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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我与萧玄凌本是青梅竹马,太后亲定婚约。我陪他出生入死助他登上皇位后,他却封敌家女儿为后,逼死我的父兄。心灰意冷后我请他废除婚约嫁给他人。后来他却用尽手段将我禁锢在宫中,深夜醉酒时红着眼求我爱他。

      “阿笙,你的孩子很像你,为我生一个孩子吧。我们的孩子一定也很像你。”

      1.

      当今圣上曾与我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在太后膝下长大。

      先皇后早逝,皇上另立新后,先后母族势衰。萧玄凌只剩下个有名无分的太子的称号,在宫中中举步为艰。

      好在太后为先后的姑母,她极力支撑母族唯一的根基。

      我祖母曾与太后是手帕交,年少时我便被接入宫中由太后抚养。

      太后早早下旨为我和萧玄凌拟下婚姻,我便以未婚妻的名分陪在他身边。

      不同于平常女子般守着女戒长大,我陪着萧玄凌同读经书典籍,自是知晓太后的用意。

      她无法永远的保护萧玄凌,所以她尽早为萧玄凌寻好靠山。

      手握兵权的北家是最佳选择。

      北家与萧玄凌是站在一起的。

      我爱北家,我也爱萧玄凌。

      1.

      我素是讨厌冬天。

      我自幼身子薄,一到冬日就常病。

      不能伴萧玄凌去学宫,他便也翘了课陪着我。为此,他常被夫子责骂,罚抄经书。再者就告到圣上那了。

      我气不过,关了门便不让他进。

      他终是依了我,只是一下学就火急火燎的赶来找我。

      伤感药极苦,我不愿喝,小九总是要将送来的药一次次拿去热。病也总拖着。

      萧玄凌放心不下我,次次喝药他都要亲力亲为。

      见我喝得眉头紧拧,他心中也难受。

      后来在喝药时,他便给我含颗糖。

      痊愈后,他自是最欣喜的。一来病好有他的一半功劳,二来他又能日日与我在一起。

      当天他擅自跑出宫,为我买了民间的各种糕点。他定是被夫子罚了的,我便半夜陪着他在书房抄书。

      冬夜寒气重,屋中虽有煤炭,他的手依然是冻得僵直。

      我将暖壶递给他,捧住他的手哈气。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我骤然回头,对上他满含笑意的眸子。

      少年人是藏不住心事的,更何况他的喜欢如此的张扬。

      他弯了眼,亮晶晶的眼眸中倒映着的是我的影子。

      我快陷入这荡漾着爱意的眼眸中。

      一瞬间慌了神,立刻松开他的手。却反被他捉住。

      我用气恼掩饰自己的羞涩。

      “你再作这轻浮模样,夫子又该罚你了。”

      萧玄凌毫不在意的挑挑眉,又抓紧了我的手,勾着唇。

      “罚便罚,为了阿笙将四书五经抄个千遍我也无妨。”

      绯红爬上耳根,我扭开头,不再理他。

      他松开我的手,将簪子插入我发间。

      “这簪子是我到民间最出名的坊子找人做的。本是打算在你生辰送你,如今看来要另寻生辰礼了。”

      我取下发簪,轻轻抚摸着。

      温润的玉映着乳色的柔光,流苏缀着海棠。是我最爱的花。

      年少情深,那时我早已芳心暗许。心中回荡的是清涟般的眼眸。

      2.

      长建十三年,太后薨世。

      我与萧玄凌跪在灵堂中,他身着孝服,却没有哭。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唯一能保护他的人离开了。

      而我不久也要出宫,他又只剩他一人了。

      那天晚上,萧玄凌来找我。

      他紧紧抱着我,口中呢喃着:“阿笙,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儿时阿娘对我那般轻声哼唱着小调。

      他伏在我膝头睡着了,我没有吵醒他,轻轻唱了一夜。

      临走那日,天上下着雪。

      萧玄凌守在宫门口送我离开。

      天上落下的雪,融化在少年的眼眸中。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的少年郎啊,眼中一定淌着哀伤。

      没有甜言蜜语,他替我小心的裹好毛裘。扶我上马车,他撩开马车的帘子,如此虔诚的注视着我。

      “等我。”

      我将亲手绣的荷包递给她,轻声允诺下来。

      马车碾过一对雪痕,渐行渐远。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只剩下茫茫的大雪,皇宫的道路留下了少年人的思念。

      太后薨逝不久,陈皇后便急不可耐地为其子当皇子拉拢势力。朝堂很快分为太子党派和三皇子党派。

      长建十六年,圣上病急却迟迟没有下发诏令。三皇子按耐不住性子,发起了宫变。

      那日正是我的生辰。

      萧玄凌说我会来为我庆生辰。

      我坐在窗旁等了一天,没有等来他。只等来了宫中发起宫变的消息。

      我放心不下,恳求父兄带我一同入宫。

      宫中的青石砖已被血染红。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尸体错杂横在地上。

      在父兄的协助下,萧玄凌处于弱势的局面渐渐转变。

      宫变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月亮慢慢消失,黎明将现时刻,三皇子余党被包围。

      三皇子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鱼死网破,将手中最后一支箭射向萧玄凌。

      那只箭是我为他挡下的。

      乌血从伤口淌下,我已分不清冷热,只看见萧玄凌丢了剑便向我跑来。

      我神志在恍惚,不过我看见他哭了。

      多傻的一个人啊。

      从来没有流过一滴泪的人,此刻抱着我哭,求我不要死。

      落下的泪晕开了我脸上的血迹。真真比血还滚烫。

      好疼啊,曾经见到阿爹背上的箭伤,天真的问他疼不疼。阿爹笑着说,男儿不言痛,上了沙场便是铁。

      我信了,如今却痛得话都说不出来。

      极力想睁开眼,可半晌便昏死过去。

      我昏了三日才醒。醒时,萧玄凌正伏在床边睡觉。我轻轻一动,便惊醒了他。

      他拥住我,口中不断呢喃着:“太好了,太好了。阿笙你没有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他碰到了我的伤口,我轻声叫痛。他便小心翼翼的松开我,急忙宣了太医。

      太医说:“小姐中的箭有毒。虽将箭取出,可还有余毒存在小姐的体内。今后需喝药祛毒,若有较大的运动便会引得毒素复发。”

      我真的好想哭啊。

      不能再骑上我最爱的马儿同兄长比赛,不能爬树偷吃点心,也不能与阿爹舞剑助酒了。

      那样苦的药,我一喝就是一辈子。

      我怎么能哭呢?若是阿凌知道又该伤心了。

      我苦笑着开口:“阿凌,你错过我的生辰了。”

      小九告诉我,北家在此次平叛宫变中为主力被圣上嘉赏。陈皇后在得知计划失败,自己的儿子也丧命后吊死在寝宫。

      萧玄凌失去了敌对的势力,圣上也拟好了传位旨意。

      一切都好,只有我。不过我也不甚在意了。

      萧玄凌依旧是日日都来照看我,给我喂药。只是比起往时,他近日过于忙了些。

      他说等我身子好些了就带我去看海棠林。

      这两日伤口不再日日发毒,只是隐隐作痛,勉勉强强能下地了。

      萧玄凌骑马带我去宫外的海棠林。马车过于颠簸,他怕我不适没敢让我坐马车。

      春和景明,骄阳不炙。

      今日阳光倒是柔和,暖烘烘的照在身上病气都消了不少。

      马儿走的极慢。

      许是又怕我的伤口发痛,萧玄凌紧紧贴着我,让我的身体平稳些许。

      懒懒的春天,我靠在他的胸膛上,有些想睡觉。

      我在想,这匹马不像我的驰雪,我的驰雪是匹会笑的马。

      它来自西凉,同西凉人一样自由洒脱。

      在草地上驰骋,它是会笑的。坐在它的背上,我一定感觉得到。

      撕裂的风划过耳旁,嗡嗡作响。

      浅草擦过马蹄,雪白的鬃毛与马尾起舞时我与驰雪化作一道白影。

      嘶长的马鸣与笑声融入风中,融入草地,随蒲公英飞往长空。

      世间的雪终会消融,留不住,便该让它散去。

      受箭伤后,我放了驰雪。

      那天我抱着它的头,它也明白我的感情,清澈的眼落下几滴眼泪。我卸下它的马鞍,拍拍它的背,让它走。

      驰雪长鸣一声,三步一回头,向远处跑去。

      我含泪望着它远去。

      那一刻,我竟想如它一般离开,离开这复杂的世俗。

      骑过阳光,前方一大簇雪白的便是海棠林了。

      与驰雪一般颜色。

      沁人的香气远远拂来。

      萧玄凌将下巴搁在我头上,轻声问我

      “阿笙下辈子想转世作什么?”

      我默默想着,再投胎成人吗?还是不要了。人世间那么复杂,王室权力财富,战争苦难……

      每一个都能将人拉入深渊中,真的太可怕了。

      “下辈子就当一匹马吧,不被人禁锢奴役的野马。在蓝天绿草中奔跑,累了就吃脚下的草,渴了就喝泉中的清流。多自由多潇洒,还不像做人那样的累。”

      萧玄凌温柔的笑着。

      “你作马,我就作你身旁的风,时时刻刻都能陪着你。”

      我也笑了,抬眸时便到了海棠林中。

      一片洁白赤红中,红绳绕着海棠,海棠簇着红绳,整个海棠林红绳赤红热烈。

      “这是我为你系下的红绳,每一树每一根都是我亲手为你系下。”

      清风撩过,木牌碰出闷响。

      我取下一根,木牌上深深刻下“吾爱北笙”。

      整片海棠林都是少年炽热的爱意。

      情愫如雨丝一样缠绵,阵阵海棠香是扑面而来的雨雾。

      我们骑马走过花季,走过年少情深的那年。

      3.

