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帝姬》檀穷

2、静安佛子

　　幽黑的暗室内，一位容颜瑰丽的中年女子静静躺在床上。
　　帝箐沅倚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冷眼瞧着她，淡声道：“灌下去。”
　　蔓露端着一只白瓷碗，将里面的药汁尽数灌入她口中。
　　一炷香后，女人辗转醒来，视线落在她那张与自己七分相像的面庞时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
　　颤抖的嗓音响起，“鸢儿！”
　　帝箐沅缓缓起身，即便带着面色苍白的病容，也难掩国色之姿。
　　她戏谑地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贵妇人，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后娘娘哭的究竟是我这个十多年来不管不问的亲生女儿，还是允您相爱一生的父皇？”
　　她踏前一步，恭宣皇后受惊般地向后退去。
　　她嗫嚅着，盈满泪水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怨恨。
　　“当年是母后的错，可他是你的父皇啊！你如此…将来如何与音音交代？”
　　“昭华便不劳您操心！皇后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舍弃，这会儿也无需在本宫面前装作慈母！”
　　皇后脸色一白，眼角的泪流的更加肆虐，“当年之事我与你父皇并非刻意隐瞒！你尚且年幼，许多事等你长大了便能理解母后。且你父皇在时对你千娇万宠，百般呵护，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予你的！你怎能对你的亲生父亲下得去手啊？鸢儿！你何故非要逼的本宫生不如死？！”
　　帝箐沅看着她如此歇斯底里，自嘲道：“生不如死？母亲，你可曾真的知晓生不如死为何种滋味啊？当年你将此剧毒引入我体内，令我受尽万般折磨整整十八载！便是女儿已经活的这般艰难了，你还要将我推出去替你们抵挡苏家的报复！将这天下无数人的野心为饵尽数撒在我身上！你不愿受这身份的束缚、不愿与这些腌臜事打交道，便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推出去替你受苦受死吗？！”
　　她仰首伸眉，掌心毫不手软地朝着帝箐沅脸上甩去。
　　“逆女！你怎可道出如此忤逆之言？我是你的生身母亲！”
　　“生身母亲？”帝箐沅冷笑，“我倒情愿没有你这个母亲。”
　　她无谓地叹了口气，“皇后娘娘可知，你视若珍宝的昭华帝姬是从何而来？那孤魂山上的无名碑下，埋的又是谁的冤魂？”
　　“母后啊母后！你当真觉得父皇此生爱你入骨吗？你可知那灵泽宫原本是为何人所造？你可知那太和殿内有间密室，里头关着的，是你夫君的毕生挚爱。”
　　皇后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拼命地摇头，“不…不！不可能！你骗我！他不会的…不会的…”
　　帝箐沅一步步逼近她，勾唇笑了起来，笑颜中带着几分癫狂的血色。
　　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只见那两条白嫩如玉的臂上遍布鲜红可怖的血痕。
　　她抬手替皇后轻抚着散落的发丝，落下的字却令人如坠冰窟。
　　“母亲，你我二人所受一切，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个笑话，如今见到我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娘亲可满意？”
　　话音落下，拂袖而去。
　　紫垣阁。
　　月华如练，夜色覆盖在这静谧一隅。
　　殿内地上的白玉石砖光洁似镜。
　　大厅之中，一座精雕细琢的紫檀屏风将殿门遮掩，其上精绣的白玉兰花栩栩如生。
