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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弗洛拉(二) “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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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我和母亲,在主宅的二楼玩捉迷藏……”
黄昏不算明媚的日光,从木棂窗口洒下,女孩跑上二楼,在楼梯口橙黄色光线打出的三角区域里向走廊探出头,寻找合适的躲藏地,红色发带在转角处迎风扬了一下,便消失。
她踮起脚,赶着时间,又要花些心思去挑选哪块木地板更听话,被踩到时不会发出暴露她心思的尖叫。
她走到卧室门前,一手使力推住门板,一手紧握住略生锈的铁质把手。细微的转动间,她像所有戏多的小孩,一边抱怨这木门木地板发出的细微吱呀,一边对自己的踩踏和钳制大大咧咧的抱歉。她学着所看的那些侦探小说,侧了身,提了有点麻烦,可能会刮到旧门锁的蕾丝边裙摆,很快的钻进门内,再回身,重复动作。
“我想…藏在床底”“藏在床底就不会被发现。”“就差一点,只差头了。”
就差一点,那覆着青色痕迹的铁质把手“吱——”的一声,压了下去。
“母亲要进来。”此刻,坐在两人对面的女孩低了低头,像是不愿让两人看到她的表情,但靠着下面几句,两人可以猜到,那表情大概是很难堪的。
陈思文像是想到什么,看了林临一眼,倒是没开口,继续听下去这所谓的“前情概要”。
“就差一秒,”"幸好···幸好我把头塞进去了···幸好塞进去了。"
这语气说不上来的紧张,两人不移目光,正看到对面的女孩一脸恐慌,甚至可以说是精神不太正常,她将纤细的手腕抵在桌沿,那食指指尖在抖,肉眼可见的抖。
“弗洛拉小姐?弗···”见这状态不对,林临想安抚上一句,却是这位弗洛拉小姐自己抬起头,开了口。
“母亲···母亲拿着刀。”
这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对面白皙却或许因失眠而气色欠佳的脸上,泪滴滑下来留下一道反光的痕,嘴角不甘似的咬着,眼神是不明白的困惑。这声音在抖。
木门在诡异的犹豫中开了。早已过了黄昏日光依依不舍的时分,昏黄阴冷的灯光在漆黑的房间中一步步扩散蔓延,在门口到床边的最亮处是一片扇形区域,俨然一块舞台。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她竟然,这样看我。”
弗洛拉再度低下头去,她在哽咽。白手帕被重新拿起,场景顿时僵住。
这倒是给两人一些时间思考所谓的任务规则。“凶案的真相”大概是故事的主线,握住凶器与真凶对话尚可接受,那么死亡或昏迷次数控制在三十次以下是什么设置?
“然后呢?弗洛拉小姐?”林临作为不准确意义上的知情人,尝试着引导对面的这位小姐开口。
“然后···然后进来一个人···”
扇形区域与走廊彻底的光亮的交际处,再熟悉不过的母亲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人,女孩躲在床底,死死捂住嘴,逼仄的空间,有限的视线,对于母亲,她只能看到那胸针再无法向上,而对于母亲身后那人,她只能看到那腰间反了光的腰带。
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男人,进了主宅,站在她此刻拿着刀,唤着她名字的母亲的身后,而她看到了男人的手上拿着一把斧子,一把闪着银光的斧子。
“他杀了母亲。”“我的母亲玛拉···倒下的时候···她直直的看着我···我···”弗洛拉的眼角颤了颤,最后几个字已经跑了调,任谁都会不由的想象这场景,不知所以然便已经毛骨悚然,更何况是真正的当事人,日日夜夜被迫回顾这场景,白天黑夜都是噩梦。
林临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顿了顿,看向一边的陈思文。陈思文最后看了一眼对面这位小姐背光的阴影中的表情,便去看桌面上那张泛黄的,边缘撕的崎岖的空白牛皮纸了。
“我去给二位侦探倒杯花茶吧。”
弗洛拉·克兰用手帕很轻的拭了拭眼角还没干的泪滴,理了理裙摆,起身打开靠墙的壁柜,挑选那扇玻璃门内的瓶瓶罐罐,二人都能看出这位小姐是自觉失态,在找理由暂时回避。
在林临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单薄的背影,营养不良似的的身形,个子倒不算矮,一米七左右,他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简单说就是比起各种影视剧,这位小姐的各类动作似乎有些不达标。但先不提年代差异,毕竟普通人没学过礼仪也没有必学的需要···他几乎是很快的转过头,看向陈思文。他身边不就有个真的“大小姐”。
陈思文见林临转过来,上下大量的他浑身不自在,倒是想明白了这个好学生想说什么,估摸了一下从这桌子到壁柜的距离足够远,不足以被听到什么,看着远处的背影开了口。
“你觉得她不像个富家小姐?”
