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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歆州风月(一) ...


  •   跨越仙、魔、冥三界相交的间隙,绵亘着一片月下林,蜿蜒不绝,望之无尽。从月下林往仙族的地界去,最近的一处仙城,即是歆州。

      仙界中人,如要往来此三界,常常经由月下林辗转。因着冥界、魔界多魑魅魍魉,遍布煞怨气息,为防仙脉受扰,此类来往三界的神仙,回仙界后大多暂在歆州落脚,于此间寻医置药、祛除在外沾染的邪气。

      如此经年,歆州以内奉医道成风,兼之有“歆州风月”,这是在仙界十八景中也占据一席之地的名景,祛邪之余还能愉心悦目,使得歆州名气渐起,更演变为仙界医药宗府之首——临仙阁的招徒和研习宝地。

      往歆州走一圈,不是前来寻医问药的仙,就是遍地可见的医仙。

      以上,皆是方寸天在歆州驻地,歆州方寸司的文官对沈欺说的。

      说这话时,沈欺正背着一件檀木匣,和蔚止言一道,由文官领路去见歆州方寸司的主事仙官。

      檀木匣是夜来风雨藏室里的那件,临行前蔚止言突发异想,托付沈欺顺手捎上。

      沈欺遂又跑了一趟藏室,把蒙尘的檀木匣取出来,途中扬起些积尘,呛得他一阵咳,转而询问蔚止言的意见,介不介意他把这一看就闲置了多年的匣子擦拭干净。

      蔚止言不甚明白他的顾忌,沈欺挑明道:“因为从这个布置来看,看起来是不想让别人碰到它的样子啊。”

      闻言,蔚止言浅笑:“不妨事,你可以打开。”

      好奇心作祟,沈欺真就打开了它。

      入眼是一张银弓,妥善安放在檀木匣中。整张弓不见瑕疵,艳阳之下银光流转。

      沈欺有刹那的怔意。

      这匣子里的东西由蔚止言珍藏,总该是件灵宝利器,可是不管怎么看,这张弓就只是一张普通的弓,看不出蕴含着什么神通。

      勉强能称得上特别的,只有弓的材质不腐不坏,对凡人来说或许珍贵,就仙界各色宝器而言又不值一提。

      沈欺一手搭在木匣边缘:“这弓是……?”

      “它啊。”

      蔚止言眸光微动,似乎想起什么,道:“是故人之物。”

      不像先前种种仙器,银弓不见得抗拒沈欺,原因么,很是简单:这并不是一样有灵性的法器。

      千里迢迢捎上一把平淡无奇的弓,总不能是拿去除魔吧。沈欺合起弓匣,揣度蔚止言用意:“既然是故人之物,这次带去是要物归原主吗?”

      蔚止言轻声笑起来:“当然不是了。”

      沈欺:“?”

      蔚止言:“他若是想拿回去,自当亲手来取,何必由我送上门呢?”

      “你使不得仙器,便带着它用作防身吧,”蔚止言道,“至少聊胜于无么。”

      沈欺心念一动:“甚是有理。”

      总用灵符也不是个办法,仙器排斥他,那他又何苦拘泥于仙器,没有灵性的法器不是照样能用么?

      就这么,沈欺打包好弓匣,跟随蔚止言来到了歆州。

      文官引路,很快,到了歆州方寸司。

      方寸天执掌仙界以内律令,在各大机要地方还设有分支辖司,以“方寸司”为名。各地方寸司的主事仙官、一司之长,则以“方寸使”相称。

      歆州这位方寸使是个生得高大硬朗的仙君,风尘仆仆之态,显然处理公事归来不久。见来客到,迎上前来,行礼道:“仙尊驾临,怀商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歆州方寸使怀商仙君,曾是夙饶手下副将,后来迁调歆州方寸司,自然熟识蔚止言。

      这次出府,蔚止言依旧提着雁城花醒那夜沈欺见过的灯笼,里面点着几缕洗魄灯的光芒。众目睽睽,蔚止言笑得温文:“不必多礼,与我同行这位乃是云澜府中弟子,此次前来共商歆州之案。”

      沈欺拱手:“云澜府沈欺,见过诸位。”

      怀商回礼:“见过沈仙君。”

      客套一阵,蔚止言直言来意:“魔界诸事我虽牵涉不多,夙饶既差我过来,必当全力以助。却是不知,现今歆州是怎么样一个境况?”