      长建十八年,圣上驾崩。

      萧玄凌按照旨意登基,我又被接入宫中,随我一同入宫的,还有丞相府中的高小姐。

      高小姐是高太妃的侄女,今日入宫为高太妃宣入宫中作伴。

      高丞相曾是三皇子党,而萧玄凌对丞相府还未作出行动,许是丞相位高权重,许多先帝旧臣站在他一边。

      而高小姐此次入宫,也定是他允许的。

      萧玄凌依旧在宫门口等我,与此不同的是他更加稳重了,并且玄袍在身

      走着五年前离开时的道路,我又回到了他身边。

      那天承诺的等他,我许是做到了吧。但当真是等到了吗?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我的房间依旧是纹丝未变,与我走时一般。

      想必房间每日都有人打扫,也不见落下的灰尘与蛛网。

      萧玄凌又为我拨了一批宫女太监。他们自是知道我与他的未婚关系,也明白我便是未来的皇后,便丝毫不敢怠慢。

      我就在这边住下了,只是萧玄凌比起从前的日日来访,如今他倒是来得不那么频繁了。

      宫中苦闷,我的院子又那么偏僻,心中自是有气的。

      想到他如今定是政务繁忙,心烦交错还脱不开身,我也不好去苛责他。

      晚上我独自爬上观星楼,京城的无数景色尽收眼底。

      京城已进入宵禁,只有些许萤烛之光坠在朦胧的夜中。

      天气还未转暖,寒气袭来,我打了个喷嚏。

      “入夜后寒气重,北淑女怎独自在此处?”

      身后传来温柔的男声,我忽而转身,在黑暗中寻觅到一双温润的眼睛。

      水壶气质,秋月魂骨,清光明玉,月影华光。

      “是苏公子啊。我只是心中略有苦闷,到这儿来解闷而已,苏公子又是为何来此?”

      苏君林直直望着我,我能看出他眼中的忧愁。

      “如今江南起饥荒,我前日请命前去赈灾。明日便要动身,想来再看一眼京城的景色,或许还能遇到想见的人。”

      “那苏公子可有遇到?”

      苏君林看着我,轻轻笑了出来。

      “自是见到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温柔眷恋的笑颜,想起了年少时与他的初见。

      少女爬上树杈,闲暇中石榴液沾染指腹。纤腕轻荡,红绣落地。

      年少的苏君林好奇观察着树上吃石榴的少女,不知不觉间便已走近。

      苏君林停在树前,抬头望着她,少女也歪头看着他。

      良久,清铃般的声音落下来。

      “我的鞋掉了,公子可能帮我捡起来。”

      苏君林弯腰为少女捡起掉落的绣花鞋,穿上。

      “平常女子都不会让其他男子看自己的脚。”

      少女轻轻笑起来,眉眼弯弯,眸中装满灵动

      “可我不是平常女子啊。”

      苏君林看着少女也笑出来。

      她果真不是寻常女子。

      我将手中的半个石榴抛给他。

      “多谢苏公子,此为谢礼。”

      自那时后,我总能在身后发现一双温润的眸子,它默默遥望着我。每当我寻觅到它,就会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他真的有一双令人深陷其中的眼睛。

      那么令人?缱绻?,如春阳般含蓄又温暖,我读不懂他眼中的情愫。

      回过神来,我客气回答。

      “那便祝苏公子一帆风顺,万事顺利。”

      “多谢北淑女。夜间风凉,小姐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轻声应下,离开时那道温润的目光又紧紧跟在我身后。

      4.

      这些天箫玄凌来的时候又少了。就算来,也只匆匆留下几句话便离开。如此,我也不再日日坐在秋千上等他,常与小九在宫内走走。

      宫内的丫鬟总能打听到各色的消息,我也听到了不少新奇的事。

      包括萧玄凌为讨高蜜欢心,日日送去各类珍宝。一支宝石簪,由西域的红宝石所铸,价值连城。因为一颗养颜丸,便派人快马加鞭的从北域取得雪莲制养颜丸。据说因此还跑死八匹快马。

      听闻此事,小九在旁边为我鸣不平,我自是怒不可遏。

      我北笙是何等骄傲的人,且不说如今被丢在偏院中坐冷板凳,他萧玄凌还踩着未婚妻的颜面去讨好别的女人。

      更何况那红宝石是父兄在西域拼死征战,送回来给我的生辰礼。他怎么敢送给别的女人。

      我乃太后亲定下的正统未婚妻,北家乃平叛宫变,助他一步步登上皇位的功臣。

      我为我自己鸣不平,为父兄鸣不平,为整个北家鸣不平!

      他让我如何顾及什么礼义廉耻!

      我强忍着应气愤而泛起的眼泪,与小九直奔御书房。

      宫中侍卫不敢拦我,让我直直闯入。

      高蜜与萧玄凌并排坐着,逗弄着怀中的小猫,萧玄凌含着笑意看着她。

      好一幅郎情妾意的场景。

      两人因我的闯入而被打断。看见我,萧玄凌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侍卫呢?有人进来为何不禀报?”

      侍卫仓皇跪下,“北小姐硬是闯进来,卑职怕伤着小姐便不敢拦。”

      萧玄凌皱了皱眉,质问我

      “北笙,你如今怎得如此不知礼数?”

      那只簪子还戴在高蜜头上,我死死盯着红宝石。

      从未被他这么质问,而今我气得浑身发抖。

      “萧玄凌,你把我当作什么?我父兄送给我的红宝石你有何资格擅自给别的人。”

      萧玄凌的脸冷下来,仅有的愧疚也消耗殆尽。他对我发了怒。

      “北笙,你此般作为与市井间的泼妇有何不同。朕做何事难道还要看你的脸色吗?来人!将北小姐带出去。”

      侍卫立即将我架住,我疯狂挣脱开来,冲上前去夺下插在高蜜头上的发簪砸在地上。

      红宝石在碰撞中碎裂,惊动了高密怀中的小猫,抓伤她的手。

      萧玄凌立刻查看她的手满眼心疼,转头时眼神中却充满愤怒。

      “你到底要闹多久!”

      我红着眼,狠狠瞪着他们。

      “我北笙的东西就是我的。若是我得不到,谁也别想拿走。”

      我强忍着泪,决绝的转身离去。

      我被关了禁足,萧玄凌也故意冷落了我。

      小九天天在我耳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时骂着萧玄凌,一时问我饿不饿,一时讲些八卦于我听,一时又来宽慰我。

      我无心听她说这些事,这几日都郁郁寡欢。

      世人常说,无情最是帝王家。

      难道萧玄凌也这么快就变心了吗?我始终不敢相信。

      从前那般欢喜我的少年郎如今就成了他人的裙下物。

      可他那日对高蜜的心疼做不了假,为了高蜜责罚我也做不了假。

      我又有些想哭了,我怪自己太不争气,要是父兄在身边,我不会受这种委屈。

      这些日子奴婢们都看到了萧玄凌对我的态度,也看到了高蜜受到的万般宠爱。

      在我跟前谈论着他如何为高蜜千金一掷只为博美人一笑时也毫不避讳了。

      连他们都看透了,而我依旧执迷不悟。

      每日听着他们的甜蜜,说不伤心是假的。如今我也如深院闺阁中那样拈酸吃醋的女人一样狼狈了。

      夜晚宫外烟花灿烂,璀璨夺目。

      宫墙间传来小宫女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小九刚从外面回来,眼睛红红的。

      外面如此热闹,倒衬得我的小院愈加清冷了。

      “受什么委屈了?”

