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来》夜未雨时

64、万象森罗（二）

　　说是出来闲逛，沈欺就真是漫无目的。云朵朵倒是对忘忧都的地形了然于胸，带着沈欺七拐八弯，跑到一家店门口方才停下。

　　店名“千人一面”，云朵朵光看见招牌就兴奋起来，活像个关了五百年终于放出山的形容，虎虎生风地往里头狂奔。

　　沈欺跟上一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店里陈列的尽是六界吃食，说得出说不出名字的各式品类看得目不暇接。

　　云朵朵已然被夺去心神，乌溜溜的眼珠闪闪发亮。

　　凭云朵朵的个头，想来再贪吃也过分不到哪里去吧。沈欺道：“你自去挑选，喜欢的就买一些，不要勉强，可以么？”

　　云朵朵简直太可以了，兴高采烈地跑去店主仙君处，采买一件又一件。

　　沈欺在“凡间”类目转了一圈，随手拿了两样。待他出来，云朵朵的采买单子迎风飘摇，长得快要拖出门外。

　　“……”看来他大大低估了云朵朵的实力。

　　采买单子上的品类足够多，但数量零散，只有首行海灵芝的分量，梅花爪印摁上了“全部”。

　　？

　　云朵朵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欺。

　　沈欺决定睁只眼闭只眼，往上添了他选的两样槐花酥和糖葫芦，道：“结账吧。”

　　店主：“仙友，承惠一万六千仙币。”

　　沈欺一顿。

　　仙币。

　　——他拥有过的仙币仅有鹿柴坡算账所得，自从因为治伤在无药夫人的医馆里耗了干净以后，就再无进账了。

　　“稍等。”

　　沈欺抄起云澜令给蔚止言传信：有仙币么？借我一用。

　　蔚止言几乎是立即回复：来了。

　　沈欺：？

　　下一刻，蔚止言施施然出现在门口。

　　蔚止言循着云澜令方位赶来的，也不问沈欺要仙币何用，召出几沓仙币券牒：“疑是，我只带了这些，你看够不够？”

　　单是其中一张券牒，就数不清里边的数目。沈欺轻啧一声：“你哪来的这么多？”

　　蔚止言似有茫然：“嗯？这个就叫做多了么？”

　　“……”沈欺顿时不想和他说话了。

　　“别多话，先去把账付了。”

　　蔚止言：“……好的吧。”

　　见到云朵朵躺在小山堆样的海灵芝窝里翻滚，蔚止言遂明白仙币的去处了。

　　唉，可怜，云朵朵约莫逃不过变成球的命运了。

　　蔚止言想着便大发慈悲，没再出言打击云朵朵：它被管制得太久，而且经得疑是同意，想买就买了吧。

　　“千人一面”店主生来脸盲，分辨不清人面，只看这锦衣风流的神君被白发青年一句话唤来结账，此时白青年守候在檐下，神君“爱怜”地抚过云朵朵脑瓜，俨然是对携宠出游的爱侣啊！

　　店主：“二位是仙侣吧？小店仙侣可享九九折哦。”

　　云朵朵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重重点了点头：“嗷！”

　　“……”

　　不待蔚止言答话，店主飞速结好了账：“好的，仙友慢走，祝二位长长久久。”

　　蔚止言非但不解释，顺势道：“自是当然，多谢。”

　　云朵朵扒拉出小云朵做了个储物袋，自觉将吃的存了进去。沈欺挑的两样它则拖到蔚止言手边，颠颠地跟着蔚止言出门去了。

　　沈欺等在店外，并未注意到蔚止言结账时答应了什么鬼话。蔚止言也只字不提，端详过沈欺挑的两袋物什，都像是人间的东西，一袋糖葫芦，另一袋他认不得。

　　“疑是，这个叫什么？我似乎未曾见过。”

　　“你没见过？”

　　“嗯嗯。”

　　“槐花酥，”沈欺照着“千人一面”店里的介绍，说道，“流于凡世，北地夏季常见的市井小点。”

　　“那就是了，我极少去人间的，迄今才去了两回？还是三回？”

