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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月照庭树(一) 再久以前 ...


  •   “说这么一个黄沙漫卷之国,一日,国中忽闻风中鸣音,便见沙海翻波浪、清泉破地出!转眼间,枯根生翠叶,胡杨成绿屏——好一着奇景哪!”

      “因这地涌甘泉、天降奇景,这沙中之国啊,从此是脱胎换骨,化作了千里沃野、好一片富饶的绿洲!”

      “再说这绿洲里头,更有一颗耀眼明珠,您道这明珠是何珍宝?正是那绿洲国里——金枝玉叶、倾国倾城的公主殿下!”

      “要问这公主殿下是何等人物?嘿,那真真是应了一句‘侠骨柔情,慧心妙手’!说其美貌,那便是冠绝天下,一笑使得百花失色;说其心肠,仁善二字不足以说尽——公主她不爱那金银珠宝,也不喜那绫罗绸缎,偏对医书药理情有独钟,自小拜得名师,修得一手济世回春的医术。”

      “学成医术后,公主长年行走四方,轻车简从,着素衣,携药箱,行迹遍布王国各地。其人行医问诊不问难易,从来不取分文,不论耄耋或是小儿,不论男子或是女儿,更不论商贾或是走卒,在公主眼中都无贵贱之分。国众说起公主,无不是爱戴感恩,只道是神女下凡也!”

      “光阴似箭,公主救死扶伤之数转眼已是无计。某年某月,就在黄沙变作绿洲的第十年整,王国设下一场宫宴。公主受召回宫赴宴,王宫张灯结彩,笙歌鼎沸,至宴席间隙,公主却在满是权贵的王宫里遇见一名神秘剑客……”

      茶楼的说书人唾沫横飞,把一片大漠绿洲的景色搬来听众眼前。在那绘声绘色的唱念里,一个公主与剑客的侠情故事徐徐展开。

      茶楼房檐顶上,听众看不到的视角,一个小少年坐在那里,双腿悬空晃荡着,两眼可见的兴致寥寥。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听到这个故事了,再有趣再好听也听得差不多了。小少年扁扁嘴,出声质疑:“爹,我们出来不是为了来这听故事的吧?”

      一个男人蹲在小少年旁边,底下恰好说书人讲到公主剑客互定终身的一段,男人听得津津有味,正沉浸其中呢,闻言,心虚地咳了声:“……当然不是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今天出来是给你挑一个生辰礼物的。”

      小少年怀疑不减:“那我们现在是在?”

      男人语塞,立刻忍痛放弃了听书,拍拍胸脯:“不听了不听了,走走走,咱们现在就走!”

      “来吧,和爹比试比试,看你能不能追上来!”

      说罢,朗声一笑,兀自飞身掠走了。那身法,轻飘胜于飞燕。

      “……”

      又来这招。

      沈疑是一张小脸上满是无奈,起身跟上。

      他还只有七岁,按道理来说脚程比不过成年男子,何况是一个精于此道的高手。但他追在男人身后并不见得落了下风,像只轻巧的鸢,借着地势飞檐走壁,距离男人越来越近。

      眼看着就要追上,也靠近了城镇中心,男人的身影一花,翻身跃入热闹的坊市,不知拐进了哪里,看不见了。

      沈燃香眼观四向,左找右找找不见人,没办法,拿出个面纱遮住眼睛,找了个没人经过的街角落到地面,悄悄汇入人流。

      他的眼睛生来与常人不同,出门见人需要做些遮掩,常常戴上蒙眼的面纱,对外说是患有眼疾。只这面纱的布料有些讲究,外人看不见他的眼睛,他透过面纱视物其实不受影响。

      沈疑是走进街坊,分辨着与男人的行踪,怀里忽地一重。

      被人变戏法似的塞过来一堆小玩意儿,他忙用手去接,一支冰糖葫芦,还有一只提篮,里面着着包好的点心。

      “追了这一会累了吧,来,先吃点垫垫肚子。”

      沈庭树笑眯眯的,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左右胳膊上各挂着大包小包,已然是完成了一轮采购:“要是不够呢,爹这里还有。”

      沈疑是已经过了喜欢冰糖葫芦的年纪,还是给面子地吃了一口,那一提篮的点心,他闻出了种类:“这个是枣糕吗?”

      沈庭树:“是喽,听说那家是镇上最好吃的糕点铺子,你尝尝,爹还买了别的味道,看你要吃什么?可惜最近不是摘槐花的时候,没有你和你娘最喜欢的槐花酥。”

      “这回先吃这些吧,下回槐花开了咱们再买,到时候还能吃上槐花炒鸡蛋,或者给它拌上面粉蒸一蒸,都可好吃了……”

      沈疑是被说得食指大动,想了想,却把臂弯里挂着的提篮拢了拢好,没去打开:“先不吃了,等我们回去,拿着和娘一起吃吧。”

      举着冰糖葫芦,说:“我还不饿,有这个就可以了。”

      “哎呀,”沈庭树心头一热,揉了揉自家孩子的发顶,“天底下怎么会有疑是这么乖巧懂事的小孩呢?”

