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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燃香解忧(七) 约法三章 ...


  •   被宫奴“行刺”的事,沈燃香自然不能当作没发生。可是陛下说得一清二楚,令他“以礼待人”,沈燃香只好忍住一肚子闷气,勉强做出冰释前嫌的样子,晃荡到兽园。

      这一晃荡,他更憋气了。

      他钦点的那个宫奴一如既往,在兽园里过得逍遥无比。事实上,满园生灵已经对那个人俯首帖耳,于是天还没过半,他早就做完该做的事,堂而皇之开始了休息。

      见得他在凉亭边择了个挨近兽笼的位置,往后一靠,眯着眼睛,晒起了太阳。

      时不时地,伸手穿过栏杆,摸一摸里面探着脑袋等他的雪狼。闲下来的那只手则是摸出一卷话本,一手翻开。

      书页有些泛黄,题名《西越奇闻之上部》,是沈燃香在地底暗笼瞟过一眼的那本——没错,一个被暗卫掳进宫的人,混战之中居然还不忘了带上话本!

      此人和暗卫的打斗一定没有动真格,就是故意被捉进皇宫来的。沈燃香想到这儿,又一阵牙痒痒。

      另一边的宫奴对身后如芒视线无动于衷,把那卷不知看过多少遍的话本翻到了结尾。

      看了话本,晒了太阳,摸了狼宠,这还不够,从树下捡来一段树枝,不紧不慢划出纵横格子,和自己下起棋来。

      很快,还原了一副棋面。

      是在暗街时他才下到一半、被不速之客打断的那一盘。

      当时打断他的不速之客,不巧便是那边正旁观得面目狰狞的少年太子了。

      宫奴这悠闲的派头,看得沈燃香是忿忿不平:我行我素,捉摸不透,哪里还要陛下刻意吩咐他好好招待,他命令此人照看兽园,这人呢,直接把兽园照看成了自己的领地!

      沈燃香忍无可忍,走上前去,占据那人身侧的位置。

      那人早早地看见他了,但是视而不见,凝神下棋。

      “……”沈燃香姑且忍了。

      待在一边,较劲似的,不想先开口。

      那人旁若无人地勾画棋子,沈燃香较劲较着较着,却是真的将棋局看进去了,回神时,边上的人已将树枝一撇,一局自弈结束了。

      ……不知不觉,看入神了。

      沈燃香不得不承认,此人超出平常的不仅是武学,还有棋艺。

      他旁边的人听不到他这一大串心声,做了个新的消遣,拢来一把落叶青草,十指飞动,编起一个什么东西来。

      双手灵巧,编起手工来动作娴熟,逐渐地,一只草叶颜色的小蜻蜓初具雏形。

      又是沈燃香没见过的本事,一堆落叶,几棵小草,眼看着就编成了蜻蜓的形状。

      沈燃香看得目不转睛,忘记了赌气:“喂。”

      青年头都没抬一下。

      沈燃香好奇的劲儿一冷,面色变幻。

      不晓得想了些什么,嘴角一双梨涡忽现,扬起个笑来。

      他扯了扯青年的衣袖,张口,喊:“哥。”

      青年骤然一顿。

      滞住的片刻,一张讨喜的笑脸已是近在眼前,少年人收起浑身顽劣,朝他乖巧地笑:“前几次故意捉弄你,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

      “你的年纪比我大一点吧,那我叫你一声哥哥可以吗?我已经知道错了,哥哥原谅我吧,好不好?”

      青年不语,眼中原是一潭沉静的池水,轻轻泛起涟漪。

      沈燃香见状,叹了口气。

      “我从小就住在宫里,陛下只有我一个孩子,没人陪我玩,宫里的人都害怕我,不敢和我说话,也不敢接近我。”

      “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很面善呢,好像哥哥一样,所以才想把你带进宫里来,这样就可以找你一起玩了。”

      沈燃香说着,依然在笑,笑容里掺着几分遮不住的落寞。

      “之前有哪些冒犯你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吗?我会改的。”

      “你不理我,不和我说话,我就分不清哪里做得不好,不知道怎么改,因为……”他低着头,“宫里的人从来不和我说这些,没人和我说,我不知道。”

      青年定定瞧他一会儿,眸光轻动,直视他的面孔。

      “你若知错,此后与人相处,不能再骄纵妄为、蛮不讲理。”

      沈燃香面露欣喜,仰起脸来:“这是答应我的意思吗?是的吗?”

