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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歆州风月(五) ...


  •   白鹭渚医馆例行医仙会诊,今次,照常拿出一则疑难病案由医仙论诊。

      纪桓在前主持,依然一袭素装,换了顶素冠配柳木簪,与亲和气质相衬。

      沈欺因为在医道上尤其疏松,接到了甘葵邀请,伏在后头的药房附近旁听。边听,手上不停,分拣着案板上堆叠的零落药材。

      今天旁听会诊的研习医仙不少,属沈欺这桌最为瞩目。

      引人瞩目的罪魁祸首就在身侧,沈欺如芒在背,转头问:“蔚然师尊,你不用去方寸司么?”

      蔚止言神情自若:“不急,若有异动,怀商会告知我的。”

      在歆州待过了几日,逢魔谷的魔族依旧没有显露踪迹,方寸司对花商的搜查也一概翻不出结果。蔚止言得以匀出些闲暇,往白鹭渚关照沈欺的近况。

      但这种关照,仅仅止步于言语上的指点。

      因为前几天,蔚止言好心给沈欺示范培植灵药。只见锦衣仙尊手执玉净瓶,倾倒一捧水泽,仙气飘飘,赏心悦目。

      随后水雾散去。

      沈欺:“嘶——”

      依旧仙气飘飘的是蔚然君,旁边一片惨状的,是那茬已经被浇得半死不活的延兰仙草。

      沈欺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殊不知这对蔚止言而言,已经是至今诸多惨祸里不错的成果了。

      蔚止言意犹未尽,似要再试。

      沈欺如临大敌,果断劈手夺过了玉净瓶,把这位手残的灵药杀手劝离现场:“蔚然师尊高抬贵手,放过它们吧。”

      蔚止言不敢置信:“连你也不信我吗?”

      那口吻且哀且怨,仿佛深情错付,令沈欺无缘无故有种愧疚的错觉。

      “……”

      沈欺只好实话实说:“蔚然师尊,再拖下去,延兰仙草就要死绝了。”

      蔚止言转眼拱手让步:“来,你说如何便是如何。”

      沈欺看着一片东歪西倒的延兰仙草,心中萧瑟:“不了,还是由蔚然师尊说吧。”

      只要蔚止言别再动手,一切都好谈。

      最后是蔚止言口述,由沈欺操刀,才勉强抢救回了命在垂危的延兰仙草。

      再说当前。

      会诊病例是个仙脉受损惨重的仙君,升仙不久,受一个狐妖蒙蔽,追随其进入冥界,沦为妖魔猎物。被救回仙界后,由白鹭渚收治。

      病中仙君陷入昏妄,形销骨立,仅一息尚存,嘴角时而微动,还在无声拼凑着狐妖的名字。

      纪桓目光悲悯,慨然道:“有些病症,确是症在其心,有药难医了。”

      甘葵在一边给仙君疗伤,没能听明白:“纪师父,有药也治不了的病,说的就是心病吗?”

      “不尽然,”纪桓稍顿,道,“心生妄念是有药难医之症,也有别的有药难医之症,症结还要更为复杂。”

      甘葵似懂非懂:“还有比心病更难治的病吗?”那得是什么样的疑难病症啊?

      纪桓没再应答了,那仙君全身是伤,他片刻不停,吩咐各个医仙分头备药。

      仙药迅速消耗,甘葵手边一空,呼道:“我的延兰仙草用光了,谁有多余的借我用一用?!”

      几个跟在纪桓身边的前辈医仙纷纷解囊。

      甘葵:“前辈们都随身携带好多的延兰仙草啊。”

      前辈医仙:“是纪师父嘱咐配备的,延兰仙草之叶可以遮盖煞气,又是清神露的药引,以防不时之需。”

      “嗯嗯,那我往后也要多备些。”甘葵受教道。

      仙君一身仙脉破损,状况不容乐观。医仙们面色凝重,推敲半晌,一致提议道:“仙脉伤已至此,只能重做修补了。”

      具体要怎么样修补,也是个性命攸关的大问题,医仙们聚在一起,另行计议。

      沈欺听着谈论声响飞速晃过,余光里,蔚止言指节微叩,空中闪现几笔小字。

      一阵探讨后,医仙们最终拟定了修补仙脉的医方:以灵泉濯洗,以灵泽养护,以灵药促愈。

      沈欺也正好看清蔚止言写在空中的小字:濯洗、温养、续脉?

      蔚止言所写,和医仙商榷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蔚然师尊,曾经修习过医道?”

      沈欺惊讶,蔚止言一下子得出了论断,还和医仙讨论良久的结果一样精确。可是怎么哪个传言里都没有说过,蔚然君还通晓仙界百草之术?

      “随意猜测,当不得数的。”

      蔚止言桃花眼带笑,十分正经地和沈欺分析道:“你想想看,为人医者,医术高超的,一般称作什么?”

      沈欺脱口而出:“妙手回春?”