      小九别开脸,愤恨道。

      “如今皇上也太过分了,小姐从小与他一同长大,陪他出生入死,他连一次生辰都没好好给小姐过过。如今当上皇帝了,却买下全京城的烟花为敌家女儿庆生辰,还开放宵禁三日。宫内都开始说小姐您未来皇后之位不保,我真为小姐你不值。”

      我苦笑着摸摸她的头,转头呆呆的望向天空。

      眸中被璀璨的烟火占据,我如今已想明白一些事。

      自古帝王最是无情。不管曾经怎样年少情深,于他来说不过是露水情缘。我不渴求他的一生一世,但是我也不甘放下。

      但是,我北笙做不到放下姿态去摇尾乞讨他人的怜爱,也做不到让自己的尊严被他人践踏。

      良久,我转过头去。

      “小九,我们回去吧。”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等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次日我命人带话给萧玄凌,他依旧没有来见我,只送来了出宫的令牌。

      我与小九收拾了东西便离开。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宛如一条丧家犬仓皇逃离这里。

      依旧是当年的青石路,只是远处再没有送我的少年郎。

      取下头上的海棠玉簪,轻轻抚摸后收回盒子里。

      “回北府后,把这簪子拿去当了吧。”

      我回来后,娘亲没有问我为什么。我想,她许是知道的。

      她知道皇权下人情的薄弱,也知道自己女儿的骄傲与自尊。

      娘亲拍拍我的背,柔声哄着我。

      “笙笙啊,受了委屈便回来,来娘亲这儿。”

      在娘亲这里,我顽强维护的坚强与尊严终于塌陷。伏在她的膝头放声大哭,将委屈苦涩随眼泪一同流出来。

      回家那一晚我睡得很安稳,没有在翻来覆去中陷入哀怨的痛苦中。

      大街小巷中广为流传的依旧是他们的天作之合,话本中皆以他两人为故事创作。

      人们全然忘了我才是该名正言顺站在他身侧的人。

      我也不甚计较,在秋千上吃着新送来的糕点

      小九担忧的看着我。

      “小姐……”

      我抬头朝她笑笑。

      “今晚开放宵禁,我们便一同出去玩吧。”

      家真的是个很奇妙的地方。

      在这里,世间的万般痛苦与哀愁都会化作一股浊流,缓缓流逝。

      父亲与兄长驻守边塞,时常托人送些异域宝物给我

      兄长写了一封信送来。

      小妹,兄长与父亲在边塞一切都好。你与母亲要保重身体,冬日寒冷切勿再贪玩染上风寒。等兄长回去,定为你猎一匹狐毛打毛裘穿。勿念保重。

      我想,我仅是失去了那个爱我的少年郎。

      我依然有爱我的娘亲,疼我的父兄。

      那倒也不错了。

      年末临近除夕,边关告急,父兄应召抗敌。

      匈奴十万铁骑压境,我父兄率领六万北家子弟兵,难敌众手。

      萧玄凌仍未派援兵前去支援,我父亲仍在死守阵线。

      听到宫中传来的消息,我的头一阵轰鸣,险些栽倒在地,小九忙扶住我。

      他这是要我父兄去送死啊!

      我惨白着一张脸拉住小九。

      “快!快去给我备马车,我要入宫!”

      一入宫,我便直奔御书房。

      萧玄凌像早知道我会来一般,命门口侍卫不得放我入内。

      我抛弃自己的骄傲,屈膝跪下,在门口声嘶力竭。

      “求陛下派援兵支援边关!”

      六万北家军,他们的妻子孩子父亲母亲将他们交给北家,交给国家,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我父兄一辈子忠心耿耿,为了国家出生入死,上阵杀敌。为了心中的皇帝而奋不顾身。

      他们可曾想过,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竟会置他们于死地。

      兔死狗烹,为了权力与高位他置我父兄性命于不顾,置六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萧玄凌仍未出现,公公前来劝我离开。

      积雪在我腿上化开,浸入我的膝骨。这份寒凉与痛苦依然在我心间翻涌。

      我怎么能离开呢?我就要跪在此处让世人看清,也让我看清他的残忍与冷酷。

      从前我父兄将他一步步送上皇位。而现在他要为了他自己的权力与高位,除掉北家,除掉我父兄。

      长跪于雪地,我身子明显有些受不住。

      小九为我打着伞,小声啜泣。

      融雪已全然渗湿我的下裙。

      浸入骨髓的冰凉仿佛要把身体的所有温暖都抽取。只留下如干絮般散漫的冷一团一团的塞在胸肺间。

      我稳住恍惚的神志,字字泣血。

      “陛下!北家世世代代忠君孝国,我父兄对陛下更是忠心耿耿!陛下这般会寒了我边关战士与百姓的心啊!”

      少时,高蜜抱着琴经过身侧,对我投下同情的目光,踏雪进入屋内。

      屋内即刻传来琴声,幽鸣婉转的琴声与他们混杂的欢笑声一点点击破我最后的顽强。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置我父兄于死地了。

      我头脑一沉,昏死过去。

      不知昏睡几天,待我醒来,北府白绫满堂。

      父兄回来了,马革裹尸。

      他们不让我看父兄最后的模样。

      小九告诉我,我父兄死守阵线,到死都没让敌军跨入境内一步。

      六万北家军无一人幸存,他们用命堵住了敌军迈入边境的脚步。

      因为身后便是他们的妻子,儿女,父母与弟妹。

      父亲被长矛钉死在城门,兄长被万箭穿心。

      人们从兄长沾血的盔甲中找到一封家书,是给我的。

      和从前一样潦草的字迹。

      “见字如晤。

      小妹,此次兄长怕是不能遵守承诺了。但是我与父亲定会为你争气,宁死战线也不作逃兵。北家世代忠贞可不能毁在我们手上。待我马革裹尸而还,为你赢得皇赏这便作你的补偿了。这辈子不能当世上最好的兄长了,便留到下一世罢。你与母亲定要保重好身体,我与父亲先走了。勿念。”

      “阿爹!兄长!”

      信纸被眼泪浸湿,我伏在父兄棺上哭得撕心裂肺。似乎这样就如生前窝在他们怀中一样。

      漫天白纸,满城百姓皆来为父兄送行。

      随行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尽头,源源不断有哭声从人群中传来。定有些是那战死沙场的战士的亲属吧。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我披着麻衣,走在队伍前面,眼眶干涸已哭不出一滴泪。

      回想着儿时,阿爹亲自教我骑马。兄长冒着挨打的风险跑出府,买我最爱的糕点。

      从前的记忆历历在目,如此鲜明。

      两个火烈性子的人,而今安安静静的躺在四方狭小的棺材中。

      换做生前,他们会觉得憋闷吗?

      心中涌上一股悲痛,我呕出一口浓血染红了白的麻衣。

      神志恍惚,便直直倒在地上。

      长建十八年,我北家满门忠烈。

      我失去了疼我爱我的父兄。

      4.

      等我再度醒来后,萧玄凌告诉我,他要封高蜜为皇后。

      他终于出现了。只是在一切不可挽回的时候。

      “阿笙,下月朕会封高蜜为皇后。朕知道自己委屈了你,朕会给你位份,但唯独不能是皇后。”

      我闭上眼别过脸,不再听他说一句话。

      萧玄凌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后便转身离开。

      这些日子我的身体越来越差,碗中的药也愈加苦起来。

      日日咳血,小九便将我的帕子一次次拿去洗。

      大夫嘱咐我不可再有大喜大悲。

      窗外大雪纷飞,寒气伤人。

      我想,自己大概活不过今年了。

      我也想过就这样随父兄一同去了。但是,娘亲怎么办?

      父亲死后,娘亲悲痛欲绝,身子也差起来。

      为了照顾我,整夜整夜的守在床边,整个人可见的憔悴起来。

      这副样子已让我心痛,我怎能忍心她再为我的死而流泪。

      萧玄凌来过几次,不过我次次都是闭门不见

      门纸上印着男人高大落寞的影子,我将涌上喉间的血生生咽了下去。

      我北笙绝不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软弱与狼狈,死也不让他来同情我。

      沉默的影子离开了门前。小九说他去找了娘亲,将丹瓶给了她。我知道丹瓶中装的是什么,但为了娘亲我只能装作不晓,我还是接受了他的施舍。

      许是心中持有的信念过强,我竟真的挺了过去。

      那天大夫为我减少了药剂离开,小九换上新的宁神香。

      似有预感般,我知道雪停了。

      “小九,扶我出去透透气吧。今日想必是天晴了。”

      我猜的是对的。

      初雪开始消融,春阳拥抱着屋顶上的雪,也拥抱着我。

      我眯着眼,看着树枝上蹦蹦跳跳的鸟儿。

      皇宫的大雪带走了我的少年气。

      与京中男儿郎般意气风发的北笙终于死在那个冬天。

      春阳融化的是一颗如槁木般的心。

      5.

      北府抗敌有功圣上追封我父兄为靖国大将军与护国大将军,并赐一个讨赏的机会。

      跪在大殿前,众目下。我腰背挺直静静听完萧玄凌对北家的赞词,心中只觉得恶心。

      他问我想要什么奖赏。

      所有人都认为我会求为皇后,他也这样认为。

      如此无情的人,他还以为我还会爱他吗?

      我俯首于地,掷地有声。

      “臣女恳求陛下废除臣女的婚约,允臣女自寻所爱。”

      萧玄凌沉下了脸。

      “北笙,你真的想好了吗?”