林临点了点头,他是一直看着陈思文的,
“你上的礼仪课···”
这话也一时论不了是八卦成分多,还是考究成分多,大概多是研究意味。重要的是林临没请教完,就被自己面前这位陈大小姐敲了下胳膊,他会意,闭了嘴转回去。
一转眼,映入眼帘的是捧着一只陶瓷茶壶的弗洛拉一步一步的往这桌子走,壶嘴冒着热气,隔空都能感受到那温度。
林临突然就明白了陈思文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他转过去,好似带好友一起看悬疑电影,好不容易蹲到一个关键点,一看身边的人竟然走神了,这怎么行。
他拿不太准,但他能确定这位小姐走起路来似乎有点扭了脚似的架势,虽说看起来不太严重,倒是让人品出几分掩饰的意味。不过的确,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这左右两步一脚深一脚浅的细微差异。
“两位有什么问题,请问,我尽力配合。”
弗洛拉左手收着稍长些的袖口的同时,很轻的搭着右手手腕,好像不支撑着,这手腕就会被茶壶的重力压弯下去。
弗洛拉熟练的给两人摆好的茶杯倒上热茶,水汽带着温度在与冷茶杯接触后打着旋冒到空中。直到下一刻杯底的印花被镊子捏住精雕细琢似的轻轻放好后暂时悬在淡粉色水面上的一朵小雏菊干花遮蔽后,这热气才消停了几许。
“第一个问题,我们是您找到的第一批私家侦探?”
弗洛拉坐好后,林临看了看记满的笔记本,抬头问出了这适合做开始的其中一项。
陈思文在一边听着,左手拿起浅蓝色托盘上的茶杯,抚了抚白色陶瓷上的浮雕,对着那茶轻轻吹了吹气,看着那朵失了艳丽的干花浸满了水,沉到水底彻底盖住那底部的花纹后,尝了一口,酸甜的口感配的倒是真的很可口,不过也只适合招待些年轻人或者像他们俩这样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就落魄到穿不上像样衣服的穷侦探,让他们尝尝生活的甜头和雇主的平易近人。
不过实话讲,确实很渴,想必这所谓的副本里的原型人物已经好几天没喝上水了,只能说都是苦命人。
于是,陈思文又喝上一口,没等将茶杯放回,就抽出右手从左边林临的手中拿过那支还算像样的钢笔,在自己那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小字,传给林临。
“确实不是第一批。”“我没有向您说这个情况,”“其实上个月我还找了一位侦探,可效果实在是不尽人意···”
“那么这么说,您是在事件过去一个月后才找到人去查这件事,为什么不在事情刚发生时这样做?”
林临跟着问下去,抽出空去看传过来的那张纸,上面俨然写着“我没上过什么礼仪课。”
“刚···发生的时候我找了警探,可这事件最后,凶手没有留下我母亲···的尸体,最近这地区又有暴乱,警探抽不出人力去查,建议我给我母亲挂失踪,或者说是跨国失踪,这样会查的快一点,可等我这么做之后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林临倒没有震惊于这一个简单问题引出的巨大信息量,他挑了几个关键点准备记到本子上,便示意一边的陈思文继续问下去。
“为什么是挂跨国失踪?”