      魔界鬼烬枝屡现仙界,同时伴随着夺人修为之恶行频发,凶犯却一直没有个眉目,始作俑者至今未能告破。

      此事卷宗摞了三尺高,怀商受命追查之初就连夜读完了案卷,对细枝末节倒背如流,当即呈递来案卷,并道出始末:

      “自五个月前开始,仙界陆续发生十九起鬼烬枝扰人灵识的事件,其中有七起,受害仙人修为被全部夺去。”

      “七起凶案事发在不同地域,每一起均是等人灵识混乱后掠取修为,手法相同,可想而知是同一人为之,而现场都留下了鬼烬枝的残迹。“

      “我等推测,有人在仙界故意散布鬼烬枝,惑乱神仙灵识,随后趁乱夺走修为。”

      沈欺一字不漏地听着,他来仙界只在鹿柴坡休养了三月,另外就是在云澜府修行的这两个月,在蔚止言找他以前,他对歆州这起祸乱堪称一无所知。

      好在来此之前蔚止言和他说了三言两语,沈欺才了解歆州这事和鬼烬枝有关。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想到初入云澜时,有家游山玩水风雅会在招新时提过一句——

      “歆州嘛,又听说不久前出了个夺人修为的邪祟,现在还没抓到,这些游玩线路都暂时搁置中”。

      再后,云澜广集里讨论到戒令,也有人谈及近期世道不安生,说“往冥界有离天宫匪患猖獗,近魔界的歆州又有神仙修为被夺,听人说有魔族可能潜入仙界了,还是小心为上”。

      现在想来,他们说的正是这一个案情了。

      满室案卷陈列,沈欺不由得看去,连篇的案卷之中有个他熟悉的名字,金溪山。

      看来自从上次贺霁交代了金溪山人的管事之后,他们确实呈报了方寸天。

      而金溪山那场由鬼烬枝引发的惊变,居然是无独有偶。除了金溪山,仙界竟是连续发生了十几起和鬼烬枝有关的祸事。

      蔚止言再进一步,问说:“听得此案与魔族相关,可有确凿凭据?”

      “是,有一位人证。”怀商答道。

      短短三月时间,连续有十九件鬼烬流入仙界发难,其中还有七起杀人夺法的暴行,引得方寸天震动,派遣仙官彻查真凶。

      就在此时,出现了第二十件鬼烬枝,也是第八名受害的神仙。

      不偏不倚,正是在两个月前的歆州。

      “前些凶案发生后,方寸天就已怀疑过是否魔族作乱。只因所有受害神仙居住的所在,皆是邻近仙魔交界的地域,便于魔族行事。且,事发地均留下了鬼烬枝的痕迹。”

      众所周知,鬼烬枝以煞气为养分,是出自于魔界的事物,属魔族最能操控。

      如果说到这里还只是怀疑,当两个月前,歆州那起凶案发生时,歆州方寸司则是得到了一个确实的证据。

      一个亲眼目睹了行凶者的人证。

      “两个月前在歆州受害的那仙子,本是为了求药暂居歆州。她遭遇不测当夜,一个临仙阁的医仙偶然路过,亲眼撞见了凶犯逃离的场面。”

      “据她所见,那人瞳色碧绿,且身怀煞气。”

      怀商说到这里,稍作停顿,沈欺心下一动。

      煞气环身,明显的魔族特征。

      按这么说,犯下连环凶案的,是一个碧瞳的魔族?

      蔚止言沉吟:“此外还有佐证么?”

      涉及魔族,作论断时不惮慎之又慎。

      怀商:“有是有,”思忖一瞬,“二位且随我来。”

      其后屏退旁人,领二人移步内间。

      内间劈出一席宽敞案台,寒玉质地,案台上齐齐整整躺着一排人形,双目紧阖,好似陷入沉眠。

      沈欺暗自数了数,拢共是八位。看来就是受鬼烬枝所害、又被夺走修为的那几个可怜人了。

      临近案台的墙角边是座漆黑博古架,形制复杂,压下来大团黑沉沉的晕影。架上满当当挤着青白灰黑的不知名瓶罐,以及奇形怪状的各式锋利器物。

      寒玉案台映着惨白光线,照出半蹲在案台边的一道人影。

      那人浑身缟素,一手捻只长针,一手勾着把古怪的剪子,冷冷然泛寒光。

      人影背对他们,悉悉索索,念念有词地咕哝着什么。

      蔚止言忽然顿住。

      他手提灯笼,催盛洗魄灯芒,四周敞亮了些。又无声无息地稍侧过身去,将余光遮住了几分。

      沈欺眼尖,察觉他的古怪:“怎么了?”

      “不瞒你说,”蔚止言声音放得极低,引得沈欺附耳过去,“类似这种,像是怪力乱神的氛围,我素来是……”

      他隐晦地道:“不太能领受。”

      ……可你自己不就是神吗???