　　两人一道走远了，身后缀着只得偿所愿的小尾巴，小尾巴后面，软绵绵的小云朵飘啊飘。

　　慕名而来“千人一面”采买的长陵弟子，猫腰躲在墙角跟，望着一双背影，瓜子掉了满地。

　　……啊这。

　　没听错的话，刚刚店主说两人是仙侣吧？是吧？

　　虽然看着是绝顶般配没错，但是，那不是云澜府蔚然君么？！

　　没听说过蔚然君有仙侣的啊！！！

　　=

　　这天比试的两场术试是韶乐、断机，回到九天揽月台时，断机试已经开始了。

　　断机，比试的术法以卜算、设阵为主，此二者牵扯驳杂，众多仙门当中，最专精此道的当属惊鹤山房。

　　奈何天公不作美，惊鹤山房这一次的签运奇差无比，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弟子统统被发配去了其他比试，只留下个入门不久、资历倒数的小弟子。

　　魁首花落谁家，因而又蒙上一层悬念。

　　赛场中瞬息万变，进展到最后关头，不被人看好的惊鹤山房小弟子竟突出重围，设阵技法高超不输前辈，破阵之迅疾，打破了断机试记录。

　　琅環壁显示出断机试排名，榜首：惊鹤山房，陈寐。

　　惊鹤山房完胜，之后的几名差距微小，宋既白位居第二，离场时犹在念叨：“长见识了长见识了，得想办法学学他们的诀窍，尤其是那个惊鹤山房的陈寐！”

　　宋既白口中的陈寐自始至终端着张没表情的脸，听闻自己夺魁也不见波动，默不作声地返回观试席。

　　这人竹杖芒鞋，着布衣简装，似走来个寄情山野的山间客。全身上下唯一看起来值钱的，只有他戴的那顶银色头冠，眉心处镶嵌一颗澄澈的月白石坠。

　　他的面貌却是很亮眼的，容颜出尘，宛自幻梦坠落，精致不似真人。

　　惊鹤山房大师姐在观试席紧紧捏了把汗，直到陈寐归位才彻底松气：“陈寐，平日可不见你对群仙试上心，何时练就了拿第一的本事？”

　　“我没练啊。”

　　陈寐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唰一下就比完了，我也不清楚怎么拿的第一。”

　　他这副模样懵懵懂懂，和场上浑然判若两人。

　　“……师弟啊，你可长点心吧。”

　　大师姐恨铁不成钢：陈寐头次出山见世面，比试开始前，她再三叮嘱陈寐记得绷住脸，不然准要暴露本性。

　　因为这个小师弟脑袋不太灵光，远远看着唬人，实则彻彻底底的傻白甜，徒有一张脸蛋和一身天分。

　　没办法，谁让他们惊鹤山房得以扬名的设阵卜算之法，最不可或缺的就是天分。

　　曾经有个人间第一阵师乐初醒，就是百世不出的天才，名声甚至传到仙界。惊鹤山房惜才，几乎打算破格收凡人为徒。

　　可惜天赋一旦走偏了去，也最是容易误入歧途。

　　惊鹤山房下定决心面见乐初醒前夕，获悉这位天才铸下穷极恶孽，在国境内布阵屠杀了满城无辜百姓，所幸国主不畏邪道，设法将其诛杀。

　　天才沦为千古罪人，惊鹤山房下凡收徒的算盘不了了之，照老规矩招揽门徒，收了陈寐作小师弟。

　　大师姐提醒道：“你还有场万象试要参加吧？千万保持住啊。”

　　“嘿嘿，知道啦。”

　　陈寐笑得没心没肺：“师姐，这场我赢了，可以去买荔枝了吗？忘忧都有家店叫千人一面，那里的荔枝好新鲜呀。”

　　“……你去。”

　　想想命中无缘的人间天才，再看看本质傻里傻气的小师弟，惊鹤山房大师姐欲语泪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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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蔚止言把云朵朵领回了仙师席，沈欺慢慢悠悠，往云澜弟子观试席的方位走去。

　　“沈仙君？”

　　沈欺循声望去，声音源自于一群仙门子弟，清一色的冠配青木簪，系流彩石打造的青叶腰饰，为九舜宗服制。

　　一个佩剑仙君从席间步出，朗然笑容，正是贺霁：“是沈仙君吧？前日听闻风物试魁首之名，我还疑心错认了。”

