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眼下这层关 ...
-
“快吃,吃完了我要洗碗。”卫凌突然搁下碗,沉声说道。
纪茯苓循音看去,卫凌目光沉沉,半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明明暗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莫名觉得他应该不高兴了,觉得他不高兴得很莫名其妙,但也没有想与他起争执的念头,纪茯苓撇撇嘴,安静埋头吃饭。
只是那杯水,她却一口未用。
言喻呆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的红晕久久不散。
他愣愣地转头看向纪茯苓,磕磕绊绊道:“姑…姑娘。”
然而,纪茯苓一心埋头干饭,丝毫没有搭理言喻的意思。
言喻不由得感到挫败,他挠了挠头,感受到一道不那么友善的目光扫了自己一眼,但抬头时,又没一人在看他,心里感觉奇怪,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心绪转了又转,言喻想不明白,决定不想了,他埋头,吃进嘴里的菜莫名食不知味起来。
用完饭,卫凌起身收碗。
他一边收,一边对纪茯苓说:“下午别去山上采药了,你伤口刚结疤,万一开裂了不好愈合。”
纪茯苓刚想拒绝,卫凌恰好收到她的位置,他拿起纪茯苓一滴未用的茶杯,朝外侧随手一泼,溅起的水珠落在纪茯苓裙摆上,晕开一个个小点,阳光一照,又转瞬没了痕迹。
纪茯苓心脏揪得一紧,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嗯,好。”
言喻觉得自己干坐着也不是事,站起身对卫凌说:“你歇着吧,碗我来洗好了。”
卫凌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径直忽略过言喻。
言喻摸了摸鼻子,分不清卫凌究竟是为送证据去京都的事气得更多些,还是因为纪茯苓夸他貌美的事。
刚才,他虽然味同嚼蜡,心里却品出了些其他味来。
按卫凌的说法,这位姑娘是他的妻子。
所以,卫凌是因为纪茯苓夸他一事生气吗?
卫凌却没想那么多,纯粹觉得言喻这个贵公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纪茯苓听着,却觉得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恐惧倏地一窜而上,沿着她四肢百骸的脉络,紧紧揪住了她的心脏。
他这是想把自己囚禁起来呀!
他真得是大奸臣!大恶人!大坏蛋!
纪茯苓身子一软,差点摔倒,面露颓然之色。
卫凌余光察觉到纪茯苓的异样,关切询问:“你怎么了?”
她哪敢怎么了!
纪茯苓连连尬笑:“没怎么,没怎么,我回屋了。”
她连滚带爬地溜回房间,刚想反手把房间门锁上,从门缝间伸出一只骨肉分明的手。
纪茯苓一惊,手触针似地弹开,卫凌顺势推开门,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这个你抹在痂口上,能让伤口好得更快些,也可以淡化痂痕。”卫凌伸手,张开手掌心,上面安静躺着一个银制圆形小盒子。
纪茯苓警惕地没有接,她想起昨天涂药时痛得死去活来,如果这么痛,她宁愿晚点好,宁愿留疤。
卫凌像是猜出她心中所想,解释道:“这个不疼的。”
怕她不信,他又重复了遍:“里面添加了冰片与薄荷,起到清热止痒的作用。涂起来会有清凉感。一点也不会疼,我保证。”
纪茯苓将信将疑地看他。
她是采药女,跟着父亲和县里的郎中也学了些药理,知道卫凌说的没错。
但是,昨天涂药还是给纪茯苓留下了不小阴影。
以至于一听到“药”这个字,脑海里还没来得及联想到昨天的画面,那种直钻五脏六腑的痛便辅天盖地席卷了她全身。
她狠狠打了个寒蝉,怕卫凌继续说什么,飞快接过盒子,反手锁上门。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卫凌猝不及防被关到门外,茫然地摸了摸鼻子。
纪茯苓顺着门板滑坐而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腿都软了。
调整了下呼吸,纪茯苓正欲起身,忽觉手心硌硌的,一摊开,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接过了卫凌给的药盒子。
她犹豫了两秒,轻轻旋开盖子,是药膏。
又凑到鼻间闻了闻。
的确有冰片和薄荷。
但她闻不完全。
天呐!谁知道里面还混了什么东西。
药膏的颜色有些白偏黄,圆圆的形状很像月亮。
纪茯苓盯着出了神,一下子联想到昨晚的月亮。
弯月,篝火,以及那人似笑非笑的脸。
——比如给人下毒,然后再给他解药,但解药又不是解药……
纪茯苓不敢想下去,她手一抖,将药膏扔到了不远处。
窗户没关,有风进来,拂起纪茯苓的一绺发丝。
发丝贴着颊边凉凉的,纪茯苓浑身一哆嗦,双手抱住胳膊,不停上下搓动。
指腹隔着薄薄的衣衫碰到厚厚的痂,她微一停顿,忽觉结痂的地方不受控地骚痒起来,接着,是细密的疼。
完蛋了!他果然不是好人!