      原来是觉得他对待别人的态度骄纵,觉得他不讲道理,所以才不理他了吗。

      “只要我改正你说的错误,你就会理我了,是吗?”

      青年眼眸微垂,很轻地点了点头。

      沈燃香为之一振,规规矩矩坐好,摆正了口气:“你在编的东西是蜻蜓吗?我都没见过这样的,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他决心当一个听话的弟弟的时候,那着实是很能招人喜欢的。青年看着他脸上充满期待的笑,手上编好的草蜻蜓,翅膀转了个方向,蜻蜓尾部连着的一截草柄就被递到沈燃香面前。

      沈燃香迫不及待地去接。

      接过来,翻来覆去地赏玩,手突然一抖,草编蜻蜓在空中划出条线,飞出去了。

      “哇啊!”

      沈燃香连声惊呼:

      “不好!它掉出去了!”

      “怎么办,你好不容易编好的东西,怎么就弄丢了呢!”飞出去的蜻蜓看不见了,不知道掉进哪片花丛里,沈燃香惊慌看向宫奴,“要是找不到了怎么办,这可是……”

      急得哽咽一下,抬起下巴,注视那人:

      “这可是——你这个宫奴做出来的破烂东西呀!”

      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消失,或者说是收回了。少年人收回了伪装,刚刚装出来的乖顺也都不复存在,变回了那个乖张太子。

      青年静了一静,两扇睫毛轻慢地耷下。

      “我骗你的!哈哈哈!”

      沈燃香笑嘻嘻的,发出恶作剧得逞的大笑:“你不会真的相信了,以为我想要你做的破烂吧,笑死人啦!”

      “谁让你不理我,还敢拿刀威胁我!”

      “哼,竟敢骂我,还想让我道歉,有错的人明明就是你,我才没有错!”

      宫奴不理他在先,都是宫奴的错,他凭什么要赔礼道歉?

      一个来路不明的杀手,哪来的资格让他认作哥哥,要不是为了骗过对方,他才不会喊出口呢!

      他那么喊,对方竟然还敢默认了,摆出那副辈分高的架势,说他“骄纵妄为、蛮不讲理”——他什么时候不讲道理了?简直气死他了!

      沈燃香大出一口恶气,压下内心深处一抹心虚,痛快地笑完了,待看宫奴是怎么露出受骗的窘相,一片岑寂。

      只有风吹过,那也没能吹皱青年眼中一潭深水,沈燃香预想的恼怒、失态,通通没有在他的身上出现。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沈燃香故意扔掉了草蜻蜓,面上平静,上下看一眼沈燃香。

      旋即背过身去,向着相反的一面走开了。

      瞥见那背影,沈燃香心里兀地一坠。

      ……又来了。

      失望,那个人什么也没有流露,可是什么也没有流露,先前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失望,却是再度刺进了心脏。今天这一次,还要更深刻,如同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

      说不清的可怕预感,好像只要那个人走远,他就真的要走掉,再也看不见了。

      “……等等,你等一下,先别走!”

      沈燃香慌了神,想要追上去,跑得太急,跌倒了。

      背对他的人停顿数息,提步欲走。

      沈燃香方寸大乱。

      他果然是没有错吗?

      难道他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自己没有错,刚才一闪而过的心虚,又是什么呢?

      “我……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这次是真的!我知道错了,不是骗你的了!”

      “我不该不问你的意思就把你带进宫,不该命令你去做完不成的任务,还有刚才,不该因为生气你不理我就故意骗你!”沈燃香急得鼻子一酸,咬咬牙全喊出来了。

      青年背影稍顿,止住了脚步。

      沈燃香等不到回响,胸中狂跳,豁了出去,再喊一遍,喊得嗓子哑了,两眼张望,找到草蜻蜓没入的那片花丛,蹲伏着翻找起来。

      一边手忙脚乱地翻找,一边注意着周边响动,只怕那个人忽然走掉。一心二用,心急如焚,总算让他摸索到一个不同于花草的形状。

      “你看!”

