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来》夜未雨时

23、九重仙阙（一）

　　这日小雪飘飘，沈欺穿越过座座浮岛，目标直指云澜正北方。

　　近来他整日奔波于各门功课，不但要完成每日的修炼和课业，还忙于攻克旧债——解决掉九十九晓仙留下的那一堆玉简。

　　宋既白登门造访的时候，沈欺刚给上节仙道课布置的一篇驳论收了尾，从玉简堆里抬起头来，实实在在地把他这位友邻吓了好一跳。

　　“仙道课的辩文是磨人不假，数日不见，你竟凄惨至此了吗？！”宋既白大惊。

　　沈欺耷拉着脑袋，目下一丝倦色，是挑灯夜战所致，萎靡不振地应道：“没事，快好了，等我一时半刻就行。”

　　“乖乖，你可别。”

　　宋既白立刻劝阻他，苦口婆心道：“再强撑下去你该只剩一口仙气了，大好的年纪，何苦为难自己呢。”

　　“听我说，修行不差这一时三刻，”宋既白心生一计，“府里有个好地方，你不妨先去那儿透口气放松一下，顺带活动活动筋骨，过后再回来继续不迟。”

　　沈欺睡眼惺忪：“哪里？”

　　宋既白给他指了条路。

　　“登仙楼。”

　　就这般，沈欺被宋既白不由分说地推出了门，前往登仙楼一探究竟。

　　登仙楼是云澜府内一个试炼之地，楼内设有层层关卡，供府中神仙切身体会道术器种种法门。

　　为数不少的云澜弟子便把在登仙楼里面扫楼当成平生乐事，甚至列出一匹详细的排行榜，实时记录着府中各仙闯关楼层的排行高低。

　　登仙楼附近，一棵棵白夜菱盛放成林。这是云澜府当中广植的一类花木，菱花形状，不在水中，却长于树梢头。

　　白夜菱花树连绵一路，树梢头缀满洁白菱花，纯然不染尘嚣，皎皎如玉砌。

　　云与雪与花，上下皆白。

　　而一副写意的雪色画卷之中，若猛然乍现大片花花绿绿闯入眼帘，也就画风骤变，突兀得过分。

　　花花绿绿来自树林间一个青年，卓然容貌，眼角垂痣，身份不言自明。

　　沈欺眯了眯眼，一双眼睛差点被这身花花绿绿的衣裳给闪瞎，艰难地喊出声：“掌纪长老。”

　　青年微愕，而后，浅褐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回他：“你是打算去登仙楼吧？”

　　眼前的掌纪长老似乎透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与入府当日沉稳的风范大相径庭。沈欺只当是他今天这身着装过于醒目的缘故，没如何放在心上：“是的，掌纪长老。”

　　“你走过头啦。”

　　青年善意一笑，眸光明亮：“去登仙楼该从前边云路岔道右转，初次过去是容易走错一头的，你打开云澜令，跟着罗盘走吧。”

　　沈欺一看果真：“谢谢掌纪长老。”赧然道，“我先走一步，就不打搅掌纪长老了。”

　　“不打紧，”青年笑意愈发灿烂，“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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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欺折回正确的路线，走出几步，想到什么似的，凝了凝神。

　　既然登仙楼不是往那边走，那么掌纪长老待在那条僻静小道旁做什么呢？

　　……嗯，府中事务良多，掌纪长老一定有他特别的理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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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随罗盘指引，不多时，抵达一幢巍峨高楼下。

