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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我一点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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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生文是老城有名儿的人物,他和书店青年的故事都被嚼碎了。
他俩可没啥共同故事。唯一点交集是李生文和书店青年可都是当年高考的状元。一个文科状元一个理科状元。这俩状元,当真是一对卧龙凤雏。李生文去外面读书闯荡了几年,最后吊着条瘸腿回来了。开书店的比李生文早几年回来,说什么成了精神病。
城里老一辈的人都说,是十九中风水出了问题。当年建校的时候,挖出了不少棺材板板和骷髅架子,埋死人的地方,人少阳气少没压住。
今天咱们来讲这李生文,当年的十九中双杰之一。
生文今年三十多岁了,自从回了老家,就继承了他爸妈包包子的手艺,那味道,简直是一绝。梨花巷子的老顾客评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每天早上排队的人长的都能拐好几个弯儿,还有不少外地的人,赶来专门吃这一口包子。
虽说这包子手艺一绝,但生文这年纪,也得把他老娘愁坏了。天天在家盘算着找媒婆相亲。哪个正常人家的姑娘能瞧上李生文这个瘸子。相亲,自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生文他老娘放出话去,只要能结婚,彩礼房子随姑娘定,三金,五金,就算是天上的月亮,都给摘来。甚至开口定下两万元的媒人费,在宜安这座四五线小城顿时轰动,媒人接踵而来。
“生文,你妈可是又托我给你介绍对象了啊——”起了个一大早买包子的王大姨扯着个嗓子,冲店里喊道。
一个瘸子,从灯光昏暗的店里走到明亮处,笑道:“王姨,你可千万别给我介绍了,我妈那边我去劝劝。谁家姑娘找了我,那可真是把人家给耽误了。”
王大姨撇嘴,一脸不乐意。“什么叫耽误?咱什么条件,模样儿顶顶好,包子的手艺也好。当年学习也是一流的,清华北大争着要呢。你前几年在北京上海的,不也攒了不少钱吗?”
王大姨提溜起一口气:“咱生文一点也不差!”
生文飞快地把热气腾腾的包子装进塑料袋子,递给王大姨。“哪里攒下什么钱了,都花这儿了。”生文用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拍拍自己的残腿,裤腿晃悠两下就停了。
因为和面经常沾水,手变得粗糙干裂起来,手指骨节处肿胀的更为显眼。王大姨转头钻进了漫天大雪中,四下无人,长吁了一口气。
手一点也不像读书坐办公室的人,可惜了。
一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甚是娇嫩的手敲响了李生文包子铺半开的门。屋头里的生文坐在马扎上,吸溜着面条。听到声音,他头也不抬,只顾着埋头吃饭。嘴里混着面条,说话含糊不清。“卖完了,改天再来。”
男人彷佛没有听到,仍旧敲门。
生文用余光瞟了几眼,是个穿着藏蓝色大衣的男人,身材欣长。满大街都裹着羽绒服,男人这一身穿搭跟这座小城格格不入。脸虽说模糊不清,体态却有些熟悉。
“您是外地人吧。我这包子卖完了,明天再来吧。”李生文将手里的不锈钢碗放在小桌板上,起身时抽了张纸巾擦嘴。
他径直走向门口,待看清了高挑男人的模样后,倏地顿住。
藏青色大衣男人眼眶微红:“好久不见”,清澈的话音略微颤抖。
李生文没有说话跟个机器人一样招待男人进了店,挑了一把店里最干净的马扎,他用指甲试图去扣下马扎上的油污,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讥笑,最后只好在上面铺上一层抽纸。
站在店门口的男人大步向前,一下子把所有的纸都抓下来,略显急促地一屁股坐上去。白色的纸飘飘扬扬,散落一地。
“我一点都不在意!”男人克制不住情绪怒吼。
李生文笑着端起面碗,在里面加了几勺辣椒酱。狠狠地扒拉几口,辣椒呛得他直流鼻涕。
“我在意。”
男人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将李生文围困在狭窄的角落。“我说我一点也不在意!你他妈是聋了吗?车祸是把你腿给撞坏了,不是耳朵!”
