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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染第一章 ...

  •   我蜷在冷宫窗棂下的阴影里,后背贴着潮湿的青砖。五岁的惊蛰日,墙缝里爬出第七只红头蚂蚁时,我听见枯枝折断的脆响。楚翊的锦缎靴尖勾住墙头铁蒺藜,翻落的瞬间,他腰间玉珏撞在青砖上,碎成三瓣。

      "接着!"他顾不得渗血的掌心,将半块杏仁酥抛过来。糕饼沾着草屑,边角残留着牙印。我蜷缩着没动,看蚂蚁爬上他裂开的袖口,那上面金线绣的螭龙缺了只眼睛。

      他解下貂皮护手掷在我膝头,冰凉的皮毛还带着体温。木雕小马从箭袖滑落,鬃毛刻着漠北的狼首纹。我摸着凹痕数到第七道时,月洞门外亮起幽蓝的光。国师的琉璃宫灯浮在夜雾里,灯影将玄色官服拖出蟒蛇似的长尾,袖口金线绣的北斗七星正对着破军星位。

      "三殿下该用药了。"她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白玉流苏扫过青砖上的玉珏碎片。我盯着她腰间晃动的青铜星盘,突然想起母妃坠楼那日,这物件曾缠住她散落的发丝。

      楚翊往我手里塞了块沙棘糖,糖纸印着褪色的狼图腾。"漠北小孩都吃这个长个。"他虎口的血痕蹭在我腕间,温热粘稠。国师的宫灯忽然逼近,照亮他靴底沾着的合欢花瓣——那是凤仪宫才有的朱砂色。

      那夜我发了高热,草席下的枯草扎着脊背。母妃的金步摇在梦中缠住手指,流苏坠着的东珠滚进血泊。惊醒时枕边《天文志》压着片干枯的合欢花瓣,墨迹在"荧惑犯紫微"旁晕开,像是谁落下的泪。

      卯时的梆子敲到第五下,我在墙角发现半枚带血的箭簇。楚翊昨日翻墙时,铁蒺藜勾破的袍角还挂在瓦檐,晨露正顺着金线螭龙的断尾往下滴。蚂蚁排成长队,搬运着他落下的杏仁酥碎屑。

      国师又来了,这次提着雕花食盒。她取下鎏金盖子时,我闻见熟悉的安神香——与父皇寝殿终日萦绕的气味相同。白玉碗里的药汁泛着诡异的青,碗底沉着未化的丹砂。

      "殿下可知破军星现世意味着什么?"她丹蔻指尖点在《天文志》第七页,那里画着扭曲的星轨。我低头喝药时,看见她官靴沾着朱红色的泥——整个皇宫,只有凤仪宫旧院的土是这个颜色。

      黄昏时下起细雨,我在墙根发现个油纸包。褪色的狼图腾里裹着块硬糖,糖纸里夹着片薄木片,上面刻着歪扭的塞外舆图。楚翊的笔迹在旁边注释:"阴山北麓有匈奴大帐,等我带你去看。"

      子夜的雷声惊醒了我,琉璃宫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晃动。国师立在雨里,官帽上的白玉流苏缠着枯藤。她脚边躺着只死去的夜枭,羽翼间夹着片合欢花瓣,花蕊处凝着暗红的血。

      雨停时,我在檐角发现半幅撕破的星象图。泛黄的绢帛上,荧惑星的轨迹在永昌七年三月初三突然转向,正对着冷宫方位。焦黑的边缘还留着指痕,像是被火舌舔舐过。

      晨光初现时,蚂蚁们搬空了最后一点杏仁酥碎屑。楚翊的貂皮护手开始发霉,我摸着皮毛下的硬物——那是枚生锈的箭镞,刻着模糊的"昭"字。宫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周将军的斥候举着赤焰军旗掠过,旗角沾着漠北特有的红柳絮。

      我赤着脚踩过第九重宫门的青砖,粗麻袜底早被碎石磨穿。两个太监架着我的胳膊,像拎着只湿透的麻雀。八岁生辰那日的晨雾沾着松烟墨味,尚书房檐角的铜铃铛响了三声,惊飞梁上筑巢的燕子。