　　登仙楼高耸入云，仰首望不及尽头，屋檐翘角层层交错，宛然瑞鸟盘旋云海间。

　　沈欺收回目光，带着些许新奇，跃跃欲试地踏进楼中。

　　下一刻，周身没入一片黑暗。

　　少顷，光线渐盛，楼内是另一番奇特光景。

　　只见皎皎银汉，迢迢星河，茫茫无际涯，踏足其间犹如幻梦，星幕中漂浮着无数光点——那是千万道门。

　　除此以外，星河间更无他物。

　　登仙楼层高不知几许，楼内关卡以千万计，每扇门后面即通往对应的一层关卡试炼。

　　此刻众门紧闭，独有一扇门为沈欺而留。

　　沈欺直觉往那唯独一扇打开的门走去，越接近门，光芒越强烈，沈欺一手遮挡在眼前，推门而入。

　　进到门后，光亮随即熄灭。他睁开眼——

　　红。

　　满目的红。

　　头顶呈现一幕绯红天空，脚底血海奔流，暗红汹涌处，荆棘丛生。

　　深浅各异的红为笔，乌黑荆棘作墨，裁天地为画布，泼满了门后这幅光怪陆离的境界。

　　远方断崖嶙峋，峭壁涂血。海面血雾翻滚，夹杂着浓稠不散的腥腐气。

　　有簇细小荆棘凌空探出，穿过沈欺身侧，在他毫无防备时勾住了他左手尾指，划开一痕血线。

　　沈欺忙缩回手，好在只是一丁点的皮外伤，没什么异样发生。

　　他不敢再大意，小心避开左右锋利荆棘，抬脚在浓稠如血的海面上走了几步。

　　这方试炼里的海水厚重不堪，行走其间如置泥淖。自他到来后，原本死水般沉寂的血海忽似有了生命，水下涌起道道气流，“咕嘟咕嘟”，海面接连泛起乌黑气泡。

　　无尽阴沉里，嘶嘶的怪笑声纠缠着闯入者而来，萦绕不去。

　　海底团团暗影滋长，伴随气泡碎裂的粘腻响声，与忽远忽近的，尖锐的怪笑声。

　　就像是有哪里盘踞着一只巨怪，正在大口大口吞咽某种食物。

　　……不，或许远远不止一只呢。

　　耳边鬼怪长鸣声声不绝，沈欺不胜其扰。

　　……宋既白是不是对放松二字有什么误解？？？

　　铺天盖地的暗色，几乎叫人喘不过气。血海下暗影渐近，恶意如有实质穿透海水，缓慢地尾随沈欺而至，意图浮出水面。

　　沈欺一阵恶寒。

　　此地无处不弥漫着危险气息，恕他肤浅，半点看不出来有哪里适合透气啊！

　　他由衷地感到后悔，究竟是为何要想不通、跑来登仙楼透气？现下放松不见得，反倒越透越邪门、越透越惊吓好吗！

　　思及此，沈欺果断转身，欲垂死挣扎，往回退出门外。

　　“……”