纪茯苓欲哭无泪。
她皱着一张小脸,爬过去将药膏捡了起来,把盖子小心翼翼旋上,然后捏着盒子,抱膝蜷坐到床脚下。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纪茯苓下意识问:“谁呀?”
问完又觉得这句话多余,这里还能有谁呀。
言喻清了清嗓子:“姑娘,我有话想与你说。”
那位白衣公子?
这位瞧着似乎是比怀瑾心善些。
纪茯苓爬起来,拍了拍衣衫上的灰,走过去给言喻打开门。
言喻却没有直接说,他左右看了两眼,才谨慎说:“姑娘能到院中一叙吗?”
这没什么不能答应的,纪茯苓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院中。
纪茯苓垂手,等着言喻说话。
言喻却仿佛心有顾忌,嘴唇嗫嚅着,许久没吐出一个字。
纪茯苓环顾了圈四周,觉得哪里不对劲,又环顾了圈,恍然大悟。
“怀瑾人呢?”
言喻反应了下,意识到这是在问卫凌。
“他去打猎了。”他如实说。
打猎?
纪茯苓眯眼忖思了下,那今晚岂不是有肉吃了。
心情瞬间拨云见日,身上那些痛啊病啊,一瞬间全消失了,纪茯苓差点跳起来。
卫凌青菜都做得那么好吃,那做野味应该更好吃。
她一高兴,差点一溜烟就往厨房去了,不知道家里的佐料还有没有。
与此同时,言喻终于下定决心。
他委婉地问:“听说姑娘与我表哥成亲了,是吗?”
纪茯苓没想到卫凌连这事都跟言喻说了,这事本来是她用来搪塞村里人用的,眼下事情看似解决了,实则不然,村长即便不推纪小满去,也会威逼利诱其他人去。
所以,眼下这层关系还是保持着为好。
这样想着,纪茯苓点了下头。
“是啊,怎么了。”
言喻眼里划过肉眼可见的失望之色,他急切道:“那你们可过过六礼了?有交换婚书吗?官府登记过吗?”
这一连串问题问得飞速,且语速越来越快,纪茯苓听得一脸懵,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抬头,看向言喻,正思忖着该如何回答,言喻又忽露懊恼之色。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的。”
“……”
纪茯苓:这要她如何说。
东拉西扯完,言喻想到正事。
“姑娘对于白日小满姑娘那事怎么看?”
纪茯苓凝眉,反问:“公子如何看呢?”
言喻立刻义愤填膺道:“那狗县令,朝廷提拔他,是希望他为百姓做事,造福百姓。他却以权谋私,利用职务之便满足个人私欲,理应被革职调查,以儆效尤。”
被他的情绪感染,纪茯苓也握紧了拳,同样义愤填膺:“对,应该让皇上把他革职查办。”
言喻以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被纪茯苓的话鼓舞,脸上刚露出欣喜之色,就立即被一盆冷水浇没了。
纪茯苓脸色一变:“所以你打算告到哪里去,县衙门还是京兆府?”
“京兆尹可和县老爷同姓。”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吗?”
言喻露出灰败之色,却依然坚持:“那难道就坐视不管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纪茯苓却不耐烦,她寻了个地方旋身坐下,说:“明明是当官的在享受着金钱、权力带来的快乐,却不愿意为此承担责任。怎么反倒让普通百姓为他们负责,承担他们应该担当的责任。”
“我朝设有御史台,有监察百官之职。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能如何?”
“可是——”言喻还想再说,被纪茯苓打断。
“怀瑾呢,你跟他说过吗?”
说起这个,言喻脸上的失落之色更加明显。
他嗫嚅道:“他不想管,反而让我尽快离开这儿。”
“……”
纪茯苓原本看戏般无所谓的态度一下子没了,她蹭地站起来。
果然!果然!
那人这么急着把言喻送走,就是这人在他不好动手。
他要把这傻子送走后再收拾她!
纪茯苓瘪嘴,再次欲哭无泪。
她急得原地转圈,然而,刚转半圈她就看见了怀瑾。
她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卫凌。
卫凌左手提着只兔子,右手拎着剑。
有血顺着剑鞘不断地淌着,蜿蜒成细细的一条小径。
纪茯苓凝神往下看,血滴悬在剑鞘的最低端,摇摇欲坠地悬着,将落不落,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血滴终于落下,融进土壤里。
完了完了完了!
他不是去打猎的,他是去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