      “这就是了。”

      “既然是‘妙手回春’,必要有一双妙手。论及出手救人,于我来说,则是太大的为难了。”蔚止言深有感触,“医仙之道,我此生大抵是无法胜任了。”

      沈欺顿悟了。

      蔚止言他,完全是因为手残,被医道给关在门外的。

      沈欺又点了点缀在小字最后的那个疑问字符:“这里,蔚然师尊又为何加了一问?”

      “此君仙脉重伤,且神魂动摇,根基大损。纵是将仙脉补了完好,也再不能如常修炼。”

      蔚止言挥散空中字迹:“因而,修补好仙脉以后,又是另一道问题了。”

      几乎同时,纪桓也对医仙说道:“此位仙友伤及根元,即使仙脉痊愈,往后也无法再修炼仙道。此种境况,单凭百草之术尚不得解。”

      无法修炼,修为便从此停滞,几与废仙无异。

      沈欺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蔚止言略一思量:“据我所知的话,还有一种方法罢。”

      “彻底舍弃破损的仙脉,以无为始,重修仙道,”他这么说着,“或许,可得一线转机。”

      从头来过,也只是不确定的“一线转机”吗。

      沈欺不可谓不感叹,还是保护好自身灵脉,千万不要遇上灵脉破碎的场面才好。

      耽搁这些时间,等着分拣的药材还剩一大半,沈欺加快了速度,眼手合一,掌下生风。

      蔚止言瞧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手速,深知他这时候去帮忙等同于添乱,自觉地与药材保持着距离,任由沈欺自行安排。

      沈欺一手拣药,一手甚至有余力翻开医典,边看边核对。

      “陀地花,其色遇晴则明,逢雨而暗。论及仙者,明者方可入药,暗者是为奇毒。对于魔族则是相反。”

      “延兰仙草,花叶根须药效不同,需分作贮藏。其叶可掩除凶煞、御煞气侵损,为制备灵药‘清神露’所需药引。”

      “归莲墨,墨质莲状,昼间呈墨色,于夜下变色,观之如翡。除入药外,亦可作染料用……”

      不多时,沈欺分拣完药材。

      收好医典,途中一不留神,掉出了一册话本。

      话本扉页刊印标题,《冷情虐爱之缘错》。这是他昨天和甘葵仙子无意中聊起话本,说手上有几本新出的,可以找来借给甘葵翻看。

      蔚止言不慎瞧见了沈欺掉出来的这本书册,过去少有机会涉猎六界话本文学,但不妨碍蔚止言对奇诡的标题产生了微妙兴趣:“这话本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沈欺概括道:“英雄救美。”

      蔚止言遂严谨地探究:“既是英雄救美,又冷情在何处,虐爱在何处呢?”

      “因为书中有个大恶人,这恶人罪行累累,有天滥杀无辜,却被正道发觉,留下了伤痕为记。”

      “恶人即将被俘之际,心生一个诡计,他动手在身上添了几刀一模一样的,新伤覆盖旧伤,将自己伪装成恶人手下的受害者,躲过了审问。”

      蔚止言听了,若有所思。

      “就这样,恶人摇身一变,成了故事最初救美的英雄。”沈欺给蔚止言透了个彻底。

      最初的英雄是恶人假扮的,却在后续才得以揭露。难怪既有英雄救美,又有缘错虐爱。

      蔚止言点评道:“是个有趣的故事。”

      说罢,指尖一动,与方寸司传了道信。

      信令上写道:怀商,你且先查两件事。

      蔚止言将事宜详细地拟出,一并传过去。

      晚些时分,医馆会诊暂告完结,甘葵仙子叫上沈欺,该是进药房配方制药了。

      蔚止言估算,他说的两件事,方寸司也该查得差不多了。果不其然,传来了回信。

      就与沈欺交待道:“你们先行去吧,接到怀商相召,我往方寸司走一遭。倘若有事寻我,云澜令传信就是。”

      沈欺意会:“凶案查得有眉目了?”

      蔚止言瞥了眼回信。

      “有或未有,去后方知。”

      =

      蔚止言才抵达方寸司,怀商领着几个仙官迎驾,即刻禀告:“仙尊令我们查探之事,已有结果。”

      “你说。”

      “仙尊所说的第一件事,是查验受害八位仙者,遭遇鬼烬枝侵扰的次数,是否只有一次。”

      怀商激动难捺:“适才医官复验,凡是遇害的神仙,身上均有两重鬼烬枝侵蚀的痕迹!”

      接到蔚止言传信的那一瞬,怀商和医馆其实是一头雾水的。

      受害的八位仙者,在被夺去一身修为前,先是遭到鬼烬枝损害了灵识。这是他们早就查出来的,蔚然君却让他们查验,这些人被鬼烬枝侵扰的次数。

      答案不是已经写明了,就只有一次么?

