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烬》酌春令

1、第 1 章 常蘅站

　　常蘅站在水晶吊灯晦暗的灯光下，无言地看着腕上刚刚江识亲手为他别上的黑曜石袖扣。
　　这是常家一年一度的家宴。
　　常家在绯岸市的权势实在太大，被势均力敌的家族亦或是其他下家觊觎太久了。今晚不可能不出事的，常蘅对此心中有数。
　　常家人给常远山敬完酒便自由了，能随意在宴会逛和品山珍海味，只需等到九点宴会结束就能离开。常蘅作为二少爷，敬酒的顺序还是很靠前的。常蘅站在一旁摇着玻璃杯剩余的红酒，听着冰块碰撞的声音，看着常家旁系的其他人献媚似的给常远山说甜话。
　　“砰！”
　　突然响起的枪声打破了场内的平静。长子常晔手中的酒杯被击碎，暗红色的液体浸湿他引以为傲的安定西装。
　　“保护家主！”保镖的吼声被第二声枪响掐断。常蘅站在原地没动，甚至朝杀手的方向笑了笑。果然，两秒钟后，杀手耐不住气地开了枪，江识扑过来，压倒常蘅，躲开了那第三枚子弹。
　　“七点钟方向，天台。”江识的声音贴着耳廓擦过。
　　常蘅道：“留活口。”
　　江识翻身跃起的动作像猎豹，黑色外套下闪过转瞬即逝的冷光。宾客的尖叫声中，常蘅慢条斯理坐起身，拍了拍衣袖沾上的灰尘。
　　五分钟后，江识拎着狙击手的后颈把人掼在宴会厅中央。
　　“白家的人，”他踩住杀手右腕，碎裂的腕骨声让满场寂静，“枪械改装过，子弹是出自白家的作品。”
　　常蘅踱步到常晔面前。兄长正用丝帕擦拭脸上的酒渍，指尖发颤。
　　“听说上周三白家三公子找哥哥喝过茶？”他俯身轻语，“不知道他有没有提起他家安排了今天要来刺杀老头子的事呢。”
　　常晔皱眉，擦拭的动作慢下来：“常蘅，别血口喷人。”
　　常远山拄着蛇头杖，杖尖敲在地面，咚的声响在寂静的会场显得尤为突兀。他的声音隐隐带着怒气：“阿晔，阿蘅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和白家的人见过面？”
　　“是，但惠生他只是一个Omega，在白家毫无分量，过得很屈辱。他与我见面，不为其他，是想助我们扳倒白家。”
　　早在上周二，常蘅便安排江识在茶室装了针孔摄像头，所以他在房间就这么观看了谈话的全程。常蘅微微回想了上周三晚上常晔和白惠生的摩擦，他想，常晔的话，算是70%真，30%假吧。
　　“嗬！……”
　　所有人的注意又都被那声细哑的嘶吼吸引，江识的军靴碾住杀手喉骨，那人脖颈处的刺青在闪电下清晰可见——白家独有的三头蛇图腾，蛇眼嵌着微型芯片，在皮肉下泛出幽蓝冷光。
　　常蘅用匕首挑开杀手染血的衣领，刀尖抵住芯片边缘：“白家的死士也学会装哑巴了？”
　　杀手突然咧开嘴，露出半截被硫酸蚀黑的舌根。江识瞳孔骤缩，钳住他下颌的瞬间，暗红液体已从喉间喷出——不是咬舌，而是藏在臼齿的毒囊被咬破。白家特制的毒素，三秒内便能腐蚀声带。
　　常蘅俯身捏住杀手青黑的下巴，从糜烂的口腔里扯出一枚带倒刺的金牙，牙冠内侧刻着细小的编号：B-07。
　　“白家第七房养的死士。”他将金牙抛给江识，血水顺着白手套滴在地毯上，“去年在东南亚劫过我们三批货。”
　　常蘅抬头，发现常九倚在二楼栏杆边看，举杯致意，唇角弯弯，他染成银灰的鬓角在吊灯下泛着冷光，仿佛早料到这场闹剧。
　　江识收回手枪，问：“要处理吗？”
　　“处理谁？”常蘅轻笑，指尖抹过江识染血的锁骨，“白家？还是常九？我们可找不到白家捣乱的人，而常九也不过是等着捡腐肉的秃鹫，真正该怕的是……”
　　他忽然再次抬起手枪，平静的语气透着一股阴狠：“白家这么明目张胆，说明他们觉得常家的刀——”
　　枪声骤响，尸体额间炸开血洞。
　　“已经锈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却出了这种岔子，常远山愤怒异常，对场上所有人下了逐客令后，立马打电话叫人来处理现场。
　　常蘅前脚刚进房间，江识后脚就跟进来了。
　　“少爷，下次不要再把自己当诱饵了。”
　　常蘅没应他，把自己今晚系的那条领带摘下后，才回头直勾勾地盯着江识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资格管我的事了？是我最近太纵容你了吗？”