　　雁城别后数月有余，想不到沈欺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且与云澜府结下机缘。若非姓名一致，又听云澜府一个名叫宋既白的仙君聊起沈欺“身中咒印终得解除”的事，真要叫贺霁认不出来了。

　　贺霁身侧跟着位仙君，是他那名为阮淮的后辈，也是在金溪山见过沈欺的。

　　阮淮见了沈欺如今这副形貌，着实重重一愕。

　　阮淮此前没观看风物试，不晓得风物试第一位的名字，此刻目露怔色，良久，才将沈欺这个名字和眼前的人对上号：“是……沈仙君？”

　　他那双生得奇特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大了些，瞳仁外缘一圈红黑边线更明显了。

　　沈欺颔首，只管敷衍过去，把蔚止言编造的那套咒印说辞再度派上用场。

　　不得不说蔚止言胡编乱造的技艺十分高超，贺霁从宋既白和沈欺处听了两次，次次深信不疑：“沈仙君吉人天相，既是罕见的咒印，能够将之解除，甚是幸事。”

　　“原来如此，”阮淮回过神来，“沈仙君之前的样子，是咒印造成的假象啊。”

　　沈欺：“嗯。”

　　阮淮就跟着贺霁点点头，不发一言了。

　　沈欺才注意到这个跟在贺霁身边的仙君身上有伤，上次在金溪山遇见时他右手戴着护腕，这次取下了，就露出一手伤疤。

　　从手掌到手臂，十来道断口的痕迹覆盖了皮肤筋骨，像被什么东西贯穿过。

　　看来这阮淮仙君也经历过不少苦难。

　　他人私事，不好过问。沈欺没当有什么，群仙试行程紧张，双方又客套聊过几句就告辞了。

　　沈欺走后，贺霁打趣道：“阿淮，你刚才总盯着沈仙君看，莫不是也觉得咒印将他的形貌遮掩了完全，一时间不敢认？”

　　很长时间没见阮淮这般迟钝了，早前他遇上大祸，行事无知，灵识有缺，后来跟着贺霁进了九舜宗，有了宗门内那棵舜芝灵木的温养，才养出一点人情。

　　虽然也还是懵懂，贺霁并不在意，阮淮说要跟着惜雨剑，他出门在外就总是带着阮淮。

　　近来阮淮修行有成，灵识养得更好了些，那些无知的情态褪去一点，把他本来就清俊英熠的面相剥落了出来。

　　“惜雨仙君。”

　　阮淮如此应了一声，后道：“沈仙君前后相去甚远，阿淮从不知有此种的咒印，就多看了几眼。”

　　贺霁笑道：“六界之大何其不有？不说此种咒印，就是还有……”

　　倏然间，心头一沉。

　　贺霁笑容不再，心气翻涌：“还有……阿淮你手上的伤，也是咒印所致。”

　　还是魔族施加的禁咒。

　　阮淮右手一条手臂上，从上到下的十几处断口伤痕，假如只是受伤，仙界怎么会治不好。

　　这些伤口被施加了魔界禁咒，就算不再流血不再疼痛，痕迹永不消散，除了下咒的那只魔，没有人再能解开。

　　……都是当年那只魔的错。

　　哪怕它死了，还要留下这种邪物祸害阿淮。

　　“惜雨仙君。”

　　阮淮轻声喊，把贺霁的思绪喊了回来：“那只魔已经被你杀掉了，留着这些印记，算不得什么。就当它是假的吧。”

　　贺霁呼出一口郁气。

　　“当成假的，这倒是个我想不到的心境了，阿淮心地真是开阔。”

　　“但我还是担心，这些印记会对你修行有所制约，”贺霁这些年来带阮淮看遍了各地医仙，明知咒印解不开，求一个心安，“等你比试完，我们再去忘忧都的医仙院看看吧。”

　　“好，阿淮知道了。”

　　贺霁笑笑：“对了，阿淮你要参加的万象试，沈仙君也同样会在呢。届时或有机会，你可以和云澜府的法门好好切磋一番。”

　　阮淮眼睛动了动。

　　“是吗？阿淮会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