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时疫·难民 ...
-
天色灰蒙。
宫外的帝姬府被一阵嘈杂声包围。
雨雾中,自中央大街延至府门前,数里地,血迹斑斑。
“主子,府外有人持血书求您伸冤!”
浑浑噩噩中,帝箐沅听见蔓露的慌乱声。
“主子。”
帝箐沅蓦地睁开双眸,鼻尖萦绕着雨气激起的腥味儿,令她不适地皱起眉头。
蔓露搀扶着她起身。
“人在何处?”
“已让温伯带到前厅候着了。”
……
片刻,帝箐沅步入小厅,视线精准地落在那抹白身上。
他一头青丝散乱的落在双肩,身上并无锦衣华服,只有被血水浸染的衣衫,将他挺得笔直的身躯堪堪挡住。
眼前这人起码在雨中跪行了半宿,周身凝固的血渍混着雨水,在他脚边蔓延出一道道鲜红的血痕。
帝箐沅的视线在那醒目的红色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她疑惑问道:“你因何事伸冤?”
她话音落下,跪在地上的男人双腿似是不自觉地颤了颤。
“草民,叩见长帝姬!”
“起来回话。” 她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卫将男子搀扶入座。
“多谢长帝姬!草民顾酒,乃泉州人士,今日冒犯之举实乃拼死一搏!泉州自一月前突发时疫,可泉州太守非但未曾上报朝廷,私自压下此事,他将染了病的百姓聚集在一处,只每日发一碗汤水,根本不曾用药治疗!待病得重了,便以时疫传染为由将百姓活活烧死!甚至还派人在进出泉州的各个关口捉拿想要逃命的百姓!泉州城染血数百里!如此草菅人命!恳请长帝姬,为泉州百姓,讨回公道!”
他言语激动,语罢,顾酒面朝帝箐沅,额前重重叩俯在地。
帝箐沅瞳孔紧缩,起身亲自将他扶起。
“你所言本宫皆会派人查证,若此事为真,本宫绝不姑息!”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只是此事若等到长帝姬查探之后,怕是泉州城,等不到了!草民恳请长帝姬即刻派人前往泉州!泉州,不能再等了!”
顾酒缓缓抬头,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他锋利的下颌骨上,眉心的肌肤早已血肉模糊,绯红的血水沿着他的面颊与眼角滚落。
分明浑身上下早已破败不堪,偏那身骨头,倔强的要命。
霎那间,帝箐沅已然做出了决定。
……
翌日,长帝姬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泉州时疫已一月有余,而如今幽都城外,天子脚下,竟无端出现了一批难民。
她当场处决了两个官吏,惊得满朝文武瑟瑟发抖,跪地不敢吱声。
“泉州一事,为何到今日都未曾有过丝毫信报?”
“是老臣疏忽,老臣该死!”丞相谢粱率先跪地行礼。
她睨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户部尚书,“秦尚书,本宫若记得不错,那泉州太守乃是你的乘龙快婿,不知此事,秦尚书如何看?”
秦祥海早已吓得一身冷汗,闻言,慌忙上前请罪。
“老臣有罪!是老臣监察不力!老臣愿意承担罪责,请长帝姬给老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帝箐沅目眦欲裂,额前的青筋暴起,“混帐东西!朝廷养着你们便是要你们如此草菅人命吗?!”她手中的折子,狠狠甩了出去。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帝昭华,却见小丫头虽被喝了一下,仍旧怒火中烧,唇边泛起寒意。
帝昭华拍案而起,“今后谁敢蒙蔽圣听,凡有查实者,格杀勿论!”
廷下寂静无声,众人不曾料到这位新皇小小年纪便已有如此魄力。
“都愣着做什么?皇帝的话诸位都听到了吗?”
“臣等谨记!”
“诸位身居庙堂,理该清楚耽误国事之害!于官者而言的小事一桩,至于百姓,宛若天崩地裂!”
“臣等知罪!必将铭记于心!”
……
下了朝,帝箐沅入了偏殿,太师与丞相跟着进了门。
“长帝姬!”
帝箐沅摆了摆手,示意他二人坐下。
莫阅率先开口道:“先帝在时,曾着太医院院首凌盛与左司前往邕州以制时疫,依老臣之见,帝姬不若着他二人南下泉州。一来此二人有治疗时疫的经验,为稳妥之计;二来可安民心、免民乱。”
“老臣亦是此意!只是泉州城人杰地灵,若要治理起来,怕是不如邕州!”
帝箐沅徐徐坐定,抬手按了按眉心,“此事拖不得!太师与丞相可知,今日卯时,一位自泉州而来的男子手持血书,自中央大街一路跪至帝姬府门前,为泉州百姓申冤!”