      谁知医馆再查,竟然查出个让人心惊的发现。

      遇害的那些神仙,灵识里被鬼烬枝损害的痕迹,不是只有一重。

      而是两重。

      一新一旧,新的那层覆盖在旧的上面,两重痕迹完全重合。

      新的那一层痕迹,是近日留下的,因为新旧两道痕迹完全一致,于是新的把旧的那层给掩盖掉了。

      存在两道伤痕,还有一道是旧的——这些人的灵识,早在很久以前,就受到过一次鬼烬枝的损害了。与此同时发生的,是他们的修为,也在那时,就被夺走了一部分。

      旧的那一层痕迹,正是由此而来。

      新旧两道痕迹完全重叠,足以瞒天过海。要不是蔚止言提出这一问,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去查这一点。

      蔚止言显得平静,好似有所预料,问起他说过的第二件事:“新旧两重伤痕,时长间隔多久?”

      怀商:“新的那道伤痕,都出现在五个月到两个月前,也是凶犯夺走各仙修为、破坏掉他们的仙脉之前。”

      “旧的那道,八人之中,则是各有各的不同。”

      “其中最早的,大约是四百六十余年前留下;最晚的,不过是一年以前。”

      八个遇害的神仙,灵识里存在新旧两道重合的鬼烬枝伤痕。新的那道还好说,集中在最近,凶犯作乱的三个月间。而旧的那道,时间跨越就有几百年之多了。

      也是因为旧的那道痕迹有早有晚,早的可以追溯到四百几十年前,这么些年过去,快要消散干净了。所以,在蔚止言提到以前,老练如歆州方寸司的医官也被蒙蔽了过去。

      好在,现在终于查了出来。

      怀商有种直觉,这两重痕迹里面,一定就藏着破解连环凶案的关键。

      方寸司的仙官们忙忙碌碌,还在串连因果时,蔚止言抬起了眼。

      眼中清明一片,如深水流。

      “月下林一场拍卖,一个假花商散播鬼烬枝,让一百件鬼烬枝混进仙界。有八十件尚未发作的,不必计算在内。”

      犹如抽丝剥茧,蔚止言层层道出:“发作的鬼烬枝是二十件,若再分成两拨来看,其中十二件使人灵识混乱,不曾伤人性命。”

      “余下的八件鬼烬枝,不仅损人灵识,且幕后之人现身,将那几人的仙脉摧折、再夺去修为。这受害的八人,灵识里还不只有一次受过鬼烬枝损伤的痕迹。”

      “早年以前,他们就被鬼烬枝伤过一次,何其巧合。”

      “只是,”蔚止言不紧不慢的,“如若不是巧合呢?”

      “如若这遇害的八名仙者,他们从一开始就被选中了,而其他的鬼烬枝,尽是幕后之人用来迷惑仙界视线的幌子呢?”

      此话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怀商神情突变:“这……!”

      蔚止言:“鬼烬枝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真正要紧的目的,只在于修为。”

      “幕后之人从来只计划对那八人下手,之所以散布大量的鬼烬枝,是为了扰乱你我,让人看不清他真正欲求,让人误以为只要是受过鬼烬枝侵扰的,都是他的猎物。”

      醍醐灌顶,怀商猛然醒悟。

      蔚止言直言:“其他的不必再看,只看这八人,他们有何特质,无论如何细微,皆要一一罗列出来。”

      “回禀仙尊,方寸司早已查过这些了。”

      怀商迟疑着,毕竟这八个遇害的仙者,方寸司早就翻来覆去地查了无数遍:“要说共通之处,此八人只有唯一一个,就是均为避世独身。”

      “其余的,他们莫说近些时日,哪怕是近百年来,彼此之间也毫无交集,再无相同了。”

      “……近百年。”

      蔚止言如是念着,眼眸微动:“那就再往前去。”

      “怀商,你说过,旧的那道鬼烬枝痕迹,出现在他们灵识里的时间各不相同。之中最早的那个,是在四百六十余年前,可对?”

      “回仙尊,正是如此。”

      “那就查往前的四百六十余年。”

      “‘毫无交集’,”蔚止言唇齿间寻味这个字眼,道,“那就从仙者平日必会经历的诸事着手,去看其中是否有重合之处。”

      怀商有所顿悟。

      仙者必要历经的事是什么?

      证心问道,劫难往复。

      听从蔚止言所说,怀商传下令去。

      方寸司一应文武仙官霎时忙碌起来。

      与那八人过往有关的线索不断涌现,融汇成一只只玉牒,满满当当地堆叠起来,结成汪洋之海。

      随着时间推移,玉牒海中波澜起伏,潮起潮生,涌动不止。

      良久,海潮终焉。

      “找到了!”有仙官高声道。

      薄薄的一片玉牒,屹立海潮中央。

      仙官信手一拨,玉牒飞去到堂前。

      看清了玉牒上的字迹,怀商“哗”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蔚止言阅后,意味深长道:“这般看来,白鹭渚里面的巡守,可以全部撤去了。”

      因为,幕后之人,那个一双碧瞳的逢魔谷使者。

      他们已经……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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