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来》夜未雨时

120、风雨无渡（二）

　　沈欺既然是在赌场见过了傅静植——连无渡城当今城主都隐瞒身份来到了这里，再跟来几个随行城主的魔族，也就不显得奇怪了。

　　傅静植带着随从现身冥界的原因，那也很简单：千岁截留了绯刃，哪怕只是一副空壳，无渡城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千岁想要活捉他去炼刀，这是尾随他们的第一重影子；无渡城的魔族要从千岁手里夺回绯刃，这就是第二重了。

　　螳螂捕蝉，黄雀其后。

　　焉知看似被捕的蝉，未必不是又一只黄雀。

　　沈欺清楚这两方影子跟在身后的目的，于是将蔚止言带到无边艳色。

　　这座别馆里外设置了不少隐秘屏障，来到这里，可以短暂地避开追踪他们的人。

　　他诱哄着，趁蔚止言放松警惕，用拘灵加上禁制困住了他，把蔚止言隔绝在这些诡谲纷争以外。

　　随即，转过身，自己踏了进去。

　　他又重新回到了熟悉不过的牢笼里。

　　千岁派了妖魔守卫过来捉他——正好。

　　省了他的力气，可以有人直接把他带进千岁的巢穴，免得他再多费时间。

　　他本来就打算要进千岁的巢穴，找到那个躲躲藏藏的傀儡师，做个清算。

　　至于千岁。

　　敢拿他的性命炼刀……这样的话。

　　千岁的命，也不必再留着。

　　为了捉住他，千岁还派来了一个行迹诡异的魔族。

　　满脸交错疤痕，掌一双错金短刀，刀刀直冲利害，身法深不可测。

　　沈欺落败了。

　　——他故意装作落败。

　　那个叫作“白先生”的魔族，身法固然是深不可测，但是。

　　他当然不会是看不透。

　　他故意露出破绽，装作不敌，叫自己落在妖魔守卫们手里，被人带去了千岁巢穴，送到炼刀的鼎炉旁边。

　　绯刃，千岁，傀儡师，他要找的东西，全都在这里。

　　这样便是正好——该做的事情，可以让他一次就彻底完成。

　　他继续装下去，装作挣扎不脱，摆出虚弱的假象，任由妖魔把他困在鼎炉附近的高台。

　　在那个地方，他见到了千岁用来炼刀的无数灵体。

　　其中就包含了从鲤镇消失的道修。

　　那些道修曾经被一招诡计骗进鲤镇，修为被镜中鬼吸干，奄奄一息之际，身体被傀儡师掳来冥界，沦为千岁炼刀的祭品。

　　至此，沈欺的猜想已经全部得到印证。

　　巧了，傀儡师瞧见他“受难”的惨样，料定他逃不出生天，得意洋洋地过来嘲讽，把自己肮脏计谋抖露了个精光。

　　傀儡师说出口的，和沈欺想的一丝不差。

　　傀儡师再三挑衅，沈欺沉默不语，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这个傀儡师，身处棋局一隅，只忙着沾沾自喜，还看不见全盘。

　　就在沈欺被妖魔守卫带来巢穴的路上，藏在暗处的魔族一直没有散去，紧紧跟在后边。

　　——无渡城的魔，就要来了。

　　沈欺垂下眼去。

　　傀儡师说完一段话，幸灾乐祸地走掉了。

　　越过鼎沸熔炉，他又瞥见那把漆黑横刃。

　　炼刀开始了。

　　千岁命令手下推进去几个活祭，绯刃也没有一点动静，傀儡师谄笑着站了出来，献上一个提议。

　　随着傀儡师示意，满含恶意的道道目光一起看了过来。

　　沈欺一言不发，好像是束手无策。

　　千岁一声令下，奴仆们朝着他冲过来了，把他拖向高台的边缘，面朝沸腾的鼎炉。

　　一下，他被推进看不见底的熔炉。

　　从始至终，那个被推下去的人没有表露丝毫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千岁炼刀的计划，注定不能成功。

　　因为这座巢穴里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灵脉再是奇异，拿他作为炼刀的献祭，注定是没有用的。

　　——因为那是早在多少个日夜前，已经发生过一遍的事情了。

　　在炼刀这件事上，千岁的计划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是对的。

　　最初的最初，千岁并不想在巢穴里开凿天火鼎炉，她心里有个地方，是现成的炼化活物的宝地：生死池，冥界的死劫之地。

　　生死池，的确是一座适宜炼刀的天炉。

　　早在很久以前，有人比千岁更早地先想到了那里，那个名为傅静植的魔，正是在生死池唤醒了绯刃。

　　其后，就有了“绯刃非人”。

　　有关绯刃的各色传闻都说，是因为那个非人的刃灵，才有了绯刃苏醒。

　　千岁拿到了无渡城遗失的绯刃，却痛惜刃灵消失，想要重塑绯刃之灵。

　　可是她不知道，想要再造一个刃灵，不过是个妄想。

　　因为，与传闻不同，绯刃从来没有所谓的“刃灵”。

　　绯刃因一个人而复生。

　　那个人就是绯刃。

　　而他身上那副适宜炼刀的，世间无二的灵脉，其实本来就是从绯刃里熔炼出来的结果。

　　妖怪巢穴深处，众妖目露狂热，它们贪婪不堪的注视下，一个人影坠落，跌进了熔炉。

　　他不断往下坠落，即将被焰流吞没的关头，万物骤停。

　　悬空横刃四周爆发出狂烈乱流，截住他下坠的势头，刀身飞掠至那个人眼前，险险停住。

　　逢魔谷一战后，沉睡至今的凶兵，终于迎回掌控它的那个人。

　　——于此刻，绯刃再度苏醒。

　　只是刀下流露一点锋芒，傀儡师连同一众妖魔心神俱裂；千岁被逼出原形，那也无济于事，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刀，轻易地斩断了千足长虫的头身；巢穴鼎炉一律被摧毁，长生肆内外接连崩塌，从空中轰然陷落。