      “……我不是小孩了。”沈疑是别过脸去。

      “好,不是小孩,”沈庭树顺从说道,“是小沈大人。”

      “那爹有个问题就要问了,”他笑着问,“请问小沈大人,今天的寿星,他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物呢?”

      他们今天出门就是为了这个,一家人提前约定好了,今年的生辰这天,让疑是自己挑选一样他喜欢的礼物。

      沈疑是其实还没有想好要买什么,如实说了,沈庭树便带着他在坊市里闲逛,叫他慢慢地看,有相中的东西再说。

      逛了一圈,一支冰糖葫芦吃完了,沈疑是指了个地方:“那个吧。”

      街边的首饰铺子,匠人正在雕琢一只长命锁。沈庭树看了眼:“当然是没问题,不过那个大小是给小娃娃戴的,如果要给疑是戴,我们得去选个大一些的才行。”

      “我知道。”沈疑是说,“就要那个大小的,送给弟弟妹妹戴。”

      他的娘亲怀喜已有数月,再过阵子,他就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沈庭树一点灵通,明白了孩子的用意,因此愣了下,眼神变得很轻柔:“我们疑是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哥哥呢。”

      “……”沈疑是的耳朵红了一红。

      “可是呢,”沈庭树告诉他,“今天我们要买的是送给疑是的礼物,弟弟妹妹的礼物有爹娘来给就行了,疑是,选一个给你自己的吧。”

      “不要,”沈疑是很坚持,“我就要这个,没有别的想要的了。”

      沈庭树又劝了几次,见孩子执意如此,妥协了:“那好吧,爹答应你。”

      “不过现在嘛,我们连小娃娃是妹妹还是弟弟都不知道,生辰八字也没一撇,这个长命锁是不好做出来的。等我们见着它的面了,爹再来定做一个,还是当作你送的,怎么样?”

      沈疑是这才答应了。

      “好。”

      又买了些零零碎碎的用品,进城的事情办完了,一大一小这便回程。

      走到城镇边郊,路边支着个简陋的算命摊子,一个形容落魄的方士坐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

      沈疑是多看了几眼,方士半闭不闭的眼睛里骤闪一道精光,把两脚一蹬,窜至他面前——

      “前世冤作今生债,且听贫道指迷津——这位小公子,可要卜算一卦啊?十文钱一卦,生死吉凶无可不算,保管童叟无欺!”

      沈疑是让他的突然靠近给惊了一惊,往另一边走远了些,只当没听见。

      方士穷追不舍:“哎哎,小公子留步啊,实不相瞒贫道乃是师出修道名门,精通勘算卜卦之术,只是初次下山不知世事险恶被人骗去了钱财,落得个一时窘境,不得已赚些回山的盘缠。小公子若是错过了,往后可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沈疑是没信,到底也是好奇心起——他还从来没算过卦,也没怎么见过别人算卦。犹豫了一瞬,沈庭树看孩子难得有个念想,努努下巴:“疑是想算的话,算一算也无妨。”

      沈疑是才停下,抛了十枚钱币给方士:“那你给我算算。”

      方士大喜过望。

      这父子两个面相平平无奇,穿着也十分朴素,扎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打扮。他随便一试,谁想还真的让他碰着了,张罗出一桩生意。

      “好好好,”他接了十文钱,收好才问,“小公子想算什么?”

      “你不是很会算卦吗?那你帮我看看,我应该算什么比较好。”沈疑是故意把问题抛了回去。

      方士呆愣住,很快眼珠一转,接上话:“我看小公子面相不俗,不如就算一卦仙缘,算你命中成仙了道的缘法几何,小公子可否?”

      妖鬼神仙之说,沈疑是不能不信,也不算太过信奉。但说到自己能不能成仙的话题,应当没几个凡人不想探究,他点了下头:“可以。”

      “小公子,还请将生辰八字告知贫道,再借掌心借贫道一观。”

      沈疑是照做了。

      方士看过他的掌纹,提笔写下生辰八字,从背囊里取出一支柏子香、一面铜镜、一副龟甲。点起香,盯着烟柱和落下的香灰一阵观看,捧着铜镜换几个方向照了照、看了看,最后把龟甲摆弄一番。

      沈疑是一点看不懂,只觉得方士神神道道念了半晌,过后摇头晃脑,朝他露出沉痛之色——

      “唉!唉!”