莫阅与谢粱二人闻言面面相觑,骤然,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如此,莫不是泉州城内已然……”
“暂无,可若是再拖下去,怕是要屠城了!此事说到底是本宫与皇上不查,明日,本宫会带凌院首与左司前往泉州。只是本宫若不在幽都,只怕暗地里那些鼠辈要迫不及待地蹿出来了!皇帝年幼,有劳二位多加照应!”
“殿下!”
二人本欲加以劝阻,抬眸望见帝箐沅坚定不移的眸色,终归是未能说出口。
待二人离去,帝箐沅拂袖执起杯盏,似笑非笑地睨看屏风处,“昭华何时有了偷听墙角的习性?”
“皇姐。”
帝昭华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皇姐,时疫是不是很可怕?”
帝箐沅笑着招手,瞧着这小人精跑到自个跟前,一脸焦灼地盯着她,她点了点头道:“是。得时疫者,十之八九丧命,一人得之,全家死绝。但皇上须谨记,这世上之人之事,皆是一物降一物,一场时疫一场屠,是物竞天择,当然,也可能是人祸。皇上须知,天灾不可避,人祸最为可恨!”
帝昭华虽年幼,却并非胆小懦弱之人,帝箐沅也不会因着她年幼便对她加以掩饰。
为君者,须得有担得天下之魄。
“那皇姐,这场时疫,是天灾还是人祸?皇姐此去会不会有危险?”
她将脖子上挂的玉坠取了下来,塞进帝箐沅的掌心。
“音音只要阿姐平平安安!这玉坠是无忧大师赠的,定能替音音护阿姐无恙!”
帝箐沅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音音且放心,阿姐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这个玉坠你自个儿收好便是,无忧大师交代过,不可离身!待阿姐回来了,便带你去吃东街那家新开的食斋可好?”
“阿姐!” 帝昭华扑到她怀中。
到底是个未及笄的小丫头,不曾经事,避免不了会害怕。
帝箐沅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背,眸中思索片刻。
或许此事,倒也未必不失为一个让皇上成长起来的契机。
……
一辆马车,直奔城外。
待出了城,四下无人处,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蔓露和秋雨坐在车前,率先下了马车,随后将帝箐沅搀了下来。
帝箐沅负手而立,目光戏谑地望向马车门处。
“还不下来?”
车内,嗡嗡作响。
帝昭华与莫阅扭扭捏捏地下了马车。
“皇姐?为何我们要穿成这般模样?”帝昭华一张小脸上满是疑惑,她瞧着自己这一身的破破烂烂,原本干净利落的发髻被弄得蓬头垢面,十分拘谨地抠着衣角,双目直勾勾的盯着脚上那双破破烂烂的布鞋,身上还不时散发着股怪味儿。
同样不解的还有太师大人。
一老一少,相视一望,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嫌弃。
帝箐沅掩唇轻笑,“暗卫都会跟着你们,不必担忧。”
她缓缓蹲下身来,看向帝昭华,语重心长道:“君者,父母之象;民者,赤子之形。故治国之道,首在恤民。昭华久居深宫,即便再如何地广开言路,也终究抵不过自个儿的亲身经历。”
转而望向莫阅,“还望太师能带着皇上,好好儿地受这一课,来日有个爱民如子的明君,也是您老的辅佐之功。”
莫阅心下了然,此刻,他已猜到了五六分这位殿下费了这么大一番心思是为了什么。
他拱手作揖,“臣,遵旨。”
……
蔓露好笑地望着这一老一少瘸瘸拐拐地向前踱步,往日的人上人,如今离了宫,离了主子,却变得如此渺小卑微。
“主子,城外难民涌至,就这么把皇上和太师丢在这儿,真的不会出岔子吗?”秋雨犹豫道。
“帝不知民为何物,来日如何担天下!国之兴,视民如伤;其亡,以民为土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天理昭昭,不可悖也!”
帝箐沅靠在车窗边,面色泛白,她指腹轻按着腹部。
幽都城外竟被人悄无声息地送进了难民,而此事,无论是皇城司还是暗卫,竟无一人知晓。如此可见,此事背后之人,城府能力颇深。
满朝文武,听见天子脚下涌入难民,一个个儿地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在他们眼中,天子脚下的难民,是耻辱,有损颜面。丝毫不曾想过如何安抚,亦不曾想过这背后之由。
……
“诶!爷-爷爷!我的糕饼!我的碗!”
帝昭华惊呼!