      楚睿的织锦靴尖踢翻砚台时,我正盯着他腰间晃动的和田玉佩。合欢花纹的玉珏中央嵌着颗东珠,像极了母妃妆奁底层香囊的绣样。墨汁泼在麻布衣摆上,晕开的乌云里浮着金粉——这是御用的松烟墨,掺了南海金箔。

      "冷宫老鼠也配用御墨?"他指尖沾着朱砂,在我临摹的《禹贡》上画了只王八。我握笔的虎口发颤,瞥见窗外闪过玄色衣角。国师的青铜星盘在日头下反光,正照在"太微垣"三个字上。

      散学时我在石阶缝里捡到半片龟甲,灼痕组成了"荧惑"的卦象。暮色漫过朱墙时,藏书阁最深的隔间里,我借着天窗漏下的月光翻看永昌七年的《起居注》。泛黄的纸页记载:"三月初三,中宫诞子,钦天监奏荧惑守心。"墨迹在"子"字旁晕开可疑的皱褶。

      子时的梆子刚响过三声,北窗忽然灌进塞外的风。楚翊的战甲结着冰碴,肩甲缝隙里夹着红柳絮。他解下貂皮大氅裹住我时,我闻到他衣领间混着血气的马革味。

      "匈奴左贤王部在阴山北麓..."我蘸着冷茶在案上画舆图,茶水顺着桌缝流成蜿蜒的河。他突然按住我执笔的手,拇指摩挲着我虎口的茧:"这茧子的位置,怎的和周将军握弓的手一模一样?"

      烛芯爆出火星,照亮他甲胄内衬的暗纹。那是半幅褪色的襁褓,金线绣的"翊"字缺了最后一笔。我装作没看见,继续画阴山南麓的谷地:"若在此处设伏..."

      寅时的更鼓打断话头,他翻窗离去前塞给我个油纸包。里面是漠北的奶疙瘩,裹着张残破的羊皮。借着晨曦细看,竟是永昌七年的星象图复制品,荧惑星轨迹在惊蛰夜突兀转折,直指冷宫方位。

      晨读时楚睿又在捣乱。他新换了翡翠玉佩,合欢花纹里嵌着两颗东珠。我盯着他袖口银线绣的星轨图出神,突然被戒尺抽中手背——国师不知何时立在身后,丹蔻指尖点在我抄写的"太微三公,主储君"上。

      散学后我在石阶下挖出个铁盒,锈迹斑斑的锁头上刻着北斗七星。用楚翊给的箭镞撬开时,里面躺着半支断裂的金步摇,流苏缠着褪色的星象符纸。符咒朱砂写着"荧惑归位",正是母妃坠楼那日国师袖中掉落的样式。

      当夜暴雨倾盆,我在藏书阁顶楼找到永昌七年的兵械簿。墨字记载:"三月初三,武库失窃雕弓一把,刻'昭'字。"雷光劈亮窗棂时,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的《山河社稷图》,正好遮住了阴山北麓的位置。

      五更天楚翊又来,甲胄滴着水。他塞给我把生锈的匕首,柄上缠着漠北巫医的符咒。"在匈奴王帐找到的,"他眼底泛青,"和你当年襁褓里藏的布条纹路相同。"

      我摸着匕首上的狼首纹,突然发现符咒背面有褪色的字迹。就着烛火细看,竟是"留翊去染"四个小楷,与父皇批奏折的朱笔字迹如出一辙。窗外传来铜铃声,国师的琉璃宫灯浮在雨幕里,照亮她官靴上新鲜的朱红色泥土——那是凤仪宫旧址特有的丹砂土。

      我跪在武英殿的青石砖上,霜降的晨露浸透粗布箭袖。十二岁的生辰礼是张铁胎弓,弓臂刻着蟠龙纹,弦是漠北野牛筋鞣制的。第三支箭搭上弓弦时,我听见牛筋纤维断裂的簌簌声。

      "咻——"箭矢钉在箭靶红心,铁胎弓却在掌心炸开碎木。飞溅的木刺扎进虎口,周将军冲过来捏住我手腕的力道,像铁钳夹住垂死的狐。

      "这招流星赶月..."他粗糙的拇指摩挲我腕间凸起的骨节,"起手式要压三指,收势时虎口外翻——当年沈老将军就是这么教先皇子的。"他的声音突然哽住,目光落在我被断弦缠住的右手腕,那里有道月牙状的旧疤。