      皇帝曾经的未婚妻,一个求皇帝除去婚约的女人,往后在京城中不会有人敢求娶。

      我的抉择让我以后只能孤独一生,但那又何妨。

      若与他在一起,我便对不起死去的父兄,对不起战死沙场的六万将士。

      我依旧伏在地上,情绪不变。

      “臣女誓死不改。”

      旁侧的群臣中闪出一人跪下。

      温润但坚毅的声音狠狠撼动了我的心脏。

      “臣斗胆请陛下赐婚,臣欲想求娶北淑女。”

      朝堂的气氛瞬间冷下来,我震惊的向声音源头望去。

      是苏君林!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安抚般对我轻轻一笑后又叩首。

      “前日臣平定灾荒后归京,陛下也曾问臣要何奖赏。当初,臣未考虑好,而今求陛下为臣与北淑女赐婚。”

      御座上传来男人压抑着愤怒的冷笑声。

      “哈哈哈!好啊苏君林,你可真是要了个好赏。”

      我先被请离了大殿,萧玄凌下召允下了我的求赏。

      回北府的路上,我平复着在大殿上的紧张。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苏君林在大殿上的话。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对苏君林无多情,他的求赏对我来说不知是有益还是无益。

      心中郁闷万分,我闭了眼,不再东想西想。

      身后马蹄声疾驰,我掀开车帘看去。

      苏君林策马朝马车驰来。

      我命马夫停下,他也急急勒马。

      马蹄扬起,发冠松落,墨发尽数散开。

      他停在马车旁,如玉的面颊泛着红润,朝服也有些不整,我减少见他不着风度的模样。

      苏君林微喘着气,眼睛却直直盯着我。

      “北淑女,今日求赏之事完全出自君林本意,无其他原因。君林仰慕淑女许久,从前身份不便,不敢言说这份情意,便一直藏于心中。而今终有机会,我不想错过,还望淑女莫要责怪。哪怕是我的一厢情愿,只要能伴淑女身旁,我也心甘情愿。”

      他极力维持着往日的温文尔雅,掩饰内心的慌乱。

      大殿上他的求赏于我而言太过仓突,我本无意承接。

      可如今我一心想与萧玄凌撇清关系,但他的身份始终会让我有诸多身不由己。或许与苏君林成亲,我才能彻底摆脱他。

      “陛下,可同意了?”

      “高丞相与多位大人为我说情,陛下已下旨,诏书马上会到北府。”

      高丞相为了他的女儿可真是煞费苦心,若无他的推波助澜。萧玄凌恐怕不会轻易允下这门亲事。

      “我要为我父亲守孝一年,你可等得?”

      苏君林面颊红润更甚,平稳着呼吸:“自是。”

      今日之事,萧玄凌发了很大的怒。

      御书房的内饰被砸得七七八八。我静静听完宫中传来的消息,抿下一口茶。

      “与我成亲,你知道该付多大的代价吧。”

      “能与佳人相伴,这些代价又何惧呢?”

      他的语声飘荡在我的心里,像那海水的低吟声,缭绕在静听着的松林之间。

      烛火葳蕤,摇曳在公子流转荡漾的眼波中。

      曾几何时,竟有这样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默默倾慕着我。

      他眼中的爱意如此含蓄沉默如缓缓流淌的澈泉,虽无波澜但流长。

      我知道他没有说谎。

      6.

      长建十八年春,萧玄凌册封高蜜为皇后。

      皇宫与民间张灯结彩,举国同庆。

      宵禁开放整整一周。民间都在歌颂的帝后爱情在话本和戏剧中广为流传。

      我坐在戏楼上,看着戏子们演绎着各种天方夜谭的剧本,不禁有些想笑。

      苏君林这种恪守礼孝的世家公子,自是从未踏进过戏楼这种下三滥的地方。

      此刻他虽安静的坐在这儿,身体却不自然地透露出局促。

      头顶的大灯笼映出玉冠的温润,我想到了他手持经书的样子。

      这副样子都和在学宫中听夫子讲课时一模一样,到哪儿都坐得如此板正。

      我捂着帕子轻笑出来。

      苏君林骤然回头,对上他茫然的眸子,我看出他没认真听戏。

      “苏公子,可是在听夫子讲经书?”

      我笑着打趣他。

      儒雅俊朗的脸颊泛上红晕,他温声答我。

      “君子须以端正为人。坐亦端正,形式亦端正,不该以身处何处而改变”

      “也是,让苏公子这般端正的君子来看大戏确实为难了些。街上倒是热闹,且去逛逛吧”

      我不喜嘈杂,也不愿意听可笑无聊的故事拉着他便离开。

      “君林并非对此处不满,只是……”

      苏君林面上有些着急,许是误会了我在怪他,极力对我解释。

      我弯弯眉眼朝他眨眨眼睛。

      “我知道。我也不喜喧闹,只是今日偶来兴致来看个新奇。”

      开放宵禁后,街上热闹非凡,我随着人流走,苏君林便在身后默默跟着我。

      猜灯谜的小摊围满了人,一条头谜愣是无一人猜出。

      头谜的奖品是一只珍贵的西域猫。小猫眼睛亮亮的盯着我,细小的声音嘤咛着,我盯着它有些出神。

      “喜欢吗?”

      “嗯。”

      我呆呆的点点头。

      苏君林轻声笑笑便挤入人群,在众人的注视下猜出头灯,又逐个答出每一个灯谜。

      人群骚动起来,小娘子们都捂着帕子为这样的儒雅贵公子而羞涩。

      眼见老板有些急。他无奈的看着我,丢下一袋银子在众人的羡声中向我走来。

      小猫很温顺的窝在他怀里,雪白的爪子挠着耳朵。

      “小贩谋生不易,我拆下头灯后其他的灯谜便不会再吸引人的注意。只能如此,算是搭济了一个平民家庭吧。”

      “苏公子倒是体恤民生。”

      苏君林谦逊的摇摇头,小心将怀中的小猫递给我。

      小猫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软软的叫。

      怀中一阵柔软,我有些雀跃,欢喜的逗弄着小猫。

      前阵子闷在痛苦和病痛中,我连性子都寡淡了。今日出玩心头也舒展了不少。

      抬起头,想对苏君林道谢,却发现他正痴痴的看着我。

      我弯了弯眼。

      “怎么了?”

      苏君林回过神来,眉眼间尽是温柔。

      “只是觉得笙笙笑起来甚是好看。”

      忽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俊朗的脸上染上绯红,急忙改口。

      “君林直呼淑女闺名甚是无礼,还望淑女莫要怪罪”

      “君林,若我也这般称呼便不算无礼了。今后大可不必这般拘谨”

      苏君林怔愣了片刻,温柔的应下。

      “好,君林记住了”

      星燧贸迁,良辰吉日转瞬已至。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彼时风华绝代,凤冠霞帔,杏眼一双秋波漾,红唇一张含胭脂。

      娘亲为我梳妆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将我送至花轿。

      花轿颠簸,唢呐震天。

      我撑着轿子以免跌倒,如此大的排场引来一众百姓的围观。

      无不在称赞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停至苏府,苏君林早早候在门口。

      我掀开轿帘,一双修长而温暖的手接住了我。

      他小心的挽着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似想要永远这般走下去一样。

      我自认他是极其稳重守礼之人。

      但在听礼官祝词与拜堂时,他却频频的牵住我的手,轻轻地如视珍宝般地摩挲着我的掌心,像是怕我逃走一样。

      红盖头之下,我仅能看见娘亲亲手为我绣的金丝嫁衣和两只交叠的手。

      我感受得到身旁人心中暗涌的雀跃。

      萧玄凌派人送来了贺礼。海棠画卷上细细的篆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那一夜,他将自己锁在书房中独自喝酒,不让任何人进,连高蜜都被拦了下来。

      7.

      我不是那种容易动心的女子,但苏君林偏偏用他温润细腻的爱融化了我的心。

      几年锦瑟和鸣,相濡以沫。

      他为我描眉梳妆,明澈的眼眸中尽是我的身影。

      每至情到深处时,附上轻轻一吻,轻如羽翼般颤抖的睫毛扫过我的眼睑。一声苏郎便教得他心花怒放,情不能已。

      我替他研磨涤笔,他为我作诗赋词用尽世间美好来诉说对我的爱意。如此情意怎能让我不动摇?

      石榴树下初相见,卿不忘,君难忘。情丝藏心又多年,卿爱恋,君勿念。如今伊人不复前。

      多年温情中,会轻轻执我之手的人也多了一个孩子。

      清意年幼便常在苏郎处理公务时去吵闹。苏郎忧我劳心,便也不命人去请我。

      待我寻去,清意便躺在满脸墨痕的苏郎臂弯中沉沉睡去

      见我前来,他放了批公文的笔,将怀中的小人递给小九。

      我用帕子替他细细的拭去脸上的墨痕,温润儒雅的面庞被浓墨覆盖,我有些气笑。

      “清意如今过于顽皮了些。下次出门便不带她一起了,让她知道些记性。”

      “清意多少也知些轻重,知道何处能画何处不能画。还未在我的公文上画过。”

      我揪住他的脸没好气道:“父亲的脸上倒是可以画的了。”

      苏郎笑出声来,将我顺势拉入怀中坐下。

      雅致的清香附在身上。

      丝绸般的墨发倾在我面前,我抓住一缕绕在指尖,他便也任由我摆弄。

      “河东地区近日疫病四起,死者过万人。过些日子我需前去治理。你在家好生照顾自己,对清意也不要太过苛责了。”

      我皱起眉,攥紧手中的长发。

      “如此严重,又是你请命前去。”

      随着我手中的动作,他微微下倾,略带苦笑。

      “陛下下令命我前去。”

      我噤了声,将头靠在他胸膛上心中五味杂粮。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闷声开口。

      “平安回来。”

      苏郎一周后便前往了疫区,我便带着清意去寺庙为他祈福。

      雪后初霁,玉树琼枝。

      跪佛像祈福后我与主持交谈片刻,清意便又偷偷跑出去玩。

      雪后寒风还有些刺骨,我担心她着凉,匆匆寻去。

      西厢房大敞开,传来男人与小孩的声音。我拉紧披风又加快脚步。屋里涌来暖流,我扶着门沿跨过门槛。

      男人跪在清意面前笑着同她说话。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谁。”

      男人苦笑着,眉眼间尽是忧伤。

      “很像我一位故人。”

      清意自豪的咧开笑容。

      “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很像我娘亲。”

      男人笑出声来,刮刮清意的鼻头。

      “那你娘亲定和你一般是个美人。”

      我僵在门口,有些战栗地看着男人。

      为什么,是他!