陈思文看着对面那皱紧了的泛着后悔意味的很淡的眉,接着问下去。
“因为大概半年前,我母亲办过出国的申请,申请日期就在案发的那几天。”“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弗洛拉表现出很浅的懊恼,看来她还是要管理表情的。
“你不知道这件事?”陈思文紧跟着追问。
“我不知道,我母亲平日忙生意,出国也有可能,但生意的事她几乎不和我讲,但如果出远门的话,她也该告诉我。”“陈侦探,你说我母亲是不是,有人代替她开了假证明?”
陈思文自然也有无数奇思异想,但他可不想在线索没问出几条的情况下就去和一个看不清事实的当局者一起猜东猜西,他有他想问的。
“为什么是小雏菊?”
这话一出,确实是没人想到,林临刚放下只剩半杯的花茶,此时是不自觉像那杯中望了望。他没看出来过陈思文这么会活跃气氛。
“因为我喜欢小雏菊。”
弗洛拉浅浅的却是真切的一抿嘴,露出一种属于少女的自然的甜甜笑意。
换作正常人,听到这问题,大概会答这花泡水的功效,亦或是直接用委婉方式表达“没有为什么”,可这位小姐没有。看来是真的很喜欢,林临想。
喜欢归喜欢,为什么这么喜欢不用想也明白是私人问题。聊闲天是不该的,问下去突兀,所以还是回归正题。
“第二个问题,门没开时,您怎么知道门外是您母亲?”
弗洛拉很显而易见的愣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答到;
“实在抱歉,我当时是不知道的,可我···我想是我没有组织好语言,误导您了。”
林临倒没觉得不对,毕竟自己母亲拿着刀满屋找自己,是一件很震撼的事,描述的时候将看到的结果前置也是一个精神受挫的侥幸逃脱的受害者身上可以发生的,毫无违和感的事。
“您和您母亲关系不好?”
陈思文坐直了,看着对面那张惨白的脸。
“不是的,我和母亲关系很好。”
这表情很自然,自然的反驳。
“您举个例子?”
陈思文还是打算问下去,毕竟既定出国日期就在几天之内,都不告诉女儿,在他眼里是不对劲的,而除去各种像“暗箱操作”的麻烦原因,最简单的就是四个字,关系不好。
“您知道的,这里简单说是个酒庄,离小镇很远,母亲知道我喜欢蓝莓蛋糕,每周都要去镇上买给我的。”“这足够表现吗?”
很巧妙的像是炫耀般的语气,带着哀伤,两人只感觉这时,他们才真正体味到面前这位小姐身上还存在所谓的傲气。
“足够。”
陈思文微笑着点了点头,弗洛拉在这空隙给两人的茶杯添上茶,花香再次溢出来。两人也不好不回礼,纷纷又喝下一口做道谢。
"可是小姐,你怎么确定那是个男人?"
陈思文依旧挂着笑意,似乎已经将那床下的视角在心里描摹了一遍,捧着温热的茶杯问。
“最开始是因为他很高,很壮···他的脚一看就是男人的大小···”
弗洛拉像是想到什么,又记不清,似乎是需要重新回忆一些片段。
“他说话了吗?”
林临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引导的问到。
"对,他说话了,抱歉,我需要想一想···"
“多余···虚伪,”“抱歉,我只记得这些。”
弗洛拉像是已经尽了力思考,再说不下去太多。
林临将这两个词记了下来,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他觉得目前没什么可以问的,面前这位小姐的状态也很不好,再说他们要在这庄里住下,于是拉了拉陈思文,用眼神问他是否离开。陈思文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面前似乎又要开始寒颤的女孩,开了口。
“小姐,现在有些晚,您该早点休息,我和我的搭档就不打扰了,我们明日聊?”
弗洛拉像是突然回过神,答了一句客套话,倒是在两人起身后像是抓准了林临更易亲近的表现,请求似的一句。
“二位,实在是不好意思,有一个忙想请二位代劳”“回客房的路上有几面镜子,是刚刚置办的,是母亲从古董市场买来的老物件,落了很厚的灰,”“母亲一走,我才想到母亲想把它们挂起来。”“但我还没抽出时间去擦他们,出了事之后佣人们都搬出去了,老管家身体又欠佳。”
她没直接把索求说明白,但这么惹人同情的语气又实在是难以让人拒绝。
“好的,我们会顺路帮忙。”
林临接过了这差事,陈思文在犹豫,也没反驳,
"这酒庄,您母亲是主人?作为一个女事业家,她在当地很受欢迎吧。"
推开门前,陈思文转过头,似聊天又似的夸赞的来了这么一句。
"嗯,是的,但她以我的名字命名这酒庄,这也是她爱我的方式吧,陈侦探。"
陈思文看着那交际式的笑,以同样熟练的技艺回了。
“她不算受欢迎,但大家多少知道她,大多都很认可她。”“会有人仇视她吗?林侦探?”