今儿御膳房新做的点心,她本想着带出来路上当个零嘴儿,哪知道皇姐将他们装扮成这副模样!更是不曾想皇姐他们刚走,她的东西就被抢了!这群人竟连只破碗也不放过!
“穷寇莫追!若伤了您可怎么好!” 莫阅急忙拦着她。
帝昭华气的跺脚,“没了碗,我们还如何去讨饭!”
一老一少站在原地干瞪眼,如今真真儿是“两袖清风”,什么也不剩了!
眼瞧着过了晌午,两人没了碗,身上更是没有半个铜板,城外的施粥棚也早被抢的一干二净……
“不-不行了!我走不动了!”帝昭华早已饿的眼冒金星。
“小主,您再坚持坚持,我去给您找点儿水来,今日过了便好了!”莫阅虽一把年纪了,可这等食不果腹的时候还是头一遭。
蓦然,帝昭华看见前边儿聚了一片难民,远远地望着,他们像是趴在地上找什么。
莫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待二人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们竟趴在地上扒草根吃,若是硬的咽不下,便到前方的溪边灌上几口溪水喝下去。
仔细看了,才惊觉这一片地上竟荒芜至此,野草野菜早已被人挖走,迫不得已他们只能吃着草根。
忽然间,有人哭了一嗓子。
“把孩子还给我!”
溪边树下,一面黄肌瘦的男子伸着双手去抢着个瘦弱的孩子。
叫喊的那妇人浑身脏秽,却死死地拽着自己的孩子不肯放手。
“放手!孩子已经没了,难不成你要看着我们都被饿死吗?!”
妇人哭的死去活来,哀嚎声不断。
“虎毒不食子啊!这是你的亲儿子!”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老杨头家的那个也没了,我们跟他家换一换,否则,都要死在这儿了!”
那妇人一听这话,竟是有些犹豫,渐渐地,竟松了手。
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啐了一口,抱着怀中毫无生机的孩子便跑开了。
帝昭华愣在原地,只觉得嗓眼被针扎了般疼,她艰难开口问道:“他…他们,在做什么?”
“孩子活不过大人,若不易子而食,大人也要活不下去了!” 边上的人回她,语气中的稀松平常令二人眼眶发红。
帝昭华登时拽紧了莫阅的衣角,顿觉五内翻滚,险些呕出来。
她直愣愣地盯着莫阅,似是有千言万语……
为何不吃饭?为何要食草根?为何要易子而食?为何朝廷不多派些施粥的人来?为何,朝廷对这些,一无所知?
……
一时间,莫阅面上刺辣辣的疼,喉间滚动,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二人久久不语,便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及至黄昏日落,暗卫将两人带到了幽都城内的“销金窟”—千金阁。
侍者先是将两人好好儿地沐浴打扮一番,随后带了出去。
帝昭华全程沉默不语。
帝箐沅听着手下来报二人的一举一动,不禁笑了笑。
秋雨苦笑道:“主子,过了今日,皇上只怕要食不下咽了。
蔓露弹了弹她脑门儿,正言,“要的便是这个效果!若是还能吃的饱睡得香,那便是真真儿的没心没肺了!”
秋雨闻言笑道:“这倒是真的,若无主子教导,小帝姬也成不了大气候! 只希望过了今日,太师能少一些对主子的恶意!”
帝箐沅睨了两人一眼,“就你们机灵!”
……
千金阁内。
最好的雅间,临街而立,能瞧见中央大街的繁华,灯火璀璨,喧闹不休。
屋内丝竹不断,美酒佳肴,舞姿摇曳……
帝昭华靠在窗前,瞧着这屋内外的热闹,不禁开口叹言,“城外的难民易子而食,城内却歌舞升平,好不热闹!皇姐说的没错,人与人之间的悲欢,还真是不相通!”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亘古不变。
莫阅沉寂不语,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
“人生来便分了三六九等,这幽都城内的达官贵人,生来尊贵,可有些人,却连多看一眼这世间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头望向小皇帝,郑重道:“皇上身为天子,贵胄加身,却也要时刻谨记,万不可骄奢淫逸、视如草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不论何时何事,都不要让自己被他人的言论蒙蔽耳目!”
帝昭华点了点头,“太师是让朕莫要轻信他人,莫要人云亦云。皇姐教过朕,要做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所见所闻皆不一定为真,凡事若无自己亲身体验感知,旁人说的再多,都做不得数!”
莫阅欣慰地望向她。
此刻,他心中早已燃起最初为官时的激情。
他亦不再追寻先帝之死是真是假,只因今后的路,他已有了新的方向。
……
帝姬府外,两架简朴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