　　门呢？进来时的那道门呢？？？

　　意料之外，又像冥冥之中，沈欺摸了个空，他背后那扇门早已消失无影。

　　看来登仙楼关卡深得观镜台真传，进门没有回头路，不试出结果是无法退出的。

　　海底庞然黑影逐渐凝聚，沈欺颇头痛地瞥去一眼，下意识在全身口袋里翻找，找不见半张灵符，想了想，是他出门太匆忙，把灵符全忘在弟子居了。

　　不妙不妙，太过不妙。

　　沈欺所使仙术寥寥，失去灵符约等同于失去制敌法宝，着实没有把握但凭仙术完全消除此间邪祟。他匆匆打开云澜令寻求帮助，云澜令毫无响应，只蹦出一行字：

　　为保证排行榜公正，登仙楼内无法使用云澜令，府友请勿舞弊哦。

　　沈欺当即傻眼。

　　真是好一个祸不单行！

　　眼看血海底下黑影追来，沈欺叫天天不应，不假思索地掉头。

　　幢幢血影后可见一方海岸滩涂，他提腿狂奔，一溜烟儿向那边逃去。

　　连飞带跑了好一阵，靠近海岸了，沈欺气喘吁吁地回头看，误打误撞的，黑影竟真的不再跟上来。

　　此时血海归于一汪死水，可天地间弥漫的恶意不减，如同邪祟仍在，不过隐匿了形迹，藏于暗中窥视猎物。

　　沈欺蹑手蹑脚登上浅滩，栖身一群礁石后，苦苦思索如何逃出生天。

　　用不了云澜令，也没了灵符，还能怎么办？

　　未几，深深浅浅，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

　　……这诡异地界居然还有旁人？

　　沈欺顿生警惕，探出头张望。也就因此，他真正看清了眼前的光景——

　　这是一处海岸。

　　一处猩红的、比血池炼狱更阴郁的海岸。

　　无风无动，血腥气冲天。砂石红得刺目，皆是血色织就。

　　一个狰狞魔物趴在岸上，正在进食，那些血腥气就从它嘴里散发出来。

　　魔物张开尖锐巨齿，被它的巨齿撕咬的，不是其他活物。

　　是一个人。一个瘦弱不堪的年迈渔人。

　　这魔物的食物，是活物生灵。

　　渔人早是奄奄一息，蜷缩在地，听到了模模糊糊的脚步声，灰败眼神微亮，喉间挤出破碎的哭嚎：“……仙长，救、救我……救我啊！！！”

　　渔人全身淌血，无力抠着地面，想离口中的“仙长”更近一分。

　　不远处，确是有另一个身影，往渔人所在行来。

　　那人满身累累伤痕，看似疲惫至极，像是下一瞬就会倒下。他也披了深深浅浅的伤口，浑身情态不见得比魔物口中的食物好上多少。

　　血流顺着衣袍蜿蜒而下，他行过滩涂，脚下赤红颜色染得愈深沉。

　　饶是落魄难当，掩不住一身祥瑞灵泽。

　　这的确是一个神仙。

　　神仙一脚深一脚浅，不顾魔物狰狞的面目，在渔人身边停下。

　　渔人眼角划过血泪，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乞求：“仙、仙长，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神仙顿了顿。

　　蹲下身，血痕遍布的指节聚起轻柔灵泽。

　　“别担心，”那神仙似乎笑了笑，安慰渔人道，“很快就会好的。”

　　纯然灵力自他手中升起，那神仙忍耐着浑身伤痛，堪称温柔地，将那股力量送到渔人身边。

　　礁石之后，沈欺瞳孔骤缩。

　　不。

　　不对。

　　——不能救他！

　　沈欺来不及大喝出声，那神仙猝然叫一双利爪穿心而过。

　　霎时心口血流如注，汩汩蔓延开。

　　——那只魔物的利爪一直隐匿在求救渔人的后端，分明是蓄谋已久。

　　神仙面容上温柔神色甚至还不及收回，却已凝滞在眉眼深处。

　　他想要救下的渔人面上滚着两行血泪，缓缓的，竟是咧嘴笑了。

　　“仙长，我不想死。”

　　渔人轻声说。

　　“所以，只能劳烦仙长替我去死啦！”

　　渔人伪装出来的可怜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于病态的希冀：“这只魔答应我，只要把仙长引过来，就可以放我们出去。”

　　“仙长既然愿意救我，就当作是帮我们帮到底吧。毕竟仙长你比我们都要强，保护我们不是应该的吗？我们也是没有别的办……啊啊啊！！！”

　　渔人的叫嚣没能持续，魔物把他囫囵一扔，空中生长出道道黑影，密不透风地围住渔人身形，就此把他扯碎掉吃干净了。

　　同这里的恶鬼妖魔做交易，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魔物桀桀嬉笑，寻得了更好的猎物，不曾给神仙留下片刻喘息时机，疾厉而起，夺取了他所有的法力。

　　神仙似乎不甘心地抬了抬手，终究是无能阻止，任由自身法力一点一滴涌散，耗尽心血，摇摇坠地。

　　魔物饱食一顿法力，较之吞噬人身更为满足，暂时失却了兴趣，踏过脚边一动不动的神仙，不知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