李生文继续扒拉着仅剩的几口混着大量辣椒酱的面条,直流眼泪。男人烦躁地递上几张纸,顺势夺过不锈钢碗。“你吃不了辣,吃这么多干什么。”
李生文用纸蒙住脸,一顿猛擦眼泪。辣椒太辣了,眼泪擦不完,痛苦抹不平。男人一只手继续递纸,一只手顺手拉过一个马扎,紧紧挨着李生文坐着。
他冷不丁地伸出一双手,抱上李生文的脊背。好一会儿才松开,抬起手指轻轻地触碰对方的肋骨,一根根硬邦邦骨节的触感传来。不断地在李生文的背上一阵摸索。
终于,男人再也压抑不住汹涌澎拜的感情了,将头深深地埋在李生文的脖颈处,鼻头在柔软的肌肤上蹭了蹭。
李生文只觉得脖子上一片湿意。止不住的泪水浸透厚重的衣衫,男人的味道也留在李生文脖颈。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男人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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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要瘦。你要我一米八五的个头瘦得像个麻杆一样?”李生文把早餐端到到岛台上,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示意竺舟行不要忘记吃早饭。
竺舟行大刺刺往椅子上一坐,有些不满。
“不吃。”
李生文缓缓抬起手腕,手表把灯光反射进暗处,留下一个圆形的光圈。
“时间还早。”说完他笑着张开嘴,发出“啊”的声音。
竺舟行扭过头,“不吃。”
李生文笑道:“哄你这一套,吃不吃。”
19岁的竺舟行倒也好哄,“吃吃吃,快点走吧,早去忙完,早点回来陪我。”
李生文的笑声浅浅的,像上次他们一起去过的江南小镇,微风拂过晒暖的青石板,留下一点点淡淡的,让人舒服的温度。
临出门前,李生文再次叮嘱竺舟行。
“不要迷恋瘦弱的审美陷阱,匀称的线条,充满活力的状态才是最好的。”
竺舟行撇撇嘴角,一脸不在意。李生文轻轻叹出一口气,“还是我来照应你的生活吧。”
“啪嗒”一声,李生文关上房门,离开了上海的大平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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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瘦了。”李生文张着手臂,避免碰到男人。李生文从见到男人面容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瘦了很多很多。脸颊处都凹陷了,曾经的富贵大少爷如今也带了几丝苦相。
男人的脸依旧埋在李生文脖颈里。“我要留在这里。和你一起卖包子。”
李生文飞快地推开男人,“竺舟行,你家里还有那么大的产业呢,可不能跟我一个烂瘸子,留在三线小城过日子。”
“我不在意你是不是瘸子,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竺舟行,你看看咱俩的身份。你这身行头都能买我这个小店了,你有腿有脚,我就是个……”李生文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瘸腿上。
竺舟行很是慌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不在意!”。
李生文怔怔地将这一切目睹眼底。
竺舟行,你是一个何等骄纵盛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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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的竺舟行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朝一日,不远万里,风尘仆仆地飞机转高铁,高铁换大巴,来到一个小城市。
一出汽车站,站前街乌压压地摩的小哥。他在一群男人的招呼里,寻了个摩的大姐。他掏出一万块钱给摩的大姐,“带着我找个人,找到后再给你一万。”
摩的大姐喜出望外地接过红彤彤的现金,载着竺行舟风驰电掣地穿梭在宜安市。
“找个卖包子的——”大姐佯装有些难办。
“我们这虽说算不上大城市,可常住人口也不少,多的地方,一条街七八家早餐店。”
“找人,海里去了。”
“再给你加一万。”
“好嘞——”
俩人从中午找到天黑,把新城区的包子店都逛完了,还是没找到。
摩的大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等会儿要去接女儿下晚自习。竺舟行个南方人,脸都被北方的寒风吹麻了,就没吭声。大姐连连赔笑,絮叨自己家在一个工地附近,工人比较多,不敢让女儿一个人走夜路。
竺舟行同意了,他让摩的大姐找一家最好的酒店载他过去。
“好酒店有三家,两家在新城区,一家在老城区,老城区的差一点儿。”
“去新城区。”
“大兄弟,咱们今天把新城区都翻遍了,明天咱姊妹可以去老城区找。”
大姐生怕竺舟行不同意,“我家就在老城区,明早我去接您,这样快。”
竺舟行一沾床就睡了,睡到天光大亮。他走得匆忙,啥也没带,只能穿着昨天的衣服出门。摩的大姐生怕两万尾款跑了,早早就来到酒店蹲守金主。一见竺舟行,立马提着塑料袋上前。
“大兄弟,这是我女儿的暖宝宝,我们这边天太冷了,您先用着,贴在大衣上暖和。”
“这个是我女儿的帽子,我们家最干净的帽子了,就是个女款。”大姐从摩托车座底下翻出一个纸袋,拿出帽子。
竺舟行一愣,才发觉周围人都穿着羽绒服,有甚者围着围巾带着线帽。他接过线帽,“谢谢”。
路上,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女儿学习可好了,等过了年,就高考了。”大姐骑着摩托车,从没觉得北方的冬天寒冷,但今天格外热。
她有信心,找到这个人。
“我从网络上看,我女儿的成绩能去北京上海读书,哎呀,那可是大城市。要是去北京,我就托女儿的福气,去天安门。去上海,咱就去陆家嘴。”大姐说话中气十足,突然拘谨。“俺这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没去过大城市呢。”
大姐一直在前面说话,竺舟行偶尔回应两句。
“等高考成绩出了,好好报志愿。”
“可不是嘛。”大姐嘿嘿一笑。“我都打听好了,青岛一个机构报志愿有名,比我们这边贵多了,多花一万块钱呢。”
“等做完您这单,我就把钱攒下来,给我女报志愿,做生活费。”
“你女儿在哪里上学?学习好的在你们这边是不是特别出名?”竺舟行急切地问。
“那可出名了,金疙瘩啊。在十九中,宜安十九中。”
“我朋友——他是201x年你们省的状元。”
“我们市那年可是一下子出了俩省状元。”
“理科状元是个小姑娘,文科状元是个男的。”大姐还想继续说,一下子被竺舟行打断了。
“就是找那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