　　傅静植才刚刚摆脱巢穴前阻拦他的守卫，进来了妖怪巢穴，只在这短短的一点时间里，长生肆连同它的主人，全都不复存在了。

　　傅静植有心和千岁算一算她私藏绯刃的账，这下子也算无可算，只留了一件事要做。

　　将失踪多日的、真正的绯刃其人，接回无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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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去长生肆为的什么事，对于沈欺这一问，傅静植很诚实地答了：“千岁拿了绯刃去，虽然只是个壳子，我也总不能旁观，所以才走了趟长生肆。”

　　“不过，”仿佛猜到沈欺在想什么，傅静植补充，“长生肆此行还能碰到阿绯，我事先也没想到，真的很巧呢。”

　　沈欺回以一个冷笑：“那么你派人跟在我身后，也算‘很巧’么？”

　　“傅静植，你我早已说定的交易，你要反悔？”

　　这个交易便要追溯到当年，沈欺走出危墟之底，掌控了绯刃之后。

　　还是他从生死池出来的那时候，傅静植问过他一句话。问他，想不想杀了陵尘、毁去逢魔谷，如果是，那么他们就算是坐在赌局的同一方了。

　　等他真正地掌握绯刃了，才知道傅静植这番话的全部意思。

　　上代魔君曾经挑起仙魔之战，魔界将败之时，当年那魔君为扭转战局，设下至邪之阵“诛灵阵”，以自身为诱饵，害得一众神仙身死阵中。直到仙界历经千难万险，里外应合解开诛灵阵，上代魔君遭到反噬魂飞魄散，魔界溃败。

　　魔君死后，魔界重回无主的境况。各个魔域分裂，大小魔域纷争不停，如今最强的一脉当属逢魔谷，另有上代魔君的残余旧部，占据了魔界旧都奉息，算得上另一派强势。

　　傅静植打的是脚踩万千魔域、把魔界收入囊中的主意。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魔族，手里只有一座籍籍无名的无渡城，城主之位还是刚从别人手里夺过来的，说出这种话无异于异想天开，随便哪个魔物听了都要发笑。

　　但也是这个人，一个人从魔界禁地——危墟之底走出来，还能留下一条命，带出了沉没在那里的绯刃。

　　沈欺便不觉得哪里可笑，由着傅静植说下去。

　　傅静植要铲除异己、从无渡城开始收服整座魔界，势必就要对上逢魔谷。所以傅静植才问他，想不想叫逢魔谷毁灭。

　　在逢魔谷这件事上，他们两个有着相同的目的，傅静植说他们在“赌局的同一方”，就是这个意味。

　　由沈欺作为绯刃，让无渡城迅速登上一个震慑魔界的位置，直到逢魔谷毁灭的那一天。这，即是他们之间的交易。

　　交易谈到最后，沈欺对傅静植说，要绯刃替无渡城除去敌对的魔域可以，但也仅限魔域，没有其他。

　　当时傅静植听了，若有所思。

　　“不想牵连魔域以外的人吗，”傅静植笑着，“是顾忌着人间呢，还是仙界？或是……二者皆有之？”

　　仅凭三言两语就看穿人心，沈欺面前此人未免过于可怕，但是另一面又笑得温和无比，应许了：“阿绯放心，我必定不会叫你去招惹魔界以外的东西的。”

　　“毕竟神仙也好，人也好，我对他们都没有什么兴趣。”

　　随后傅静植说了句从魔族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奇怪的话：

　　“妖魔嘛，算是恶人，那我们这些恶人当然要互相折磨才有意思啊，不是吗？”

　　后来沈欺发现，傅静植竟然真不是说谎。

　　便是放在万千魔域里面，傅静植也绝对算一个奇怪透顶的魔族。他把无渡城推翻了重新建造，重造的无渡城修葺得像个仙境，他本人却对仙界和人间丝毫提不起兴趣，只热衷于践踏魔域，一心要征服魔界。

　　傅静植不喜欢抛头露面，魔界只晓得无渡城换了个城主，对于新城主的来历身份一无所知。连带着，傅静植连唤醒绯刃的事情也保留成一个秘密，只有他和无渡城为数不多的心腹知晓绯刃的真正面目。

　　按照交易，等到绯刃杀死陵尘、逢魔谷倒塌，无渡城失去了收服魔界的最大一个阻碍，就不再需要绯刃。届时，傅静植就不再干涉沈欺的去留——只要沈欺不是去到任何一个无渡城以外的魔域。

　　可是明明，逢魔谷的一切都结束在几个月前那个夜晚。来到今时今日，傅静植却又找到沈欺，把“绯刃”带回了无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