      “小公子,”方士长吁短叹,“你命中的仙缘,原是一段无缘之缘,可惜,可惜,此生注定与仙道无缘哪。”

      沈疑是拎着的提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他点点头,表情甚至都没有变:“是吗。所以你已经算完了吧,我们先走了。”

      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要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方士一呆:……这个小孩儿,怎么如此的稳重!听到这样的卦还能一脸平静,这是个什么样的小孩儿啊?

      “等等,等等啊小公子!”

      方士追上去,边追边喊,“小公子,其实你这命无仙缘的气运并非死局,贫道便可替你求得改命之法,只要一两纹银就能成事!贫道师门密不外传的改命之法,小公子,你真的不要吗?只要一两纹银啊!实在不行,贫道贴补贴补,破例便宜一半传授给你啊!”

      没人理会他,那边的父子两人早就加快脚步,走远了。

      远离了城镇,人烟逐渐稀少。到一山郊,沈庭树四向望望,确定附近没有别人,把父子两个留下的足迹印痕全部抹去,和沈疑是走进一处深山。

      深山里行人绝迹,越过好几道隐蔽的机关陷阱,沈庭树卸去脸上易容,露出一张俊脸,端是剑眉星目,英朗潇洒。

      沈疑是跟着摘掉了覆眼面纱,同样地,揭下脸上戴着的□□。

      面具其下,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还没长开,但已是冰雕玉琢的动人。弗论那样的一副五官,其中还点缀着一双不同于人的眼睛,瞳色清湛碧绿,如翡翠般。

      这一年长一年少,刚才无论哪个以真面目示人,都会引来街坊瞩目。

      进了山,还有段路程要走。沈疑是撤去了乔装便闷头赶路,一声不吭,步子迈得越来越快,赶到沈庭树前头去了。

      “疑是,生气了?”身后传来他爹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沈疑是闷闷道:“那个算命的人……就是个江湖骗子,只想骗我们的钱,一开始就不该找他算的。”

      被人当面批出个“命无仙缘”的论断,沈疑是再怎么稳重,还不能做到完全地对此心如止水。

      只不过当他看到那个自称方士的人,他说话的那种做派,沈疑是就知道,这人是故意说来骗他的。

      并且,已经骗了他十文钱还不够,还打算骗他一笔更大的。

      所以他虽然听得有点生气,但是忍住了,一点也没有表露在脸上,不想给人看出端倪。

      果然,看他们走掉,“方士”的生意告吹,马上就露出马脚了。

      算卦是假的,所谓的“改命之法”,不用说肯定也是假的,是那个人想从他们手里继续敲诈一笔银子,给他设的下一个套。

      早知道他就不该好奇,应该直接走开的。浪费了十文钱,算出一卦难听的话,沈疑是既懊恼又气闷。

      “真的生气啦?”

      沈庭树失笑,疑是这个孩子向来沉稳,很少看他流露气性,这一下倒让沈庭树感到颇为难得,笑呵呵劝道:“小沈大人,别生气了。那十文钱嘛,已经给出去了,就当丢了吧。至于那个人算的卦,你这么聪明,知道那些都是骗人的东西,听过忘掉就好了,不用较真。”

      “刚才算的那副卦是骗人的,当然不能算数。这样,爹也认识一些游方术士,知道几个看相的法子,现在给你重新算一卦?”

      沈疑是没说话,放缓了脚步,转过头来。

      沈庭树把孩儿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看得很有意思,嘴上没戳穿,像模像样地掐指一算。

      “嗯……我算算啊。”

      “疑是的命格,嗯……我算呢,你命中会遇到一番神奇造化,不管所求之道在于何方,只要扪心无愧,秉真有为,哪怕偶遇雾障纠缠,也能云开雾散,达成所愿。”

      沈疑是心知这些话是刻意说来安慰他的,瓮声道:“爹,你算的这副卦,说给谁听都可以。”

      虽然如此,面色稍霁。

      沈庭树:“不不不,这一副卦爹可只给你算过,全天下只有你一个是这样的诶!绝对不是谁都可以!”

      “……”行吧,他爹非不承认,沈疑是也只有相信了。

      心情恢复了,他再谈论起那副卦,语气很平静:“就算和那个人算的一样,世上真有一个‘命无仙缘’的人,难道天命说他不能成仙,他就真的永远不能成仙了吗?”

      “如果命中注定可以成仙的人就能成仙,注定不可以成仙的就不能,成仙的‘成’,好像也没什么道理。”

      沈庭树愣了下,笑了。

      “是吧,爹也是这么想的。”

      “求仙问道也好,别的也好,在爹看来呢,如果真的有了想要去做的事情,不是别人说了如何就如何,哪怕这个别人是天命也一样。”

      “假如是有一个命中注定,一切只依赖天命,那个‘注定’最终也会改变。另一边呢,假如没有那个命中注定,”沈庭树爽朗一笑,“究竟有还是没有,总要先试一试才能知道吧?”

      沈疑是一字不漏地听着,很有些赞同,神情随之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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