      梅香混着血腥气漫过来时,国师正站在七步外的老梅树下。玄色披风沾着七片落梅,殷红的花瓣贴在她袖口的北斗绣纹上。我弯腰拾弓时,发现她官靴碾碎的花汁,正顺着砖缝流向殿角——那里埋着母妃坠楼时摔碎的玉簪。

      当夜我在藏书阁暗格找到永昌七年的兵部奏折。火折子照亮泛黄纸页的瞬间,梁上惊起三只灰鼠。"三月初三,沈昭仪宫中走水..."墨字在"救出皇子一人"处晕开皱痕,像是被水渍反复浸润过。我用指甲刮开纸浆,底层的"双"字残影若隐若现。

      子时的梆子敲到第七下,暗格深处传来铁链拖曳声。循着霉味掀开青砖,铁匣里躺着半截烧焦的襁褓,金线绣的"染"字连着虎头帽——正是我周岁画像里戴的那顶。帽檐夹着片龟甲,灼纹组成"荧惑归位"的卦象。

      五更天武英殿当值的侍卫换岗时,我在箭靶后挖出个油纸包。漠北巫医的符咒裹着把生锈的钥匙,齿痕与藏书阁铁匣的锁孔严丝合缝。晨雾中周将军突然出现,他战靴上沾着凤仪宫特有的朱砂土:"三皇子可知,沈老将军的流星箭诀最后一式..."

      梅树忽然簌簌落花,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十七片花瓣贴在我裂开的虎口上,拼出北斗七星的形状。国师的琉璃宫灯从回廊尽头飘过,照亮她腰间新换的青铜星盘——盘面荧惑星的位置镶着颗带血丝的东珠。

      霜降第三日,我在箭囊夹层发现张残破的羊皮。漠北文字旁画着阴山地形图,朱砂标记处正是沈老将军当年的殒命之地。夜巡的更夫经过时,我听见他们嘀咕:"周将军今夜在武库焚了三把旧弓,说是祭奠故人。"

      藏书阁的铜锁在月圆之夜突然锈蚀。永昌七年的军饷账簿里夹着片焦糊的纸,上面是父皇的朱批:"双星现,则国祚危。"墨迹在"双"字处被火舌舔去半边,残存的笔画像极了襁褓上烧焦的"翊"字。

      冬至祭祖那日,我在太庙香炉底摸到枚带倒刺的箭镞。铁锈剥落处露出"翊"字刻痕,与楚翊战甲内层的襁褓绣纹如出一辙。国师捧着星盘从神龛后转出时,盘面荧惑星的位置空着,正对着我掌心被箭镞刺破的血洞。

      我跪在朱雀门的阴影里接驾,十四岁惊蛰的晨雾沾着铁锈味。楚翊的赤焰军踏破宫门时,战马鼻息喷出的白汽融化了瓦檐薄霜。他翻身下马的瞬间,我嗅到甲胄缝隙里飘出的血腥气——混着漠北红柳特有的苦涩。

      "小叶子!"他解下护腕掷来,玄铁鳞甲还凝着夜露。我捧着这冰冷的铁器,指腹摸到内衬暗袋的凸起。半幅褪色襁褓滑落时,北斗七星的绣纹正对着破军星位,暗金线绣的"翊"字缺了最后一竖。

      "漠北护身符。"他笑着系紧胸甲,青铜兽吞却擦过我指尖。他心口处的赤色胎记从甲缝透出,像团将熄的炭火。我佯装替他整理绦带,指节擦过胎记边缘时,他战栗得如同中箭的孤狼。

      五更鼓穿透武库陈年的桐油味。我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登上顶层,十二排箭架在月光下投出栅栏似的影。楚翊拍开第三坛梨花白的泥封,酒液溅在生锈的箭镞上,泛起血沫似的泡。