　　屋内，烛光摇曳，帝箐沅姿态慵懒地躺在浴池内，如瀑的墨色长发垂落在池中，与水色相映。露出的肌肤细腻光滑，宛若散发光泽的无瑕白玉。纤长的手指间，勾着一壶酒，酒渍沿着她艳绝的面庞滑至下颚，徐徐滴落在水中。
　　稍瞬。
　　帝箐沅手中倒酒的动作一滞，“莫世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守规矩。”
　　她音色狠戾，“莫弈，私闯东宫，你该当何罪？”
　　莫弈无奈地闭了闭眼，抬起那只如玉般的修长右手，浸染夜色的眸子毫无波澜，开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
　　帝箐沅薄唇轻启，“出家人，便是如此急不可耐么？”
　　眼见着男人脱得只剩下里衣，颀长挺拔的身形轮廓更加清晰。
　　他抬步迈进池内，不由分说地攥起她的手臂，不知从哪摸出了个白玉瓶，伤药覆盖着她身上的伤痕，药香弥漫，周身温热的雾气腾起，与她身上的淡淡体香相互交织，沁入肺腑。
　　帝箐沅语气戏谑：“三更半夜地跑来，就为了给本宫上药？本宫竟不知世子何时这般心善。”
　　那双好看的桃花眸睨了过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长帝姬日理万机，微臣理当为帝姬排忧解难。”
　　她眉头微微皱起，不悦道：“何时学的这般油嘴滑舌！”
　　“帝姬不喜欢？”莫弈对上她倦怠的眸子，反问道。
　　“这里是帝姬府，不是太和殿！你若偏要与本宫论长短，往后这紫垣阁也不必再来！”
　　她端起杯盏呷一口，许是觉得嘴里没滋味，转手又去拿池边的酒壶。
　　莫弈不动声色地将她手中的酒壶夺下，起手扔向角落。
　　“身子这般弱，还要成日地饮酒，不要命了？”
　　“莫弈，本宫是否太过骄纵了你，以致你如今胆敢对本宫如此放肆？”帝箐沅媚眼含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靠坐在一旁，肤色白皙，泛着清透的冷光，鼻梁高挺，在烛光的映衬之下勾勒出出尘绝色的容貌，腰背挺得笔直如松，白色里衣已被浸透，若隐若现的肌肤勾人的紧。
　　浑身散发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洁，似遥不可及的神祇，不容亵渎。
　　越是无欲无求，她越想看看这样的人眸色染上欲望，会是什么模样。
　　莫弈不理她，却冷不丁被她捏起了下颚，酒水登时灌入他的咽喉，呛得他面目涌上潮红。
　　见状，帝箐沅趁势将他摁倒在池边。
　　如玉般的指尖，带着她独有的凉意，轻轻抚过这张俊俏的面庞，俯首便吻上了他的唇，浓郁的酒味在唇齿间蔓延，合着他流下的血，融入彼此。
　　莫弈顿时推开她起身，那双眸子里仿佛浸染了霜雪，压抑着的情绪微微颤动。
　　池中的水渍溅落满地，地上一片狼藉。
　　昏暗暧昧的光线，如同轻柔的纱幔将两人笼罩。
　　帝箐沅在他耳畔轻言：“小佛子，你动心了。”
　　圆润的佛珠在指尖滚动，带着一丝熟悉的凉意。
　　下意识地，莫弈捻紧了手腕的佛珠，眼底挣扎涌起。
　　瞧着他这般如堕深渊的模样，帝箐沅勾唇笑得魅惑邪肆。她圈着他的脖颈，与他额头相触，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她眸光幽邃，犹如不见底的深潭，却又在潭底藏着点点欲燃的星火。
　　莫弈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一番，良久，薄唇微启：“帝姬如此，于礼不合。”
　　“呵！” 帝箐沅嗤笑出声：“于礼不合？禅定大师既早已断情绝爱、四大皆空，今夜又何苦走这一遭！莫非是遁入空门便忘了这宫中的规矩！”
　　他别过目光，语气疏淡应下，“惹帝姬不快，微臣有罪。”
　　“你的确罪该万死！” 帝箐沅拂起手边的杯盏，迎面砸向他。
　　莫弈俯首不语，任凭额角处热流流淌。
　　见状，帝箐沅靠在软垫上，兀自挑起酒壶喝着，凉薄的嗓音落下。
　　“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