　　“不是的，不是命令，也不是要求，只是我不希望您出任何事。”
　　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响噼里啪啦，听得常蘅心烦。常蘅走过去，反手锁上房门时，江识的枪已卸成零件散在茶几上。他背对着常蘅擦拭枪管，湿透的黑衬衫贴在后背，弹痕与刀疤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过来。”常蘅扯开领口瘫进沙发，指尖捻着从宴会厅带回的弹壳。
　　江识转身的瞬间，窗外炸雷劈亮他侧脸。血渍从耳后蜿蜒到喉结，像条未干透的朱砂线。常蘅突然想起三年前江识替他挡枪时，血也是这么顺着锁骨流进衬衫领口。
　　医用酒精泼上掌心伤口的刺痛让江识眉头微动。常蘅故意用镊子戳进他虎口挑玻璃碴：“白家雇的杀手，子弹打偏三厘米就能要你的命。”
　　“是偏了五厘米。”江识声音闷闷的，“您当时在常晔右后方。”
　　常蘅手一抖，棉签狠狠碾过伤口。江识的呼吸终于乱了半拍，喉结滚动时血珠坠进常蘅掌心。
　　探照灯扫过顶楼，常家私兵的巡逻光束割裂雨幕。常蘅突然攥紧他手腕：“你算得清子弹轨迹，算不清我为什么留你在身边？”
　　江识的睫毛在强光中颤了颤，阴影落进常蘅眼底。窗外飓风撞得钢化玻璃嗡嗡作响，他腕骨上的旧疤硌着常蘅指节。
　　“因为我是您用的最趁手的刀。”
　　雷声吞没了常蘅的笑声。他扯开江识浸透的衬衫，抹了酒精的棉签擦过心口上的弹痕时，指尖感受到对方失控的心跳。雨帘外的霓虹灯牌突然熄灭，江识的手覆上他后颈——
　　染血的信息素强势得可怕，江识低声道一句“冒犯了”就紧紧地把常蘅搂在怀中。Alpha的信息素是相互排斥的，在两个s级Alpha之中就显得更为明显。
　　江识平时鲜少在常蘅面前露出自己的信息素，更别说这样剧烈的。两股Alpha的信息素在密闭的房间里对冲，常蘅的后槽牙咬的发酸，口腔中的血腥味才勉强拉回理智。
　　江识的易感期，因为受伤提前了。
　　“少爷，给我抑制剂……”
　　常蘅抓起房间里最后一支抑制剂，摔在地上，透明的液体顺着玻璃瓶流出来，融入地毯。
　　“阿识，做你想做的。”
　　江识翻身将人按进沙发。沙发腿在地面刮出刺响，两道信息素绞得吊灯剧烈摇晃。他膝盖卡进常蘅腿间，暴起的青筋从脖颈蔓至小臂：“您不该在这种时候挑衅。”
　　失控的信息素让江识难受——生理本能叫嚣着撕咬或臣服。他犬齿悬在常蘅后颈的腺体上方，手却不受控地握上对方手腕。
　　“真狼狈，”常蘅屈膝顶向他腹部的枪伤，在闷哼声中扯开他的皮带，“我的小狗。”
　　硬物抵住常蘅的下身，常蘅吻了吻江识的侧颈，表示着默许。
　　……
　　夜已深，两人刚从浴室出来，常蘅脚步虚浮，被江识搀着扶到床上。明明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常蘅还是会对江识惊人的体力感到绝望。
　　江识沉默地帮常蘅揉着腰，放着安抚性的信息素，瞳孔异常幽暗。
　　“最近政府在拢权，想一举消灭叛党。”
　　“您在担心常家会倒台。”
　　“常家可是绯岸市最大的军火商，无论对哪方势力都是个诱人的条件。但以我对老头子的了解，他不会乖乖归顺于政府，也不会轻易帮助哪一方。”
　　“如果帮助叛党，反叛失败了就是大罪。但归于政府的话，常家手持的所有军火都得上交，常家主不会希望这么做的。”
　　常蘅拍了拍江识的脑袋，躺下，慢悠悠道：“睡觉吧，静观其变就好了，不必担心这么多。”
　　江识叹了口气，躺在常蘅身边。
　　次日，两人被清晨的闹钟吵醒。
　　“阿识，”常蘅翻身起来，语气带着困倦，“我真的难以相信——我们还是高中生，就被卷入了这些纷争。”
　　“少爷，如果不舒服的话就请假吧。”
　　“我不舒服？我没那么脆弱，倒是你，刚受伤，我给你请假，你今天去医院。”
　　“不行，我得寸步不离的保护您。”
　　常蘅嘴角噙着笑，歪头看他，反问：“难道我不是个S级Alpha吗？”
　　“是，但是……”江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完这句话，因为常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挥挥手，意思是他会给江识请假。
