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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蝉鸣里的太极少年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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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大暑,日头正毒。
蒋旭踢开脚边半死不活的马齿苋,鞋尖碾碎门槛上的蝉蜕时,琥珀色碎屑粘在球鞋纹路里,像块揭不掉的旧伤疤。他晃进小卖部时,玻璃门上的风铃被穿堂风撞得叮当作响,冰镇汽水在冰柜里泛着冷光,把他晒得发昏的脑子激出半分清醒。
“老规矩。”他冲柜台后的老板娘扬了扬下巴,狗尾巴草在齿间晃出懒散的弧度。目光却被墙角那团灰影勾住——穿灰布衫的少年正对着斑驳的砖墙打太极,招式舒展如老槐抽枝,掌心翻转时带起的风掠过冰柜,价目表上“绿豆冰棍三分”的字迹被吹得簌簌发抖。
“小旭这嘴角青得像紫葡萄。”老板娘擦着玻璃杯笑,眼角的皱纹盛着几分明知故问的关切,“又去游戏厅替人出头了?”
“哪能啊,”蒋旭摸向嘴角的淤痕,指尖触到结痂的边缘,忽然想起今早巷尾王婶的尖叫——她男人又拿笤帚疙瘩揍闺女了。他转了转眼珠,故意用鞋跟碾了碾门框上的蝉蜕,“路过槐树巷看见只瘸腿猫,跟隔壁班那孙子抢鱼干来着。”
冰棍咬在齿间咔嚓碎裂,甜腻的凉意混着汗味漫上舌尖。灰布衫少年忽然收势,袖口滑落半寸,腕间青紫色的淤痕如藤蔓攀援,在苍白皮肤下蜿蜒出惊心动魄的纹路。蒋旭挑眉,忽然吹了声口哨,调子跑调得厉害,却精准地撞进少年转身的瞬间。
四目相对。
对方眼底结着腊月的冰,却在触及蒋旭嘴角的冰棍渣时,泛起细碎的光,像碎冰面下忽然游过一尾银鱼。
“看够了?”少年开口,声线清冽如井绳打水,起落间带着未脱稚气的锋利,“盯着别人伤疤看,很有趣?”
蒋旭挑眉,故意把冰棍杆叼得更歪:“哟,会说话啊?我还以为是尊只会打拳的泥菩萨。”他瞥见对方袖口磨得起毛,灰布衫洗得发灰,肩胛骨下的骨节隔着布料凸起,忽然想起昨儿游戏厅里的闲话——老陈昨晚又喝多了,皮带抽在儿子背上的声响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少年没搭话,从裤兜摸出枚硬币放在柜台,转身时带起的风卷得价目表哗啦啦响。阳光在他发顶浇下,将灰布衫晒成褪色的云,脊背绷成流畅的弧线,腰侧三寸长的疤痕在T恤边缘若隐若现,像条蛰伏的小蛇。蒋旭鬼使神差地跟上去,看他在老槐树下站定,动作利落地褪去外套——白色背心洗得发透,肩胛骨处洇着汗渍,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云。
“花架子。”蒋旭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故意把“花”字咬得含糊,“太极这玩意,耍起来好看,真动起手来——”他忽然欺身向前,拳头虚晃着往对方面门招呼,“得挨揍。”
少年眼皮都没抬,手腕翻转间已扣住他脉门。蒋旭只觉小臂一阵发麻,重心不稳地踉跄半步,鼻尖撞上对方汗湿的衣领,闻到股若有若无的碘伏味。
“手肘内旋,重心偏移。”少年的声音混着蝉鸣落在头顶,“三秒。”话音未落,蒋旭已被带得转了个圈,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鼻尖差点撞上对方喉结。
“松手。”他梗着脖子瞪眼,却在看见少年眼底转瞬即逝的戏谑时,忽然笑出声,“行啊,冷面阎王还会玩阴的?”
灰布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尚未愈合的红痕。蒋旭忽然想起自己藏在床底的吉他,琴弦断了三根,每次拨弦都会发出破锣般的声响。他摸出裤兜里的磁带,塑料壳上印着模糊的“崔健”二字,在阳光下晃了晃:“听不听?刚从黑市淘的,《一无所有》。”
少年盯着磁带的目光突然定住,喉结滚动时,蒋旭注意到他左侧锁骨下方有颗浅褐色的痣,像滴溅在宣纸上的墨点。蝉鸣声突然炸响,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少年睫毛上洒下碎金,他蹲下身,用灰布衫仔细包好磁带,动作轻得像在裹一枚刚出土的古玉。
“明天申时。”少年起身时,布衫重新披回身上,袖口端端正正挽到手肘,“带《无地自容》来。”
蒋旭看着他走向巷尾的背影,灰布衫下摆扫过青石板,惊起几只蚂蚁。他忽然想起母亲改嫁前那晚,也是这样的蝉鸣,她把二十块钱塞进他鞋垫,指尖的温度隔着布料烙在脚心,像块烧红的炭。
巷口传来父亲的叫骂声,混着骰子撞击瓷碗的哗啦响。蒋旭踢开脚边的石子,看它们骨碌碌滚进墙根的苔藓里,忽然摸出藏在鞋垫里的钱——纸币边缘被汗水浸出毛边,上面还印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他抬头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灰布衫转角时扬起的弧度,像只试图振翅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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