      沈燃香嗖地爬起来,旋风似的冲到青年身后,把找回来的那样东西高举起来。

      “我找到了!我把它又找回来了!”

      青年避无可避,侧过身来。

      在花丛里滚了一圈,追上来的人磕了一身泥土和草叶碎屑,头发也凌乱,双手捧着一点草绿色,是个蜻蜓的形状。

      被他看着,沈燃香眼神闪躲一下,埋下了脑袋。

      “这不是破烂,刚才我说的……是我说的气话。”

      “我……我会把它收起来,好好保管的。不会再丢掉了。”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对不起。”

      “……嗯。”

      过去了好久,其实只有片刻,等到如此一句应声。

      沈燃香紧绷的心情一松,支起脑袋,对上那人视线。

      青年看待他的神情总是浅淡的,宛如细雪,轻而淡薄。如今那雪似乎消融了些许,隐隐约约,透出落雪其后一些雨露霜风,他还无法看得明白。

      与这样的眼光对视,沈燃香有些局促:“那你……原谅我了吗?之后可以陪我玩了吗?”

      青年闻言,眉梢轻轻地挑起,一时没说话。

      直到沈燃香紧张得心里打鼓,才道:“你需先与我做个约定,”不紧不慢,“约法三章。”

      沈燃香迟疑:“……你说。”

      “其一,不能再以他人取乐。”

      这条在“行刺”他的时候就说过了,沈燃香当时就答应过一遍,当即点头。

      “其二,不能再骄纵妄为、蛮不讲理。”

      这条是刚才说过的,给他装模作样地忽略过去了,这下听到那人有意重申,沈燃香忍不住:“但我怎么知道哪些是骄纵妄为不讲道理,哪些不是?”

      “是么。”

      “你不知道么。”青年低垂着眼,并非一个疑问。

      如果不知道,刚才是怎么装乖装得那么逼真,以为能把他给骗过去呢?

      沈燃香:“……”

      不再多话,只能继续点头答应。

      “其三。”

      “你不能再恶意欺骗他人。”

      沈燃香:“……”

      这第三个规章,针对的是他哪条“罪状”,无需多言。

      ……他恶意欺骗的“他人”,还能有谁。

      虽然对方眼睛太毒,他刚才根本没有把人骗过去,还不自知,在那不知天高地厚地沾沾自喜。

      沈燃香面红耳赤,想把一刻钟前那个狂妄的自己骂一顿。

      “我……我知道了!这三条是吧,我都答应了!”

      火急火燎地立下保证,又问:“要是我全都做到了的话,有没有奖励?”

      青年挑眉:“假如做不到呢?”

      沈燃香:“我不会做不到的!假如做不到的话……随你处置!”

      三言两语,沈燃香被激起了斗志,誓要向对方证明自己——至于他过来这一趟,本意是想让对方服输的这回事,倒被他遗忘得一干二净了。

      =

      接下来的日子,沈燃香说到做到,不仅停掉了所有兴师动众的玩乐,还刻意地收敛脾气,不再动辄端出一副阴晴不定的样子了。

      被人管教了,还被管得心服口服,坚持了十天半个月,落在他人眼里堪比是脱胎换骨的变化,引得宫人私底下啧啧称奇。

      众人的反应,沈燃香略听了几道风声,不免骄矜,向宫奴讨要奖励。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正待在兽园的凉亭里,在和宫奴下一盘棋。

      这些天,沈燃香各式各样的新鲜游戏都不玩了,每天学完了储君功课,就是往兽园里钻。通常,当他过来的时候,宫奴已经照料完园子里的动物,同样到了休息的时间。

      沈燃香每每凑过去旁观,宫奴一般是不以为意,不在乎身边多了个探头探脑的人,就连放到一边的话本被人顺手捡走,也不和他计较。

      沈燃香花了几天,把顺过来的那卷话本给翻完了,翻到底到最后一页,却没看见结局。不信邪地翻回去一看,书封《西越奇闻》那一串标题的末尾,赫然还跟着两个字——上部。

      这话本构思精妙,行文诡谲,是本难得一见的奇书。可是这本上部才是全文的一半,只刊载了前五十卷,正好断在一个精彩情节,看得沈燃香意犹未尽:“下半的五十卷呢?”

