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巷尾》薄荷信

2、回忆 葬身

　　玻璃幕墙外，雨线在霓虹里碎成晶亮的粉末。靳锖的指节抵着威士忌杯沿，冰球在琥珀色液体中浮沉，像他这些年始终悬着的心。
　　姜蔺换衣服的时间明明只有五分钟不到，但靳锖的思绪已经带过了这些年的种种。
　　姜蔺终于出来了。
　　湿透的白衬衫黏在后颈，发梢的水珠滚进锁骨凹陷处，聚成小小的水洼。他屈指叩了叩柚木台面，腕骨凸起的弧度让靳锖想起三年前他攥着药瓶昏睡在浴缸里的样子。
　　“长岛冰茶。”靳锖的声带像浸了雨水，潮湿的沙哑。
　　“这种天气喝烈酒容易着凉。”他听见姜蔺说。
　　姜蔺看向他的的瞬间，靳锖的瞳孔猛地收缩。因为这种话，靳锖曾经听他念叨过无数遍。
　　顺着视线向下，他看见姜蔺湿透的衣料下透出暗红色伤痕，从手腕内侧蔓至肘弯，像一株妖异的藤蔓——那是电休克治疗留下的印记，他曾在监控画面里看过无数次，此刻却在暖黄射灯下显出某种献祭般的美感。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姜蔺歪头时，后颈腺体位置的淡青色血管微微鼓动。或许姜蔺也觉得奇怪，自己居然在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那里，感受到了熟悉。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却无意间戳中了靳锖的痛处。
　　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我一直都在关注你。
　　“都是中国人，看不得老乡在别国淋成落汤鸡。”靳锖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挣扎，平淡道。
　　“是这样啊……”姜蔺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竟然有些失落。
　　靳锖看了看腕表，已经很晚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靳锖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姜蔺默默的跟在后面。
　　车载香薰在暴雨中溃散成丝缕苦味，靳锖第八次调整空调出风口。副驾驶座上姜蔺正在数雨刷摆幅，睫毛在仪表盘蓝光下投出栅栏状阴影——和他在首尔市精神卫生中心603病房监控里看到的分毫不差。
　　“先生住在江南区？”靳锖用指节叩击方向盘，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因为他已经有三年没有和姜蔺说过话了。江南区这个地方他来过太多回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姜蔺住在这里。
　　“叫我姜蔺就好了，不过您……”
　　“靳锖。”
　　姜蔺睫毛轻颤，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就好似漏了一拍，隐隐约约作痛。
　　姜蔺突然倾身按亮顶灯，暖黄光束刺破雨夜。靳锖看见他鼻尖翕动着凑近出风口，那是嗅探危险的本能反应。车载香薰瓶底沉淀着姜蔺的旧香水，此刻正与雨水腥气发酵成致幻剂。
　　“靳先生车里常备抗组胺药？”姜蔺指尖掠过储物格里的氯雷他定铝箔板，药盒右下角有他发病时咬出的齿痕。靳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昨夜他刚把过期的药换成维生素片。
　　急转弯时姜蔺的膝盖撞到控制台，车载屏幕突然弹出相册预览。2016年7月21日的海边星空在两人之间炸开，姜蔺无名指上的银戒圈正被浪花吞没。
　　靳锖猛踩刹车，却听见姜蔺轻笑：“照片上的…是您的爱人吗？”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那照片上的人是自己。靳锖也愣住了，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只是怕他看破自己的心虚，轻嗯了一声。
　　好幸福啊…姜蔺这样想。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扇形盲区。姜蔺忽然解开安全带，湿透的衬衫下摆蹭过中控台。
　　当他的呼吸扑在靳锖颈侧时，车载系统突然播报：“3:17，已到达江南区翡翠城11B地库。”机械女声念出当年姜蔺亲手设置的导航昵称——家。
　　机械女声报出“家”的刹那，姜蔺的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车载香薰溢出过量橙花香，这让他想起住院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金盏菊——每次电休克治疗前，护士都会让他闻三秒钟。
　　“靳先生也住在翡翠城？”看着姜蔺疑惑的眼睛，靳锖也只是点了下头。
　　姜蔺将手伸向出风口，散出的温度正是他在治疗师最适应的42°，难怪他在车里，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很舒服。
　　是巧合吗？橙花香…组胺药…42°…还有…家……
　　姜蔺不禁怀疑，这世上真的有人和自己的生活作息一样吗？
　　他并没有询问，毕竟这是人家的隐私。
　　很快，车子停到了他家楼下，姜蔺解开安全带，道过谢后，匆匆的下了车。刚走到电梯口，他又情不自禁的向外张望，但是靳锖已经把车开走了。
　　姜蔺没有在意，继续等电梯。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看向外面时，靳锖也在看他，只不过是躲在角落里。
　　湿润的水汽攀上浴室镜面，姜蔺吹干头发，吃过药后，沉重的倒在床上。
　　姜蔺辗转反侧，明明困的要死，但一闭眼就全是靳锖的面庞。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总会有一种莫名的心酸。
　　嘟——
　　已经凌晨五点了。
　　真的要睡了……他这样想。
　　但是他并没有真的睡着，思索再三后，他从兜里翻出靳锖写的那张纸条，小心翼翼的存下了号码。
　　姜蔺不断的在输入框中删删减减，发现怎么问都很冒犯，索性就拿大衣打开话题。
　　姜蔺：大衣我在哪还您？
　　没过几秒，那人回了信息。
　　靳锖：不用还了。
　　姜蔺没想到，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他居然还没睡，还是秒回。但是他想不通为什么对方不让他还了。
　　姜蔺：那我给你转钱吧，比较是我的过失。
　　靳锖：不用。
　　对方说的太决绝，姜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觉得他这人很奇怪，时好时坏的。
　　靳锖回完信息就将手机关机了，在姜蔺看来，他很没礼貌，但这并不是靳锖自己能决定的。为了姜蔺不再受到伤害，他不能再跟他有接触。
　　回忆起六年前的那段经历，靳锖不知道是美好还是痛苦……
　　就在他们私奔的前一天，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泄露给了姜蔺的父亲姜长世，此时的姜蔺刚刚过完十七岁生日，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要为了一个酒吧驻唱的男人，抛弃自己的前途，姜长世就恶心的不行。
　　他当晚就派人抓了靳锖。
　　靳锖在经历了剥甲、电击、沉水、鞭打之后，哪怕已经没有意识了，他还是没有放弃和姜蔺在一起。
　　直到他看见王议员手机的监控录像。
　　姜蔺被铁锁绑住手脚，躺在床上，正在接受着第三轮的电击。
　　床上溢满了姜蔺的呕吐物，甚至已经开始吐血了。
　　靳锖瞬间清醒，随后眼泪一涌而出，他一下就瘫跪在王议员脚边，苦苦哀求他放过姜蔺。
　　王议员同意了，但前提是，靳锖必须死。
　　就在靳锖绝望之际，他看见监控里的姜蔺正在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喂粥，那粥似乎特别烫，姜蔺猛地吐了出来，脸上显而易见的变红了。
　　王议员夺过手机，轻笑道：“你不是很爱他吗？可他现在有病，精神不正常，必须要治疗，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是你害了他。所以，只有你死了，他才能变成正常人。”
　　靳锖没有再挣扎了，任由他们将自己套进麻袋，扔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