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偏差》七窝窝头

7、梦境 梦境

　　林放当然没能走成，秦戈做不出让到嘴的肉飞了的事。
　　当初装修这套别墅时，秦戈压根没想过会有第二个人住进来，别墅上下两层一共三个卧室被改得面目全非，到最后只剩下主卧一个独苗。
　　总不能让伤员睡沙发吧，秦戈想。
　　于是当天晚上秦戈做出了自己睡沙发的伟大决定。
　　林放看着秦戈吭哧吭哧从卧室搬出被子，还贴心地拍了拍沙发靠枕，平静地单脚蹦过去道了声谢，坐下了。
　　秦戈：……
　　“你还挺自觉”秦戈双手环胸开口道，“这是我床”。
　　林放惊讶地抬起头，右侧眉尾微微挑起，“你想跟我睡一起？”
　　“你要是不介意”，秦戈臭流氓似的坐下就往林放身旁凑，仗着林放脚崴了行动不便吃人豆腐。
　　林放用没受伤的脚一点点往沙发边缘挪，很快就到了头，再也挪不动。看着秦戈越来越近的脸，林放双手抵在秦戈胸膛前暗自加了力道，偏过头。
　　秦戈故意往林放耳边吹了口气，看着对方耳尖瞬间红透，从耳朵一直红到脖颈，没入衣领，像只穿着衣服被煮熟的虾，忍不住笑出声，坦坦荡荡地往后一撤，取笑道，“就这点胆量还撩拨别人？”
　　林放："你这是骚扰，我要报警。"
　　“把我哥电话给你?”
　　林放：“……”
　　秦戈心情大好，一把将人捞起来：“睡觉去。”
　　把病号送到床上，又给换上新冰块，将一身全新的睡衣放到床头后，秦戈出了房门躺在沙发上，喜提失眠，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八百遍，像条煎锅上的咸鱼。
　　心脏今晚格外有活力，秦戈闭眼听了一小时的心跳声后一骨碌坐起来，鬼使神差地走到主卧门口，手搭上门把。
　　现在进去应该会被当成变态。
　　秦戈顿了顿，但是冰袋该换了，秦戈心安理得地轻轻推开门。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林放的脸上，林放半张脸藏在黑暗里，月光在他脸上映出一道分割线，显现出立体的五官。
　　秦戈走到床前隔着夜幕看他，林放的眉蹙得紧，像是做了噩梦。
　　秦戈慢慢伸出手想去抚平林放的眉心，但指尖在半路顿了顿，随即收回，默默走到床尾收走内容物已经融化成液体的冰袋，确认林放的脚踝已经好了很多后静静退出房间。
　　未经允许随便触碰别人很不礼貌，秦戈心想，即使当事人并不知道。
　　林放没觉察到秦戈的动作，今天的遭遇令他的身体非常疲惫，加上连续一周的药物治疗，即使今晚没能按时吃药，药效的滞后性还是让林放躺在床上迅速地睡着了，只不过这一觉睡地非常不安稳。
　　玻璃砸在耳畔，碎裂声几乎在耳边炸开，冰凉的红酒溅在林放的脸上颈上身上，洇透衣服又接触到林放微微颤抖的身体，林放感觉置身寒窖。这场闹剧常常光顾林放的梦境。
　　砸酒瓶的是林荣山，林放的父亲。
　　林放父母吵了架，林荣山情绪激动，一把把家里放着各种酒瓶和玻璃装饰品的柜子掀翻，深色的葡萄酒流了一地混着玻璃渣围了林放一圈，付玲不敢置信的质问声和弟弟尖锐的叫喊声一起穿透林放的心脏，激地他太阳穴砰砰直跳。
　　林放一把把付玲和林宇推进房间，冲向客厅中死死抱住正咆哮着且有动手趋势的林荣山，嘴里不住地重复“别生气了爸，别生气”，不知是安慰还是请求，直到林荣山一个肘击把林放挥开夺门而去。
　　林放把已经停止尖叫的林宇和不停流泪的付玲都安顿好后，拿起扫帚拖把开始收拾残局，扫过玻璃碎渣时碎片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音韵，他看到在细细碎碎的声音里悄悄落泪，紧紧握着扫帚把，誓死不发出一点声音。
　　林放在床上不安地翻了个身，额头上冒出密密的汗珠，眉头似乎皱的更紧了。翻身的动作没能打断噩梦，画面还在脑海重映。
　　等林放收拾好残局，门铃响了，林放打开门，是大姨二姨和大舅。
　　这是林荣山处理事情的传统做法，每次吵架都要打电话说‘出事了来一趟’，把付玲的亲戚全部叫来，美其名曰调解情感，其实就是告状，让付家人看看他们家的女儿在外有多丢人，把付玲在家人前的自尊踩在泥地里，逼迫她主动低头。
　　林放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他好像突然不太在乎这里会发生什么了，他想回房间躺在地板上，让黑暗将自己吞噬，永远睡下去。
　　林宇把房间门悄悄打开一条缝，怯生生地喊了声哥，林放抬头对林宇扯了扯嘴角，走过去轻声安慰道，“没事的，别害怕”，随后关上房门转身给客人们冲茶。
　　钥匙插进锁芯的声音响起，林荣山打开房门。与离开时不同，林荣山脸上气愤地表情一扫而空，客客气气地说“都来了啊，真是麻烦了这么晚让大家过来”，林放看见大舅起身与林荣山握了握手，递了根烟，寒暄了两句，两人挨着坐下。
　　“这次主要是想请大家处理一下付玲的事，”林放在沙发旁静静地站着听林荣山开口，“把你妈叫出来”，林荣山对林放抬了抬下巴。
　　“没必要。”
　　“什么？”
　　“我来讲。”林放继续道。