      “不知。”

      自从约法三章,宫奴对沈燃香有了些好颜色,终于是和他正常地对话了。

      “啊?”沈燃香不可置信,“你不知道?难道你没看过下半部吗?”

      宫奴又在和自己下棋了,边答:“是,没看过。”

      什么?!

      沈燃香盯着那个断在一半的上部结尾,简直要把著者“万一说文”的落款盯出个窟窿:“它断在这里,你是怎么忍住不想往下看的?下半部的五十卷呢?你就没想过找找吗?”

      “找过了,”宫奴拣着树枝,画出一颗棋子,“找不到。”

      听这口气,像是找过了好多遍,因为确定不能找得到,从此看淡了。

      “……”

      沈燃香几欲呕血,悔不当初——他就不该手痒翻开这本书的!

      憋闷不已,“啪”地把话本合起来,从书里抽出来的白梅书签也夹回去,一起都还给了宫奴。

      两只脚往宫奴那边挪过去,看人下棋来平复心绪。

      看到一盘结束,宫奴收起树枝。沈燃香心念一动,叫人把他书房里的那套棋具搬来,放进了一边的凉亭。

      “之后你可以用这个来下,”沈燃香献宝似的,“这样就不用老是捡树枝了。”

      宫奴看他一眼,再看了看棋盘,走过去,在棋盘一边坐下了。

      一双碧绿眼瞳望过来,沈燃香若有所感,坐到了棋盘的另一边。

      两人便开始对弈。

      连着下了几天,沈燃香常常输得找不着北,越输越不服输,只想赢回一局。

      这天照旧是输了,沈燃香已然输成了习惯,收拾好盘上棋子,想起来讨要他应得的东西:“答应你的三件事,我是不是都做到了?你呢?有没有奖励给我?”

      对面的青年落下一子,再起一局:“只这一时守约,日后如何,犹未可知。”

      沈燃香跟着落子:“你不相信我能坚持下去?哼,我偏要做到给你看,等着瞧吧!”

      “再说了,”讨价还价道,“我都守约这么多天了,就算不给我很多的奖励,也可以先给一两个吧?”

      如此执着地想找这人要到一个奖励,浑然忘记了自己是一国太子,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一开口,就能送到他的宫殿里。

      左等右等,对面的人启唇,淡声:“那么,你是想要什么?”

      沈燃香就等他这句话了。

      “就那个……”沈燃香假模假式思考了下,说,“冰糖葫芦,嗯,就这个吧,我还没吃过呢,想吃一次。”

      说着,抛开刚起了个头的棋局,把他让人搜罗来的冰糖葫芦配方掏出来,摊在棋盘上:“你给我做一个这个就可以了,要是你不会呢,我还准备好了配方,只要看着做就行了,怎么样。”

      青年隔着棋盘注视他,过一会,在他期冀的目光下,两根手指夹起那张配方,看了一看。

      沈燃香交涉成功,大喜过望,给了宫奴一个出入府中膳房的许可,本人更是闲不住,跟过去旁观。

      洗净山楂果,剔去果核穿上竹签,冰糖也熬好了。沈燃香在边上看得一愣一愣,明白了一件事。

      他好像多此一举了。

      根本就不需要配方,因为宫奴做起这种事情来,利索的程度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最后给山楂裹上一层糖浆,只等凉透,就算是做好了。沈燃香看着看着,跃跃欲试:“能不能让我也试试?”