      "你看紫微垣那颗亮星。"他拎着酒坛指向天窗,酒气混着血腥味喷在我耳后,"母后殿里的星图用了九百颗夜明珠,那颗..."他的声音突然哽住,酒坛脱手砸碎在弩机旁,陶片上的符咒浸在酒里,显出"荧惑归位"的朱砂字。

      晨光刺破云层时,他的战甲泛起诡异的血光。我数着甲片上的七十三道刀痕,突然发现每道裂痕都对应星图上的某个星宿。最深处那道横贯心口的,正压在紫微垣天枢星的位置。

      "当年观星台大火..."他忽然扯开里衣,心口胎记在晨光中宛如燃烧,"钦天监说荧惑入命宫者,当祭于..."戍卫换岗的号角声吞没了后半句。我盯着他颈间晃动的狼牙项链,那上面凝着暗褐色的血——和母妃坠楼那日砖缝里的痕迹一模一样。

      正午时分,我在武库角落发现半卷烧焦的星象图。焦痕边缘的墨字尚可辨认:"永昌七年惊蛰,双星伴月,大凶。"羊皮卷背面黏着片褪色的襁褓,金线绣的"染"字只剩半边火纹。

      暮色四合时,楚翊的副将送来个青铜匣。掀开盖子的瞬间,合欢花的腐朽味扑面而来。褪色的虎头鞋下压着兵部密函:"三月初三夜,沈昭仪宫中运出双柩。"火漆印的纹样,正是楚翊战甲上的狼首徽记。

      更鼓敲过三巡,我摸到武库地窖的暗门。生锈的箭簇堆里埋着把断弓,弦是漠北巫医的头发编织的。弓臂内侧刻着细小的"翊"字,与楚翊襁褓上的绣纹如出一辙。月光透过砖缝照在弓弦上,映出符咒的投影——正是国师星盘上缺失的荧惑星位。

      五更天的露水打湿了战甲残片。我在箭垛后发现半坛未饮的梨花白,坛底沉着片龟甲。灼纹显出"双星现"的卦象,裂缝处嵌着星砂,与楚翊胎记的颜色分毫不差。宫墙外忽然传来战马嘶鸣,赤焰军的旌旗掠过天际,旗角的红柳絮像极了凤仪宫旧瓦上凝固的血滴。

      我跪在凤仪宫的断壁残垣间,十六岁寒露的雨水浸透麻布手套。第三块青砖掀起时,腐烂的合欢树根缠住手腕,根须里嵌着半枚金步摇——正是母妃坠楼那日遗落的。鎏金匣的锁孔积满泥浆,我用楚翊给的箭镞撬开时,暴雨正冲刷着匣面褪色的凤纹。

      "永昌七年三月初三..."诏书上的朱批晕成血雾,"中宫双子,留翊去染。"最后那个"染"字被树汁染得发绿,边缘粘着片烧焦的襁褓。惊雷劈亮废墟时,国师的玄色官袍在雨中翻涌,她解开玉带的手在发抖,肩头凤凰胎记映着电光,与楚翊心口星痕拼出完整的北斗。

      子时的更鼓混着边关急报传来。赤焰军虎符沾着大漠的沙粒,在掌心留下细密的疼。我摸着玉玺底部的刻痕,母妃金簪划出的"昭"字刺破指尖,血珠滚进玺纽蟠龙的右眼——那正是观星台星图上破军星的位置。

      五更天的雨幕中,午门外的合欢树突然爆出花苞。血红的花瓣落在虎符的狼首纹上,像极了那年母妃月白裙裾溅开的梅。国师褪下的官袍堆在废墟间,内衬绣着漠北双生子的祈福图腾,针脚与楚翊给我的木雕小马如出一辙。

      我在树根深处挖出半截焦黑的星盘,缺角处嵌着带血丝的东珠。卯时的晨光穿透云层时,盘面残存的星轨突然转动,荧惑星正停在诏书"翊"字上方。宫墙外传来战马嘶鸣,赤焰军的残旗掠过天际,旗角的红柳絮缠着合欢花瓣,凝成血色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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