      我的到来无疑引起了他的注意,男人抬起头对上我恐惧的目光,愣神一瞬。

      拉过清意,我急忙跪在地上。

      “臣妇拜见陛下。”

      萧玄凌眼神复杂地盯了我片刻后,允我们起身。

      如今他一身玄色,从几年前比起来更加高大了,也更加稳重威严。

      已经无法再将他与几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联系在一起了。

      权势的压迫让我不敢抬头,因而看到了刺眼的一幕。

      我年少时赠予他的香囊与众多华美的玉饰一同被挂他在腰间。

      他的眼神中是让我恐惧的恐怖,皮笑肉不笑道:“几年不见,如今你孩子都这般大了。”

      心中充斥着恐慌,我紧紧抓住清意的小手。

      “小女年少调皮,若是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莫要责怪。”

      男人勾起嘴角,眼底带着莫测的幽深,仿佛下一刻就会将我拆骨分肉食入腹中。

      “怎么会呢?朕可觉得令千金同你原来一般性子呢。”

      我勉强扯出笑容,面色惨白。

      “陛下说笑了,往事不堪回首,臣妇曾经做过的傻事不值得陛下提及。”

      萧玄凌直直盯着我,听到我的回答他的面色闪过一丝不快。但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近年来身子可好?”他语气缓和了些。

      “近年苏郎为我求药调理费了些功夫,比起往年倒是好多了。”

      “苏大人可真是用心啊。”

      或许是发现了气氛的不妙,或是看出了我的恐惧。清意打了一个喷嚏,揪着我的袖子软声软气的开口。

      “娘亲,清意冷。我们回去吧。”

      “小女体弱多病,不得受风寒。还请陛下恕臣妇先行告退。”

      在他深邃的注视下,我带着清意落荒而逃。

      去年,丞相府被满门抄斩。连带着曾经与丞相交好的几位大人也受到了牵连。

      往日的帝后情深终成泡影,高蜜也不过是他巩固皇位的一枚棋子。

      萧玄凌的这场戏演的太好了,骗过了高蜜、丞相、世间所有人,也包括我。

      权力真的会使人丢失曾经的自己,我开始有些恐惧他了。

      辗转反侧,心中略有不安。

      半月后,我预料的果然发生了。

      朝中尽在议论苏郎勾结匪徒将医物药品倒卖之事。

      苏郎为官一心为百姓,清廉无私。无数次灾情他都是第一个请命前去。

      管了多年帐,帐房内的一切我都清楚明了。

      若是有贪款,我定是知晓,所以此事我是断不信的。

      苏郎为人方正,从不与人同流合污。因此朝中政敌无数,此番定是叫人陷害。可萧玄凌对苏郎心怀恨意,恐怕不会明察。

      如今我一女子本就无可奈何,此番只能求萧玄凌。虽不想再与他有瓜葛,可我已无计可施了。

      于是只身一人入宫。

      龙坐上的人似乎早知道我会来一般,漫不经心的翻阅着手中的奏折。

      我跪在大殿中叩首,掷地有声。

      “家君为人端正,为官清廉,绝不会做勾结匪徒之事,还请陛下明鉴!”

      龙座之人将手中的奏折丢在我身旁。

      “这些可都是上奏苏大人的折子,可如何是好。真是叫朕难办。”

      他扶额摇头,故作苦恼的样子。

      我自是清楚他的目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以身入局,保下苏郎的平安。

      “臣妇愿以此身为注,恳求陛下还家君一个清白。”

      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萧玄凌终于起身,抬腿向我走来。

      “以身为注,真是难以拒绝的条件。苏大人可真是有一位好妻子啊。”

      他抬起我的脸,强迫我与他对视。

      “今日朕会派人秘密将千金送入宫,母女在一起才安心啊。”

      他要拿清意做我的把柄,断了我的退路。

      清意在他手中,往后便不可轻易妄动。

      在皇权和地位的多年熏染下,他俨然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让我心生恐惧。

      我被安排在皇宫内最不起眼的偏僻小院。

      萧玄凌派了很多侍卫在附近巡逻,限制了我的行动。我不能出去也没办法打听到清意的消息,现在的他为了自己想要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始终都害怕他会对清意做些什么。

      入夜后,我对着摇曳的烛火发呆,心中犹有不安,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门已打开。

      冷凝的寒香袭来,我被一个宽阔的胸膛拥入怀中。

      我本以为萧玄凌会晾我些日子,避避风头再来找我,不想他今日就来了。

      下意识的挣扎反而让他禁锢的更紧。

      他将头埋入我颈中,呼吸有些不稳。

      “阿笙,我好想你。”

      我迅速拔下簪子,锋利的簪子划过手背,血珠顷刻从他的手背渗出。

      他松开了我,目光有些愠怒。

      我将发簪对着他阻止他靠近。

      伤君乃大罪。但比起砍头,我更不想与他再有纠缠。

      “我已为人妇,陛下这般实在有悖伦理!”

      萧玄凌阴沉着脸,一步步向我逼近。

      “你觉得朕如今还在意什么伦理道德吗?”

      我被逼着步步后退,将近墙角时调转了发簪的方向,对准自己的脖颈。

      他面上闪过一次震惊,果然停下脚步。

      “放下来。”

      萧玄凌沉着脸,厉声命令我。

      我将发簪抵得更深。

      “若陛下执意逼迫,臣妇便只有一死。”

      局面僵持了一刻,他似想到什么,随机勾起嘴角。

      “阿笙,你的女儿还在朕那里呢,不想见见她吗?”

      我被卸了全身力气,手中的簪子落在地上,珠玉摔个粉碎。

      终被抵至墙角,萧玄凌将我反抗的双手扣在墙上,轻吻着我。

      我偏过头,身子因抗拒而发抖。

      “朕早该将你藏起来的。这几年躲朕躲得可辛苦?若非如此,你可是要躲朕一辈子?”

      我自以为以身入局,却是自投罗网。

      我心中暗暗嘲笑自己的愚蠢与无能。

      “苏郎……你把他怎样了?”

      “苏大人?朕不会杀他,你放心且好。可他聪明一生只做了一件错事,就是那一件,朕就不会原谅他。”

      “阿笙,每晚我只要想到你与苏君林在一起,与他缠绵,我便心如刀绞,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那一夜,我哭过,喊过,闹过,可萧玄凌依然将我放在耻辱的审判架上审视。

      我能做的只有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抓痕,用红肿的眼瞪着他。

      “萧玄凌,我恨你。”

      他早已不再是曾经那个舍不得我落一滴泪的少年郎了

      现在,他变成了造成我痛苦的根源。

      他沉默的看着我,轻轻吻去我眼角的泪。

      “恨吧,只要你在我身边,爱与恨都不重要。”

      次日,他信守承诺带来了清意。

      还未摆脱昨夜的羞耻与自尊的践踏,面对清意时还有些不自然。

      清意仰着头高兴的叫我娘亲,我却想着萧玄凌昨夜留在我脖颈上的吻痕是否被衣领遮好。

      我不敢抱她,怕她看到我哭肿的眼睛和衣物遮掩下处处暧昧的痕迹。

      我目光有些无神,只是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旁侧的萧玄凌看出了我的忧虑,命人将清意带出去玩。

      清意走后,我才卸下一身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若是不适便歇着吧。”

      萧玄凌伸出手想来安抚我。

      我下意识躲开,他的手停在半空。被我目光中的厌恶刺到,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陛下请回吧,我累了。”

      “嗯。”

      萧玄凌杵在那里,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会儿后转身离开。落寞的背影在阳光的照射下无限拉长。

      墙头暗香浮动,我细细嗅着,心中渐渐郁闷起来。

      我这般狼狈的模样是多么可笑。

      在这朱瓦红墙的皇宫角落,我哪怕喊破喉咙也无人知晓。

      真的好无力,我当年不能救下父兄,如今亦救不了苏郎,现在却只能在杀父仇人的身下哭泣。

      我到底做得了什么?若此时给我一条白绫,我却也不能毫无顾虑的死去。

      氤氲热气湿润我的脸庞,我现在只能一遍又一遍用力搓洗身上的痕迹。泛起的红痕短暂的为我赤裸裸的羞耻遮上一层薄纱。

      我恨啊,我真的好恨。

      热水漫过我的头顶,顷刻间的窒息能缓解我心中的痛苦。

      萧玄凌没来,我一天倒是过得安宁。入了夜后又提心吊胆起来了。

      外衣加了三件,挨个系上死结后匆匆吹了灯,躺在床上裹紧被子。这使我想到唯一能抵御他的办法,愚蠢又可笑。我何时如此滑稽过。

      夜深,他终究是来了,喝得酩酊大醉,踏着摇晃的步子闯入我的房间。

      高大的身影靠近,我的心慌乱了起来。

      月影朦胧了他的轮廓,少见的卸下了帝王的威严。

      “阿笙,阿笙。”

      他身上如此滚烫便抱住了我,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动手推他,许是喝醉的原因他很轻易的就被我推下了床。

      酒后,心性也脆弱敏感了些,句句真言。

      他眸中满是忧伤。

      “你就这般厌恶我吗?”