      得到同意,有样学样拿了一串山楂,把糖浆往果子上沾淋。

      他做得不大好,不是裹得太厚就是太薄,还有不小心把山楂表皮烫破了的。但沈燃香不介意,拿着这串丑丑的冰糖葫芦,笑得很高兴。

      旁边的碧瞳青年亦是不在意,没有戳穿少年人的错处,由着他笑出两个梨涡。

      倏而,偏头看向窗外。

      习武多年,少时养成的过人五感,令他在门外来人的同时,对此有所察觉。

      便见窗下一袭明黄的龙袍,伫立室外的竟是邢国的女君陛下,朝他们所在的这一处,凝望了有一阵时刻。

      沈英檀今次是从繁忙国事里抽出片刻空闲,用以看望多日不见的太子。摆驾太子府,听说太子正与暗街带回来的那位青年相处,示意宫人侍从勿要通传,免了行礼唱喏。

      女君一行悄然地来到太子府的膳房,却只是停在门外,不曾再进一步。

      透过窗子,看见里面年纪一大一小的两个,正在做着一串冰糖葫芦。

      沈英檀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两个人,看那两双轮廓无比相像,只是颜色不同的眼睛,想起了前些日子,暗卫传来的密报。

      太子殿下出宫游赏,意外走入暗街,遇一杀手,执意将人带进宫来。其人身份籍贯皆是不明,十余年间辗转各地,行踪不定,数月以前来到皇都,不过月余已然有了暗街恶鬼之称。

      一个足以威胁太子性命的杀手,怎么能留。

      沈英檀彼时正批阅一封奏章,行将下令,让暗卫在回宫路上秘密地处决了那人,分神看了一眼附在密报当中的画像,笔端猛然一重,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她放下了奏章,将暗卫呈上来的密报仔仔细细,重读了一遍。

      女君沉默许久,御书房点亮了明灯,照不清珠冕下的那张容颜是喜是怒。

      出身不明,来处不明,惯常用来示人的名字是……

      好一个“欺”字。

      真真是欺世埋名,痛心切齿的一个笑话啊。

      沈英檀无可遏制地,想到她供奉在太庙的两座灵位。

      兄长,月姐姐,你们泉下有知,该作何想呢。

      一封简短的密报,她就那样反复地读了好几遍。读到青年十几年来的经历,读到他身为杀手做过的事情。

      当年那场山火,兄长和月姐姐双双殒命,焦骨附近还留着一具孩童的尸骸。她由此便以为,尚且年少的侄儿同样死在了火中。

      那个孩子,疑是,她此刻才得知,原来他并没有死,不知用尽怎样的办法活了下来,走到了如今。

      活了下来,自那时已经过去了十来年,却是一直独自地做着这样的事情。为着这样的事情,改换了名字,隐去了身世,成了暗中囚笼之人。

      写错的那笔墨痕快要干透了,沈英檀才把密报交回女官。

      “既是太子的意思,就随他去吧。”

      “只叮嘱太子,他待那人需讲究礼数,勿要失了分寸。”

      ……陛下这回,竟应准了小殿下将一介杀手带入府中。

      女官心头疑虑迭起,然则圣意难测,低眉称是。

      手下人这点旋踵而逝的情绪变幻,沈英檀看见了,未作解释,只将奏章上写错的那笔划去,另起一行。

      眼下,邢国的女君伫立窗前,望着膳房里忙着做出冰糖葫芦的两个年轻人,不期然的,对上一双回望过来的碧绿眼瞳。

      碧瞳青年望见了她,怔了一怔,似乎是想喊她什么,瞧着边上还有个兴致高昂试吃冰糖葫芦的少年人,没喊出声。

      只在这一刻,女君少有动容的神情变得柔软了一些。

      上一次相见,已经是好久以前了。

      小时候的疑是,比起现在这一个,有了太多的差别,好像没有一点相像。

      然而说到底,也没有一点不像。

      这是兄长和月姐姐的孩子,她的长侄,如何会去伤害燃香呢。

      沈英檀唯独深信这一点,所以那个时候,她默许了太子任性的举动。

      一如现在,她没有去打扰一窗之隔的两个人,朝碧瞳青年微微颔首,便与来时一样,悄声离开了。

      不必多说,他们都知道了,他们互相地认出了彼此。

      也都知晓,他们各自该有已完的、未完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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