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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藏本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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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重山山高险峻,人迹不逢,山中鸟雀嘲哳,一派避世之象。
一老一少早早立在那羊肠山道口静候着。
崎岖山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而来,近了,那年轻人忙迎了过去,与侍儿略一点头,上前一步打起帘子,“师叔一路安好?”
白发老者抚须一笑,此人正是朝廷一品官太子太傅辛谢。
“一路都好。”辛谢把着齐章的手下车,问他:“章儿,听闻你进了京,怎地回来了?”
“鹰传信来说老师染了风寒,我心中挂念,便回来瞧瞧。正好十二日是师祖的忌日,待祭了再去不迟。”
辛谢赞许点头,这才侧目对齐章身后那同样花白头发的老者道:“哟,竟还活着。”
“只怕你作古了,我还要活上许多年呢!”龙海麟年迈却中气十足。
辛谢闻言哈哈大笑,“那可未必,你可比我年长许多。”
龙海麟抚须笑道:“你在宫中磋磨,我在山野潇洒,不信你问章儿,我可看起来鹤发童颜?而你却老如树皮了。”
俩位老者相视大笑,半晌,辛谢点头自嘲道:“我是老了。”
“近来如何?”
“宫中朽木,难成气候。我不愿为太子师,被逼入宫,实属无奈,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龙海麟叹道:“早闻尉迟丹宵不堪重任。只是师弟满腹经纶,若无亲徒,岂不可惜?”
辛谢笑道:“自古以来,失传者众多,有何可惜?”
龙海麟道:“师弟虽不愿为笼中鸟,时势所迫又无法再寻徒儿。恰有汝家幼子送于师弟门下,岂不如雪中送炭?”
辛谢闻言哂笑,“花隐聪明皆露于外,只怕难以成事,我已向皇上请奏,退了他。”
见龙海麟面露诧异,辛谢道:“师兄有话但说无妨。”
龙海麟道:“今也不得不告诉你——我有一块璞玉,如今正缺一把刀。”
“刀?”辛谢不解,“何意?”
龙海麟目光炯炯,“前魏皇贵妃汝瑾,临盆时恰逢宫变,新生的男婴也被溺于井中,这事你可知道?”
辛谢道:“略有耳闻,此为前魏气数已尽之象,万川向来救运不救命,师兄怎么说起这事,难道前魏气运未尽?”
龙海麟哈哈大笑,得意道:“那溺死的婴孩并非皇子,而是乳娘之子!”
辛谢面色微变,龙海麟继续道:“当日隐匿于女官中的“羽”,将那男婴偷出送进太阶楼,那男婴本是龙脉,可惜国之不国,于他而言,普天之下,只有一名可用的忠臣。”
辛谢思忖片刻,道:“你说的忠臣,便是汝栖。”
龙海麟点了点头。
三人来至木屋,两位长辈分位次坐下,齐章奉上茶静静立于一边。
辛谢喝了一口茶,合上盖碗,淡道:“汝栖若知晓亲姑母所生男婴还活着,必然会死心塌地。可他眼下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师兄要他做那把刀,只怕有些强人所难了。”
“师弟,刀是要磨的。”龙海麟道:“天下百姓未必重魏王,但一定敬仰陇南王汝珩,汝栖眼下是一张白纸,可以任万川随意画就。你我既然都不赞成尉迟徽,今有前魏皇嗣在手,可见有了转机。”
辛谢沉默半晌,道:“非也,魏亡乃是人祸,元善无能任藩镇做大才得此死局。我不赞成尉迟徽,是因此人性格无常,可相比尉迟徽,我更不赞成这尚在襁褓的婴儿,此事,恕我不能与师兄同谋。”
龙海麟叹道:“老夫何尝不知这是一条难走的路?可师弟你如今在宫中消磨,又何尝快乐?也罢!你既不愿意,为兄也不好勉强你,你我各寻其道罢!只是章儿即将入仕,还请师弟多多照拂。”
辛谢看向立在一旁的齐章,“你要入仕,师叔不得不告诫你,尉迟徽此人性情无常,你万万要多加小心。”
齐章忙道:“侄儿谨记。”
“多年未至尺重,不知当年种下的细松如何了,章儿,陪师叔去瞧瞧罢。”
“是。”
山道崎岖,人在其中,遁野茫茫,齐章在前引路,脚边是潺潺溪水,天上是离群孤鸟,齐章问辛谢:“师叔,尉迟徽当真如此不堪吗?”