      我冷眼瞧着男人,毫不留情的伤害他。

      “何只是厌恶,我简直恨透了你。”

      眼角如脸颊一般红了,他如被丢弃的孩童一般无助与慌张。

      “不要,不要讨厌我,不要恨我。求求你爱我,求你爱我。我们像年少时那样好吗?”

      “爱你?你让我如何去爱你?让我父兄去送死,害我与苏郎家离子散。连那么小的孩子你都要拿她来威胁我,你真是让我感到无比恶心!我如今的一切,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你!若可以,我只希望从未遇见过你!”

      我向他发泄着愤怒,滚烫的泪水渐落在他脸上。

      被这滴泪烫到,萧玄凌显得有些无措,只是伸出手来为我拭去泪水。

      “别碰我!”

      我红了眼 ,狠狠瞪着他。

      萧玄凌收回停在半空的手,失魂落魄的离开。

      次日,我发现了整晚睡在门口的帝王。

      面色潮红,身体滚烫,呼吸有些不畅,许是着风寒了。

      静静看了一会儿,我退回去,又关了门。

      8.

      萧玄凌病后便消失了一段日子。我倒也乐得安宁,每日陪着清意。

      清意性子像极了我,每每给她讲经传,她便撑着脑袋,听得极认真。

      我不叫她女红,不教她女戒。

      我说,“今后不要做任何人的附属品,永远不要困在深院里,也永远不要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到别人。”

      她眨眨眼睛天真的说。

      “那我想和娘亲一样”

      我摇摇头。

      “不要当娘亲这样的人,太傻,太无用。无法保护任何人。”

      清意低下头想了想,又睁着亮晶晶的眼看我。

      “那我要做一个可以保护娘亲的人。”

      我笑了,摸摸她的头。

      “娘亲希望你做一个自由的人,不被权力所左右,不被私欲所困。”

      我本想待她大些,就带她去骑马的。可如今估计是做不到了。

      我为她在院中的树上绑了秋千,她却喜欢爬上树玩。坐在树枝上望着宫墙外的景象,两条纤细的小腿晃呀晃。

      树枝槎桠,万年青的树叶簇拥着她瘦小的身体。

      我笑着问她:“可有看到什么”

      她摇摇头。

      “除了红墙还是红墙,为什么有人喜欢待在这里呀?多没意思啊!”

      我怔了怔。

      她还小,我不能告诉她大人们的世界是多么复杂。

      为了权力,有人甘愿斩断曾经的自己,将自己关在红墙之中。

      人人都觊觎那个位置,人人都为那个位置尔虞我诈,兵戈相见,一片血流成河。

      也有人身不由己,被支配,被主宰了命运,被折断翅翼关在这里。

      一声尖叫,打破我的沉思。枝桠与树叶碰撞,惊起一片簌簌声。小人从树枝上滑落,跌倒在地上。

      我迅速赶过去,蹲下查看她的伤势。

      清意强撑着爬起身。

      灰头土脸的,倔强的咬着唇,不让眼泪坠下,我哭笑不得拿了帕子给她擦脸。

      “娘亲,我疼”

      这一开口便前功尽弃,泪水也停不下来。小手胡乱的擦着眼泪。

      身上果然有几处磨破了皮。我轻轻给她吹吹,替她拭去眼泪,温柔的亲亲她的脸。

      “乖,等会儿娘亲给你涂药。”

      “你从前也是如此,常常爬树。次次摔哭了都是我背你回去”

      男人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他又恢复了往日威严的模样,仿佛那晚惊慌失措求我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可惜,我的身子也爬不了树了。”

      男人愣了愣,想起了什么。毫不掩饰的露出了心痛。

      “阿笙……”

      我没理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萧玄凌取来了药,我轻轻吹着她的伤口,小心翼翼的为清意敷上。

      萧玄凌的确没有亏待清意,每日命人都送来很多点心。但没有我的允许她到也不敢多吃。

      “今日例外,允许你多吃些点心。”我温柔揪揪她的小脸。

      小家伙又破涕为笑,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娘亲最好了!娘亲最好了!”

      远处的帝王眸中带笑,目光无限温柔。与肃杀威严的帝王倒是不像了。

      虽有些扎眼,但他尚且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我便也不再管他。

      一下午,他都坐在石桌上看着奏折。只是时不时的在我与清意笑出声后才投来视线。

      晚霞过后,夜幕弥漫了整个皇宫。

      我轻轻唱着民谣哄睡清意,沉默的烛影跟着烛火起舞。

      萧玄凌静静的坐在旁侧听完了温柔细腻的小调。

      疲倦的眼帘合上,我替清意轻轻掖好被子。

      “朕曾经也想过,若是朕和你也有孩子,应该也会是如此。”

      “阿笙,你的孩子很像你。为我生一个孩子吧,我们的孩子一定也会很像你。不管它是男儿还是女身,皇位只属于我们的孩子。”

      他慢慢走进我,修长的大手抚上了我的小腹。

      我用力推开他,压低声音。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清意还在这里。”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突然就抗起我离开,任我如何捶打也不松手。

      进了房间,我被丢在床上。

      男人欺身压上来,肆无忌惮的吻着我的脖颈,扯开了我的衣领。

      我胡乱的推开他,却反被他捉住双手用发带系在一起。

      散下的墨发让他冷俊的脸又失了些温度。

      “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

      他亲亲的细细的吻着箭伤留下的疤痕,我被惊的浑身颤抖。

      舌头的温热与湿润灼烧着那一处肌肤。

      “还会疼吗?”

      萧玄凌抬起头,眼底的炽热让我心生慌乱。

      “不要碰我!”

      我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暧昧的声音,萧玄凌却频频吻上想撬开我的唇。

      我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如一滩死鱼一般任由他摆弄。

      床单被手攥成一团,我心中一片凄凉。

      “苏郎。”

      身上人僵了一瞬,停下动作。狠狠掐住我的下颚,目光可怖

      “就这么受不了我?嗯?这种时候都想着他?”

      我红着眼,挑衅的看着他,笑得恶劣。

      他被我激怒,狠狠咬着我的肩,动作更加剧烈。

      原以为他之前就足够过分,现在想来倒是克制不少了。

      这般冲击我的身子自是受不了,浑身都快散架一般。可我又偏不肯在他身下向他求饶。

      身上的旧伤又复发,开始隐隐作痛起来。浑身传来一阵阵剧烈撕裂的痛。

      浑身都在痛苦的颤抖。

      我脑袋一晕,昏死过去。

      9.

      那一夜太过痛苦,我昏到了次日日落才醒。

      浑身都骨头似散架了一般。

      看到萧玄凌,我心中又燃起怒火,强撑着身子将枕头砸向他。

      他手中拿着药盒也不躲,扎扎实实挨了这一下。

      床边的东西全让我砸过去。

      我没了力气,精疲力尽的瘫倒在床上。

      萧玄凌绕过满地狼藉过来掀开我的被子。

      忍着浑身的酸痛,我抬腿胡乱地踹他,却反被他捉住了腿。

      修长的手顺着小腿,滑到大腿根。

      我羞愤无比,抬手甩到他脸上。

      “滚!别碰我!”

      男人的脸被我打偏过去,冷俊的面颊印上红掌印。

      见我情绪激动,他有些懊悔,却依旧不肯松手。

      “已经红肿了,必须要敷药。你身上那些,也要上药。”

      “我自己来,你出去”

      “你自己弄不好”

      “不劳你费心!”

      “那就让小九来给你涂。”

      “不要!我自己会涂!”

      “要么我亲自给你涂,要么让小九来”

      萧玄凌面色不变,不容拒绝地看着我。

      明明他才是最魁祸首,却毫无罪恶感,现在倒是很有理的样子,真让人火大。

      与他的僵持毫无意义,最后我还是妥协。

      小九的时候很轻,冰凉的药膏涂上身体我疼得颤抖不止。

      “怎么这么严重,陛下他也太……”

      我本来不想让小九知道这些的。萧玄凌又一次的让我扯开自己的遮羞布,展示我的羞耻。

      我偏过脸,不让小九看到我眼角的泪。

      “混蛋。”

      连续几日我下不来床,躺得脑袋都有些发昏。

      萧玄凌倒是执着,每日都来看我。让我的头更晕了。

      每次他来都是满屋狼藉,许是看我有伤在身怕我动怒又会加重伤口,他并没有做出更为强硬的举动。

      我让小九关了门,他也不敢进来,就孤零零的杵在门口。

      若我睡着了,他便乘虚而入。

      门被打开时,我就被惊醒了。只是为了不与他有过多周旋,我还是在装睡。

      冷凝的暗香涌动,冰凉的大手小心翼翼的拨开我的衣领。

      怒火涌上心头,我也不打算继续装睡了。抬手便甩了一巴掌。

      萧玄凌措不及防的挨了我一巴掌,偏过脸去,怔愣在一旁。

      对上我愠怒的眸子,脸上浮现出歉意。

      “朕……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伤势如何。那日我做过了些,伤到你了。可否今后莫要在我面前提及苏君林,我爱你,不愿你心中有他。”

      冷漠的看着男人低声下气恳求的模样,我竟有些恶劣的快感。愈发想刺激他。

      “苏郎可不会如你一般□□。与苏郎温存情丝绵密,与你我只感到恶心。”

      吐出的话毫不留情,萧玄凌脸色苍白一刹,险些栽倒在地。

      “与你苟合,我宁愿去死。苏郎爱我敬我,而你除了强迫我,伤我,还会怎么样对我?”