　　常蘅被常家的司机送到了学校，他注视着路上的风景，即使已经日复一日看了三年了。校服外套被他随意地套在肩头，腕上的抑制手环始终调着最高档。
　　“二少，”李叔提醒，“最近太乱了，家主说您和小江最好别上晚自习了，直接回家。”
　　“叛党的火烧到理德三中来了？不能吧，政府可一直派人守着这所人才聚集的高中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道理您懂。”
　　常蘅不屑的嗤笑一声，推开车门，理了理校服，戴上校牌，在校门口学生会的注视下进了学校。
　　门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留了很久才离去。
　　常蘅也没想到自己如此倒霉，刚走到教室门口，脚还没踏进去一步，上课铃声就响了。常蘅刚想进去，就被一股拉力掰过身子，下意识想攥住对方手腕就扭骨折，回头一看是教导主任。
　　常蘅默默收力收手，乖巧地站好。
　　“哟呵力气还挺大啊你……”胡国栋甩了甩手，不满地扫了常蘅两眼，“你那小跟班呢？”
　　“受伤去医院了，我给他请假了。”
　　常蘅在心底里思忖着“小跟班”这个外号，原来在胡国栋这些老师们的眼里，他和江识是这种关系？
　　“整天踩点来学校，翻车了没？我告诉你啊，这是学校，不是特权横行的地方！”
　　“对不起，胡主任，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个屁，明天你肯定继续踩点来。你爸说你和江识以后不上晚自习了，什么意思？你们高三了，怎么反倒更加松懈了还？”
　　“您知道的，我姓常。”常蘅眼皮微垂，眼神中是少有的惧色，“家族仇家太多了，您见谅，太晚回家容易出意外。”
　　“这……”胡国栋一通批评教育的话一下哽在喉咙，拍了拍常蘅的肩算作安慰，还是厉声批评：“那迟到也是违反校规的行为，你在走廊罚站一节课，给我写800字检讨，记一次扣分，这件事就算了。”
　　常蘅点头。胡国栋转身离开回办公室，他的神色瞬间冷漠下来，和方才乖巧认错的学生判若两人。
　　教室后窗的玻璃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后无声地滑开一条缝。Omega欢快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哈，常二少竟然也有被胡图图抓到的一天。”
　　胡图图是三中的人给胡国栋起的外号，说来原因确实也是胡国栋的耳朵挺大的。
　　常蘅郁闷极了，悄声回道：“裴允骁，你再多嘴一句，下课我就把你从楼上丢下去。”
　　“错了错了，”裴允骁的表情依旧幸灾乐祸，“你可是连晨会都翘了，错过了一场好戏。”
　　“讲。”常蘅决定满足裴允骁无处宣泄的分享欲。
　　“咱们亲爱的廖杰校长发言的时候说学校将毫不动摇的支持政府的活动，底下有鼓掌声也有不满声。怎么样，最大的军火商，你们是支持政府还是支持叛党啊？”
　　“我这么惜命，我肯定想支持政府了，但常家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祝你呢，能好好活到老死。毕竟你们家涉及灰色产业，这门生意赔率可高了。”裴允骁单手托着脸，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常蘅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从书包扯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写起了检讨。
　　他何尝不希望自己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现在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无法摆脱的宿命罢了。

作者有话说

　　么么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