辛谢闻言一笑,却反问,“依你看,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君主呢?”
“武帝仁君,依世而为,并无统一。”
“那当今乱世,诸侯割据,百姓流离,人心不定,易主难安,君主又该是何样?”
齐章拨开比人高的长蒿,道:“自从晋亡后,朝廷世家变更不迭,天下苦纷乱久矣,今日之世,仁道未必行得通,依师侄看,倒要一位谋事之君。”
辛谢笑道:“那前魏襁褓,可做得了你口中的君主?”
齐章道:“师叔难道要我顶撞老师不成?”
辛谢闻言哈哈大笑,惊起枝桠里藏身的鸟儿。
齐章的目光却显得有些凉寒,“前魏国祚不过一十七年,元善帝是尉迟家的傀儡,傀儡之子……竟也还是傀儡。”
“章儿!”辛谢突然呵斥道:“万川永远是辅佐者而非掌控者,如何会将他作为傀儡?”
齐章垂目道:“侄儿知错。”
辛谢沉声道:“日后这种话再莫提起,我早知道是个难驯的,受了汝风那小子侵染,眼下更胜了。你是万川长辈最得意之人,你说出这样的话,你到底在想什么!”
“侄儿知错!”齐章跪下,“侄儿一时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清楚了。”辛谢伸出手,“你明白万川早已不复几百年前的荣耀,万川中的有些人,也早已丢了本心,我老了,无力改变一些注定要坍塌的东西,但是你不能,你要韬光养晦,你要隐藏,明白吗?”
齐章眼底微动,心底有一处在柔软地痛着。
他就着师叔的手站起来,静静立在师叔身旁,感受来自山顶呼啸而下的风。
辛谢负手看向远方,半晌道:“章儿,这也是我不收徒的原因。”
齐章看向师叔,这老者继续道:
“因为我无法压制自己的心,我未完成的抱负与野心,只会让徒儿走上一条必死之路。”
两人静默了许久,辛谢才又继续方才的话题,“你老师担心的也不无道理,尉迟徽,也许会毁掉中原千百年来的正统。”
齐章道:“可他却善于用兵,且勇谋异常。”
“他精神不好。”辛谢道:“尉迟家族的人,年过三十,大多性情巨变,做出许多行为乖张罔顾人伦之事,弑弟杀妻,尉迟徽也不是没做过。”
辛谢叹了口气,“人择明主而臣,鸟择良木而栖,这世上许多机遇也是等出来的,你看万川滔滔不绝,可在史书中留下笔墨者也只寥寥,更多的万川人如离散荧火,因为终身未遇明主而湮灭于历史长河,可对于他来说,难道这一世就白活了么?并不,他有徒儿徒孙,后辈继承了他的遗志,带着他的那一份,去守那真正的明主。”
他抚须笑向齐章道:“章儿,你要遵从你自己的心,我与你师父已经老了,迟重山外终将是你的天下。”
山野风来,漫山叠浪,齐章仰头望向那一片镜空,沉声道:“师叔,侄儿有一事相求。”
“何事?”
“师叔既不愿教花隐,可否向皇帝引荐侄儿。”
辛谢闻言,上下打量了齐章一番。
“你接近他,是为你老师,还是为了别的?”
“都有。”齐章勉强笑道:“于公,我要降伏他为老师所用;于私……汝风只剩这么一个兄弟……”
“怨不得你老师说你痴。”辛谢叹了一声,“只是我有言在先,花隐桀骜难驯,又有尉迟徽冷眼操控,这颗棋子,未必好用。”
“侄儿心中有数。 ”齐章行礼道:“只求师叔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