      男人狠狠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再吐出恶语。

      我捶打着他,却纹丝未动。

      疯狂的索取似想将心中的痛苦一并吞下。

      我狠狠咬着他的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萧玄凌终于松开了我。

      喘着气,我竭尽全力甩去一巴掌。嫣红的掌印清晰的浮现在男人俊美的脸上。

      萧玄凌神色黯淡下来,顶顶微肿的腮,语气骤然变冷。

      “你本来是我的!是他从我身边抢走了你!爱他又怎样?恨我又怎样?今后你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在我愤怒的注视下他离开了房间。

      10.

      往后几日,萧玄凌再没来找过我。

      我也过了几日安静日子。

      今日风盛,我为清意裹了层毛袄,让她出去放纸鸢。

      清脆的脚步声匆匆响起后顷刻又消失。宫道虽短但好在风盛,纸鸢还是跌跌撞撞的升空。

      “娘亲纸鸢飞得好高啊!”

      清意拉着手中的线,兴奋的朝我喊着。

      我告诉她纸鸢飞得越高,风就越大,持线之人便越不易掌控。

      她仰着头看我,无比的天真。

      “飞得更高,看到的也就越多啊”

      “没了腹中这条线,它能看到的才会更多。”

      话落,风卷来,扯断了手中的细线。

      我与清意抬头看着纸鸢被风裹挟着带去远方。

      她没有哭闹,只是平静的问我。

      “娘亲,纸鸢还能捡回来吗?”

      我呆呆的看着已没有纸鸢的天,摇摇头。

      “不知道。”

      “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吗?为什么不出去呢?”

      我噤了声,说不出一句话。

      “还过些日子就到我的生辰了。娘亲说过会带我去看杂耍的,也不能去了吗?”

      孩童的质问让我升起无限的愧疚,我沉默着在矛盾与踌躇中徘徊。

      看向她期待与渴望的脸,终是下定决心。

      清意不能被永远关在这里。哪怕是用我的人格与尊严为代价,我也要为她博得自由的路。

      我去找了把手这里的侍卫,让他去禀告萧玄凌,说我想见他。

      沐浴后,披着素净的长袍,我散下长发。

      烛光照映在脸上,发丝也透着柔光。

      萧玄凌白日一直没来寻我,但我知道今夜他一定会来。

      盯着烛火咽下烛绳,任其在体内挣扎,我有些恍惚。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帝王踏着夜色而来。

      “今夜寒凉,你不睡觉坐在这里作什么?”

      他面色冷淡,语气也没有温度。

      我盯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眸,轻声开口。

      “我在等你。”

      男人冷笑一声,“等一个让你感到恶心的人值得吗?”

      无言,跟着烛影,我抱住了他。

      高大的身子顿住,他有些咬牙切齿:“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阿凌。”

      我抬头,对上他不可置信的眼。眸光闪烁,眼中已装满了炽热。

      我的所作所为已经撞昏了他的头脑,萧玄凌抱起我向床走去。

      今晚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像陷入一汪清潭,那么柔软那么温润。清漪淌着轻柔的浮光,闭上眼就是清澈的眸和浮动的素纱。

      事后,他心情愉悦,手指上缠着我的发丝,欢愉过后的回味还未消散。

      “今日怎么这么听话。”

      我裹紧被子,闷声开口。

      “过些日子是清意的生日,我想带她出去。”

      满足过后的男人总是很好说话。萧玄凌亲亲我的额头给了我承诺。

      我背叛了苏郎,背叛了父兄,也背叛了我自己。

      但我也无可奈何,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我如任人宰割的羔羊,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他人,只有顺从才能得到一丝施舍。

      萧玄凌放宽了我与清意的行动限制,宫内倒是可以四处走,但还是不能出宫。

      我明白,想要与清意有更多出路,我只能顺从萧玄凌。

      早朝还未下,我提了食盒等在御书房前。

      大殿眼杂,我需避着人。素不能在大殿停留。

      今日无阳,风也大。我站在门前冻得有些发僵。

      萧玄凌下了早朝回来便看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我。

      冷俊的脸染上柔情,他解下披风盖在我身上带着我进屋。

      “今日这般冷怎么还来了?”

      “我想今日寒冷,你下了朝后该喝些汤暖身子。便煲了汤拿过来。”

      萧玄凌接过我手中的食盒放到一旁,揽过我的腰坐在他腿上。

      “我的脸都冻红了,你若不喝完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我将头埋入他宽阔的胸膛,装作娇嗔。

      这招对萧玄凌很受用,他吻着我的唇,轻声哄我。

      “阿笙煲的我定会喝完。只是下次便不要站在外面了。你身子薄,受不得寒。又不爱吃药。”

      “好啦好啦!我记住了!你若是再不喝我就拿去喂狗了。”

      萧玄凌没有责怪我的冒犯,甚至还很享受我的冒犯。他浅笑两声,取出了盛汤的小碗。

      看到他喝下,我也顺势开了口。

      “阿凌,过些日子不就是清意的生辰了。她从小就爱看杂耍,待她生辰我想带她去看杂耍。”

      男人不动声色,慢条斯理的喝着碗中的热汤。

      “无碍,朕请了京中最大的杂耍班子来宫里。”

      “不出宫,清意的生辰礼我便买不了了。”

      “偌大的皇宫,还没有你能送的东西了?”

      萧玄凌放下空碗,带有寻味的看着我。

      我面露愠色,气得将手中的帕子扔到他脸上。

      深沉的笑声响起,他亲啄我的唇。

      我气恼的伸手抵住他的唇,他便捉住我的手细细吻着掌心。带着小女人的任性,我抽回手,作势要离开。

      男人紧紧揽住我的腰,将头埋入我脖颈。

      “乖,过些时日我亲自带你们出去。”

      如此我已满足。

      我想,此后我总有机会带着清意逃出去,总有机会找到苏郎,我们还能如从前一般安宁。

      11.

      清意爱玩,自从解了足后便长拉着我满宫跑。

      宫内大多地方外人不能进,我倒也不必提心吊胆被人发现。

      宫内小园众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冬季花也常开,我便陪着清意在此处捕蝴蝶。

      远处几个侍从跟着衣着华丽的女人往这边走来。

      高蜜见了我有些诧异,不过没有言语,只是带着侍从,缓缓走到我跟前。

      她看着比从前颓靡了,面上与身体也透着疲态,与我印象中温婉的世家小姐大不相像。

      皇宫真是恐怖,竟将人变成这样。我心中泛起一丝同情。

      身后的小姑娘有些毛躁,见我便呵斥。

      “见了皇后娘娘为何不下跪?”

      我没有行动,只是淡淡的撇了她一眼。

      小姑娘气急,上前就要抓我。

      “好了,燕儿。想必是陛下准许的,苏夫人不必向任何人行礼。”

      “苏大人最近如何?”

      她或许也听到了最近的事,客套的问我。

      我摇摇头,苦笑着。

      “不知道。”

      对于高蜜,我并无恶意。

      我与她本就不该是敌对关系,我们的下场也并不比谁好。

      “他终究是忍不住了。”

      女人惨淡的笑笑,叹出一口气。

      “其实本宫一直都知道他爱的人只有你。你曾经在宫中的住所,现在去看过吗?”

      “不曾”

      “陛下不让任何人进去,本宫偷偷去过一次,里面全是你的画像,桌上的纸也写满了你的名字。打探消息的宫人说他常在此留宿,你猜我在床上发现了什么?”

      高蜜讽刺的笑着。

      “是你的肚兜,他每晚都抱着它睡。”

      我皱着眉,心中翻起一阵恶心。

      “当时我嫉妒极了,发疯般命砸了那里。他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几个月没来见我,后来我用了些手段他才肯来。如今想来也是太过愚蠢,高家被抄我终是看清他的无情。什么天造地设,不过是权力的一场戏剧罢了。到头来我也成了个笑话。”

      我静静看着她,心中满是悲悯。

      年幼的清意听不懂那些话,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高蜜静静看着清意,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

      “真是粉雕玉琢。”

      “北笙,你是被陛下关在这儿的吧。是她困住了你吗?是啊。要是本宫也有这样可爱的女儿本宫也会不惜代价的为她谋生。”

      小小的孩童或是察觉到高蜜话中的含义,小脸有些苍白。

      “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与清意无关。”

      我冷了脸,拉着清意就走。

      高蜜神色依旧冷淡,看着清意却若有所思

      “娘亲,清意是不是连累你了?”

      我怔住,握紧了她的小手。

      “清意,你还小什么都不懂。你所理解的和大人说的本意是不同的。莫要往心中去。”

      头一次,我在清意面前撒了谎。

      哄好清意后,我回到住所。

      萧玄凌早早等在房内面色有些不满。

      “你今日见到高蜜了?”

