏金小楷:"双生血尽,涅槃劫启。" 而井口漂浮的青铜匣残片上,三百个"柒"字正缓缓重组为"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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