　　这件事确实跟付玲没什么大关系，归根结底是源于林放。
　　林放的姑姑也就是林荣山的妹妹家有个表妹，与林放在同学校同专业，比林放低一届。是女孩子又是亲戚，少不了要多照顾她一些，林放明白，所以没少在社团和学生会面试时给表妹行方便，甚至在表妹要林放上学年修过的课程论文时都没有推脱。
　　林放姑姑隔三差五地给林放打电话，询问女儿在学校里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学习，交没交朋友，让林放好好管管她。林放在一星期一两次的频率下产生了抵触情绪，跟姑姑商讨无果后跟林荣山反应了情况。“你是哥哥，该做的多做点也是应该的，听你姑的话”，林荣山在电话里回道。
　　林放沉默，无力感蔓延至全身。
　　这次的事临近开学，表妹想早回学校两天，林姑提出让林荣山送，林荣山非常乐意能帮上他妹妹，事实上林姑能走到今天也是他一手扶持过来的，不就是早两天送孩子上学吗，林荣山满口答应下来，“多大点事”。
　　林荣山来通知林放明天就回学校时，林放拒绝了，他一不想早开学，二不想因为别人被迫早开学。林放的拒绝把林荣山惹恼了。
　　“这是命令”，林荣山对林放严肃道。
　　“表妹不能自己去吗？”
　　“当哥哥的送送妹妹怎么了？”
　　“……”林放觉得最近乏力的频率越来越高，“那你先送她去吧，过两天我自己去学校。”
　　“你个当哥哥的能懂事点吗？”林荣山终于发火，指着林放的鼻子质问，“真是越长大越难管！现在你爹说话都不管用了是吧？”
　　林放还是沉默。有时候林放真的很讨厌别人用懂事两个字来形容他，这意味着他必须心甘情愿地吃亏，咽下的委屈永远不见天日，反抗的话无法述之于口，因为他是个懂事的孩子。
　　林荣山输出不停，在把林放说疯前先把付玲说烦了。
　　“孩子不愿意去就让他晚两天去呗，不差这两天开学了”，付玲在门口听了半天后忍不住开口。
　　林荣山的矛头从得不到回应的林放身上转向付玲，“这有你说话的份吗？”
　　“你朝我吼什么？”付玲被林荣山的大嗓门吓了一大跳，随即音调也尖锐起来，像要刺破这个家虚伪的平静，“你以为你就有理吗？”
　　“你有理！你有理你五年都没回去看过爹娘，你有孝心！”林荣山吼地面红耳赤。
　　付玲一副不敢置信地表情回怼，“我回去好让你爹像上次一样拿刀追着我砍吗？！你就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干，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竟然这么冷血！”
　　林放感觉自己的耳朵一阵嗡鸣，他起身想要阻止，四肢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用力的颤抖，像童年里无数次那样无措地站在原地。
　　在自己房间里玩手机的林宇冲出来哭着尖叫，“你们别打了！”，小身板横在要抄东西的林荣山和眼角泛着泪花的付玲中间，喊出的声浪甚至高于林荣山，“你们别打了！”
　　“你非要在孩子面前这样是吧？”付玲的声音已经有明显的颤抖。
　　“是你要吵，别赖在我头上！”林荣山吼回去，右脚后退一步微微侧身指着林放继续道，“老大早答应不就没这些事了吗？”
　　被点名的林放猛地抽吸一口气，半天吐不出来，手指紧紧捏住裤侧，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放后悔了，让早开学两天就早开学两天，让打电话就接，让管表妹就管，他反抗什么呢？他一开始就应该低头接受一切，因为他是哥哥，哥哥就是要关注一切，给后辈做好榜样，他在反抗什么呢？
　　“那你来讲”，画面又回到林放站在亲戚面前，林荣山轻蔑地一笑后开口，“你讲啊。”林放的胸膛快速上下起伏着，他看见林荣山得意的目光和亲戚失望的眼神，张大嘴无声地呼吸，拼命不让眼泪落下来。
　　哥哥怎么能哭。
　　林放躺在床上慢慢捏住了被角，与梦境中捏裤子的手指一个力度，眉头蹙地更紧，不安地蜷起身体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果木香薰的味道缠上林放的鼻尖，跟以往梦境中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的葡萄酒味很不一样，林放睁开眼睛。
　　背后的冷汗已经要把睡衣浸透，林放坐起身来抬起手背将额头的冷汗抹去，环视四周愣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在秦戈家。
　　有点渴。
　　林放并不知道饮用水在哪里，扭伤的脚踝还不能受力，若是单脚蹦出门去势必会吵醒睡沙发上的秦戈，抢了秦戈的床之后林放已经很内疚了。
　　别再给秦戈添麻烦了，林放慢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等回到学校一定随身带上药。

作者有话说

　　秦戈：快来麻烦我啊快来麻烦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