      沈欺一言难尽:“蔚然师尊见过制傀儡的景象么?和那个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啊。”

      蔚止言脸色变幻。

      “罢了,”他极力挥走翻涌上来的不适感,愁苦道,“我们还是不提这个了。”

      哦——

      沈欺了然,那就是见过,并且无能消受了。

      怀商走在前头,对内间这副诡异场景见怪不怪,叫那一身缟素的人影:“医官,云澜府贵客临门,前来助我们破解悬案。”

      医官回过头来,是张年少面相,由于不舍昼夜地在室内待了好些天,显得不修边幅,流露出委顿神色。

      他草草扫一眼来人,自报名号:“歆州方寸司医官,列位幸会。”

      医官既是方寸司的官衔,又是其本名,他行事惯来不比寻常,对活人一律没有兴趣,比起活人,更喜欢与亡人打交道。

      歆州方寸司的医官,从医以来不医活仙,他诊治的对象,都是已故之人。

      怀商重重一叹:“如二位所见,寒玉案上的这……”他不忍直说,“就是此前受害的八名仙者了。”

      目前歆州方寸司全力追查此案,往前各地遇害的仙人,也都一应移来了这里。

      蔚止言提灯照去,洗魄灯芒纹丝不动。

      “魂魄离体,”他抿唇道,“他们已是去往轮回了。”

      沈欺暗自心惊。

      面前看似沉睡的几人,其实早已成了空空躯壳。皆因歹人作祟,千百载仙道化作烟云,沦为天地间的鬼魂,徒劳等待下一世轮回。

      “受害之仙修为俱失,仙脉遭重挫,且魂魄已去,只能以寒玉案暂且维持仙身不散,为期也仅得七个七日。”

      怀商说着,既痛又怒,不由攥紧双拳:“此等十恶不赦之举,只愿早日擒回那案犯,勿叫他再作祸事!”

      直面这令人痛惜的一个情境,蔚止言、沈欺也只留默然。少顷,怀商从怒意中清醒:“怀商失态了,二位见谅。”

      怀商深深吐息,稍作平复。看向医官:“医官,你说有了个新发现,那是什么,且与我们知会一声吧。”

      医官待在原地不声不响地拨弄剪子,这会儿等到怀商发问,才慢吞吞开口:“我就直说了吧。”

      “凶犯动手之前,先以鬼烬枝惑乱灵识。而这些遇害之人放在仙界来说,修为尚浅,才会对此浑然不觉。”

      纵是深知医官为人,这番评价也听得怀商直拧眉:“医官,逝者为重。”

      医官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是你叫我说的么?”

      “……行,你接着说吧。”怀商拿他没辙了。

      医官:“遇害各仙,功力少者不过千,多者一两千余,以仙界眼光来看,修为尚属平平,因此让鬼烬枝抓住可乘之机。”

      一两千年的修为傍身,在仙界也只能叫做“尚属平平”么。

      沈欺一面感叹他那少得见底的修为,一面暗想,如果像医官说的,这些被害仙人不算得上仙界以为的法力高强,那是否意味着,残害他们的那个人,或者说魔族,其实修为也不见得有多么高深?

      否则,怎么会选择了对这些人下手。

      “鬼烬枝让他们灵识失常,”医官接着说,“正是仙根不稳时,那个心怀不轨之人便动手夺了他们全数修为,殃及仙脉,致人绝命。”

      医馆拿剪子做了个法术,那几人灵识上的伤势,让沈欺他们尽收眼底。

      只见那些人的灵识一团混乱,一团鬼烬枝的伤痕盘桓在灵识深处,浓重得触目惊心。

      “当然,这些都是方寸司早就查明的东西了。”

      医官重复这一遍,也是为了来客着想,免得云澜府的两位遗漏了前情。其后才说:“歆州出事这两个月来,我给他们里里外外诊察了几十来遍,终于在昨天,找出了些新东西。”

      “此八名仙者灵台大乱,仙脉移位溃散,几乎无法辨别来处。我花费四十九天,将他们的仙脉逐个复原,终于得以观见,他们每个人的仙脉上,都藏了五处极其细小的受创痕迹。”

      那点痕迹犹如大漠里的黄沙,让人根本无从发现,医官通宵达旦地翻找,才看见了一点苗头。为了验证并非巧合,他又一个一个,把所有人的仙脉全给验看了一遍。

      不眠不休到现在,医官可以给出个定论了。

      “巧了。”

      “每个人的仙脉上,都有五处极小的伤痕;每个人仙脉上的五处伤痕再对应到体表,都是五内所在。”

      医官垂首,把玩着手里的剪子:“说明行凶者夺人修为时,先由鬼烬枝乱灵识,再动摇仙脉,而后从五内下手,牵之而动全身,一举猎得尽数修为。”

      “验到这个分上,”他抬起眼来,“够明显了吧?”

      怀商越听,面色越发的差。

      他还未回话,医官把长针和剪子收进架上,毫无起伏道:“擅用鬼烬枝,刻意摧人仙脉,尤其是对准五内动手,再来是这一击致命的精湛手法。六界之中,还能出自于哪里?”

      蔚止言缓缓道:“魔界,逢魔谷。”

      沈欺眉心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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