弗洛拉似乎也觉得这种交际场上的标准机械式表情无趣,便转头带着困惑之意问林临。
“我们会尽快查清的。”
林临的笑倒是真的,带着思考和些许歉意。
“那么晚安,两位侦探。”弗洛拉扯起裙摆,很标准的行了个礼。
和弗洛拉回过礼后,两人出门,老管家像等了多时,递上手里的两条湿毛巾,给两人指了去客房的路。
“实在是···”
“没事,您忙您的吧,我们自己就可以。”
看出眼前这老人还要照顾自家精神状态堪忧的小姐,两人也不好要求,识趣的推脱了帮忙,毕竟没有眼睛盯着,也能逛一逛,自在一点,说不定还能发现点什么。
的确,深红色色调的走廊,每隔上一段路,就会有一面风格不同的镜子。这主人还真是个收藏爱好者。
林临搬来凳子,踩上去,将那条湿毛巾叠了叠,开始擦那落了厚厚一层灰的金属边框,一圈擦完,再去清理那镜面。
“玛拉·克兰真想杀她?”陈思文的声音在身后响了。
“你不怕隔墙有耳?”林临头都没回,压着声音答。走廊说到底也是公共区域,他的意思是回了房间再聊。
“好吧。”陈思文摆摆手。
“那为什么要帮忙擦镜子?Linen 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陈思文带着笑意道。
这单词对于林临来说不算英文名,只有在不想漏真名的时候会用,此刻陈思文叫出来,大概率是在打趣他是不是抱着什么其他打算做这件好事。
他承认他想帮些忙拉近和所谓雇主,也是重要npc的关系,但就算不带这些目的,擦个镜子在他眼里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可能我是个被实验探究耽误的劳模吧。”他顺着陈思文的语气,开了个玩笑。
“你知不知道镜子寓意···”
“哎呀,擦个镜子能···”
林临不想听什么鬼故事,刚何况是在这种阴森的场景,走廊两头往远了看都是一片黑,真有点渗人。刚打断陈思文的施法,一个“死”字还没说出来,
“咳···咳!”
镜面擦的很干净,刚才是让他能越过自己看到身后陈思文的表情。而此刻,那反着光的镜面上,赫然是一块紫黑色的红,那是血,是他的血,是他刚才咳出的血!
“林临?林临!”
林临几乎是在觉得身子一软的一瞬间之后便向后倒下去。陈思文本来靠在一边的墙上,眼睁睁的看着他从半米高的垫了几本旧书的椅子摔下来,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把人接在怀里。真坐在地上,低头看见林临这一领子血,他才猛的一抬头,镜面上的那摊几乎是发黑的粘稠液体往下涌,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
银白色的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他与自己对视,这才缓过神来,转回头看到的已经是林临拧紧了的眉眼,死死抓住地毯,甚至渗出鲜血的指尖。
“毒···有毒···茶···有毒”
林临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抓紧了陈思文的领口将他往下拉。陈思文俯身侧过脸去听,只听得这样模糊的一句。
“你说茶里有···咳咳···”
话刚说到一半,陈思文只觉得胸口烧灼似的疼,什么东西涌上来。他直起身,转向一边。一口血喷在地毯上,撑着地面的胳膊忍不住的抖,紧接着是全身脱力,眼前只剩一阵眩晕。
视野只剩下纯黑,再到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眼,是林临溢出血的嘴角、眼角、甚至耳廓。最后的感觉,是无法自控的痉挛。
“真有毒···”
他算是明白了“死三十回以下”是什么意思了。而此刻他能做的也只能骂上一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