      我内心惊讶与萧玄凌消息的灵通。

      他依然对我有所戒备,周围都安插了他的眼线。

      我摆弄着瓶中的插花装作漫不经心。

      “嗯。”

      “离她远点。那个疯女人,不知还会做出什么疯事。我怕她伤了你。”

      男人好看的眉毛皱起,语气中尽是厌恶。

      “哎呀,曾经的娇娇宝贝,如今怎的说变就变了。”

      萧玄凌被我的话哽住,忽而又重新开口。

      “她曾经为了逼我去见她,杀了几个宫人,持刀自戕。简直不可理喻”

      我拔下簪子,抵到男人脖颈。

      戏弄着轻轻滑过喉部,笑靥如花的盯着他。

      “我连你都敢杀,算不算疯女人。”

      冷俊的面容染上笑意,眉眼间尽是宠溺。

      “若死在你手里,这半辈子也算是值了。”

      哄骗好一个男人如此的简单。

      我心中却冷笑着,这虚伪的温情何时能结束?

      12.

      这些日子我强迫自己与萧玄凌暧昧着,他极其享受我的温柔与依赖。

      无数珍宝流入我的院中,对我的戒备也稍减了些。

      薄阳暖照,青空栀浅。

      身上晒得暖呼呼的,人也闲适不少。

      偶来兴致,我为他弹琴舒心。

      指尖翻飞在琴弦间,清漪琴音潺潺流自琴者。

      萧玄凌扶住额头倚在茶几上目不转睛的看我。

      曲到高潮,腰间忽的一紧,冷冽的香气袭来。后背与男人的宽大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脖颈被一个个吻大肆掠夺,惊得我的身体微微发抖。

      “阿笙弹琴时极美。”身后人的呼吸有些不稳,此刻想必是动情了。

      修长有力的大手扯开我的衣领,我剧烈挣扎着,身子被压倒在琴面上。身下的琴传来阵阵杂乱的琴音。

      我越是挣扎,男人就将我束缚的就越紧。惩罚我的不听话,萧玄凌报复性的在我的肩膀上用了些力,我忍着吃痛不让自己发出暧昧的声音。

      男人还想进一步动作时,门外传来了清意的声音。

      “娘亲,你在吗?”

      萧玄凌动作一顿,皱了皱眉。

      我心中一紧,内心剧烈恐慌起来。

      不可以,不可以,一定不能让清意看到。

      我死死抵住他伏下的身躯,极力压低颤抖的声音,红着眼求他。

      “求求你,不要。不要在清意面前。求求你。”

      萧玄凌深深的看了我一会,吻去我眼角的泪水后起身。

      我急忙整理好衣服去开门,却见清意面色苍白的站在门口。

      “清意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我极力掩饰内心的慌张,强扯出笑容。

      “怎么会呢?清意想找娘亲就来找娘亲,娘亲永远不会厌烦清意的。”

      我疑心清意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但是看在她还小,我便安慰自己清意什么都不懂。

      “过几日就到你生辰了,到时候可是要请京中最大的杂耍班子为你庆生辰。可高兴。”

      “嗯。”

      不知为何,清意倒显得不如往常般雀跃了。

      她没再拉着我跑出去玩,而是自己独自离开。

      我送下一口气,心中却略有不安。

      日落西山,清意还未回来。

      她一向懂得分寸的,知道回来晚了我会担心便从不晚回。我只能出去找她,可她常去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身影,心中如火燎,我只能求萧玄凌。

      萧玄凌轻声安抚我,派人在宫中寻清意。

      暖壶中的花火起伏着,来自母亲的直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一个侍卫匆匆禀报,在萧玄凌耳边窃语了片刻。

      他面色有些不好,我的不安更深。

      萧玄凌拉着我就走,我攥着帕子不敢问他。

      城楼上,北风撕裂着,摧残着。

      我的头发早已凌乱,衣着也显得单薄了些。

      高蜜手持匕首抵在清意喉前,整个人都有些癫狂。

      “你们来得也太迟了些。北笙,只要你从城楼上跳下去我就放过你的宝贝女儿。”

      大脑被恐惧冲击。我摇摇欲坠,身旁的小九急忙扶住我。

      我声嘶力竭的质问她。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蜜癫狂的大笑不止。

      “哈哈哈哈!为什么?为了让萧玄凌也感受到我的痛苦!我也要他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真可笑啊!我不过是稳固他利皇位的一个棋子,哪怕被他百般利用我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爱他。我真的恨透了他,也恨透了我自己!”

      心中一片凄凉,我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好!我跳!你一定要放了清意,不然我作鬼都来找你索命。”

      清意稚嫩的脸上挂满泪水。

      “娘亲,你不要管清意了!爹爹还在等着你,我在床头柜里给你留了很多糖,想清意的时候就吃一颗。但是一定不要多吃,不然会牙疼的!”

      萧玄凌脸上写满慌乱,他死死抓着我不让我有所行动。

      “阿笙,不要。不要丢下我。”

      我拼命挣扎去挣脱他的束缚,远处却传来高蜜的尖叫声。

      清意奋力撞上了匕首,鲜血顷刻间从喉间喷涌而出。

      小小的脸上挂着苍白的惨笑。

      “娘亲,再见……”

      撕心裂肺的痛苦同喷涌的血液一般占据我的五脏六腑。

      “清意!啊啊啊啊啊!!!我的清意!!!”

      无尽的凄凉与绝望吞噬了我,将我溺死在痛苦之中。

      我呕出一口血,重重倒在地上。

      “阿笙!”

      昏迷中我恍然间看到清意小小的身影。

      她抱着我,像我从前抱着她一般。

      我看着她稚嫩的小脸,眼泪止不住的流。

      她轻轻的唤我,说:“娘亲,不要哭了。”

      同生前一样亲亲我的脸,学着我为我唱着民谣。

      “月亮照在了母亲的眼眸啊,像门前的小溪一样亮晶晶。雀儿悄悄的叫啊叫,依偎在母亲的翅膀下。我舍不舍走啊,舍不得你,舍不得温暖的家……”

      “娘亲,我舍不得走。”

      “嗯,我也舍不得你走。”

      她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同小雀儿一般狡黠。

      我不知道这样小一个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与决心撞上匕首。

      我还想问她疼不疼,恨不恨娘亲。可是清意亲了亲我沾着泪水的眼角后就走向了窗外的月华。任我如何哭喊也不回头。

      小小的身影笼罩在月华下,夜晚让星月带走了她。

      意识渐渐回笼。

      我从眼泪中苏醒。

      萧玄凌一直守在我床边,高蜜在清意死后坠楼身亡。

      他说他会把清意当作自己的亲女儿葬到皇陵。

      “我梦到清意了。她说她想回家。苏府院中有棵小海棠,把她葬在那里吧。”

      强撑着身子,我为清意办好了后事。

      凋零的海棠下掩埋的是具更为年幼的身体。

      没有漫天悲怆,没有庞大的阵场。

      只有一枝枯槁的海棠枝在暗哑的大地中默默恸哀。

      我终究是病倒了。

      偏偏这时又开始下雪,我素是讨厌冬天。

      太医一团团围着我,个个都摇头叹气。

      “回天乏术。”

      萧玄凌仗责了太医,招募天下圣医来为我治病。

      他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见苏郎。

      他没有说话,小九跪下来痛哭流涕。

      “老爷在疫区时就染了病。后又被贬到瘴气之地,身子日渐消瘦。早几月前就病逝。陛下封锁了消息不让您知道。”。

      “嗯。”

      悲痛过后,一切都是那么轻松了。我闭了眼,任由眼泪打湿枕头。

      我没有力气再去恨谁。

      我就躺在床上,日复一日感受着生命的消逝。

      毒发时,痛苦难忍。我就只能念着清意,说对不起啊,娘亲没能保护好你。

      萧玄凌连续数月没上早朝,他就在我浑浑噩噩的时候抱着我,很紧很紧。

      我何尝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可我早没有了生的念想。

      苏郎走了,清意也去了,一切也都没有意义了。若我一个人苟活在世上倒有些孤零零了。

      人到这个时候常常多梦,梦到些年少时的事。

      醒来又是一片昏暗与怅然。

      昏迷时,萧玄凌便哭着求我不要死。

      他总是讲些我们年少时的事。

      他说“对不起,阿笙。不要丢下我。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像少年时一样。

      我又陷入恍惚了。

      他爬了圣山,向上苍祈求我平安。如此威严的帝王,在上山时却跌跌撞撞。

      天晴了,我看着透过窗纸照进来的斑驳光影让小九扶我去小院的秋千上。

      阳光暖暖照在身上,很舒服。

      轻轻荡呀荡,忽然觉得好累好困,抓着秋千便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到带我看遍全城海棠花的少年郎,教我舞剑的父兄,在树下为我穿鞋的苏郎,揪着我的衣角叫我娘亲的清意。

      浮世万千,到最后我竟留不下一样东西。

      再后来,我梦到骑着白马肆意驰骋的少女。

      风张扬的卷起少女的长发,草却那样温柔,抚过马儿的蹄。

      我看着她大笑,如此的张扬自由。

      夕阳就在前方,少女与马儿奔向夕阳,消失在夕阳中。

      风还在,草还在。

      夕阳依旧在前方,只是骑马的少女不见了,消失在天际。

      抱着挚爱的尸体,帝王一夜白头。思念积稠,短短几月便英年早逝。

      时光不弃青栀,流年不改初衷

      同归华台,同生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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