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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7章 津轻海峡(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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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花落,时间像流水般过去。
      在幕末内战结束之后,西口先生的学塾增设了电气和法律学科,本间公司成长为横跨航运业和造船业的大企业,从新桥到横滨的铁路开通了。而梅本信子,一直在父亲的医学塾和新开办的诊所里帮忙,医学塾由于不再只收任意的束脩,而开始收取固定的学费,收支终于可以达到平衡,家境也逐渐变得殷实了起来。
      亲戚朋友先后给梅本介绍了几个相亲的对象,从一张陌生的面孔到另一张陌生的面孔,均有各自的可取之处,有的颇有才华,有的面容端正,有的家境优越,但是和漆原相比,她对他们的内在感到索然无味,最后都因为这个原因而不了了之。别人可不这么看,传言说梅本家的女儿在外边过了几年,阅历丰富,心气太高,一般人是瞧不上了。
      到后来,她对重新爱上一个人已不再抱有希望,每次别人介绍相亲见面,她都不想去,如果去的话,也只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忧罢了。渐渐地,她觉得自己变得不那么自信了,担心美貌也会随着心灵之花的枯萎而远去。
      在此期间,南野美惠结了婚,和一个她们共同认识的熟人——梅本诊所曾经的患者,现在经营一处种植大根的农场。以前美惠总说这个人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知道她只是当时随便说说,还是后来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在独自一人的夜晚,梅本会想起在爱的季节里那些美妙的瞬间,她在那里感受着漆原的力量,那些力量似乎来源于自然本身,具有无限的可能,它是包裹在云中而不混淆于云中的闪电,是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星座,与周围的一切保持着星座间的距离。她因此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天空,感受着黑暗中令人炫目的遥远。
      在南野美惠的婚礼上,梅本认识了一个青年,一双深邃的眼睛映入她的眼帘。他的相貌与漆原有几分相似,而且这个青年不是那种在性情上单刀直入的人,也让她想起了漆原性格中矜持的一面。
      梅本为此不禁心动起来,这种感觉对她的抚慰是无与伦比的。如果漆原还活着,应该也会是这样的年纪。梅本一直不相信漆原会真的离开她。也许只是一个命运的误会,他答应过我,不再分离的。在一个霞光万道的虔诚的傍晚,她突然向父亲问起是否相信转世的存在。
      梅本在回到过去的心境中,开始与这个名叫水原的青年交往。
      水原的装束与众不同,在白头巾下保留着武士的发髻,腰间总是插着长短两把折扇。梅本看见过他从腰间拔出折扇敲打桌子,却从未见过他展开过它们。有些人对他过时的武士打扮颇有微词,梅本却不这么认为。
      他大概是由于脱刀令的颁布,不能带刀上街,所以把折扇当作佩刀的替代品吧。人各有志,武士热衷于佩刀,除了彰显身份的想象之外,也有礼节方面的要求,不能把外在的装扮简单地作为判断一个人德行的依据。
      但是只靠昔日的武士装束是换不来生活费的。水原从外乡来,一个人在樱岛生活,没有固定的收入。梅本知道自废藩置县以来,原先出仕大名的武士在经济上多有窘迫。于是,出于好意,她想要送给水原一些钱,却几次都被他断然拒绝了。这让梅本想起了那时在品川的海边,井上俊智要给她钱时自己的想法,觉得在这一点上与他心意相通。
      “我曾经认识一个人,”在又一个坐在窗前促膝长谈的日子里,梅本终于忍不住对水原说,“你和他长得很像。应该说,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比你更像他了。我了解他,因此也觉得了解你。我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但这正是我当初我愿意对你敞开心扉的原因。”
      “是吗?”水原淡淡地说,似乎对她的话感到失落。
      “他——与众不同,”梅本接着说,“在各个方面。我原本是一个与一般的男人都容易相处的人,愿意多看别人身上的优点,但是在认识漆原之后,这种感觉却发生了改变。那些以前很容易在各个男人身上找到的优点,因此变得晦暗无光。所以,在遇到你之前的很长时间里,我都在这个方面陷于一种自我封闭当中。也许你听说过别人对我在婚恋方面的评价,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解释。”
      “我没有听说过什么,”水原说,把身体向后倚靠到墙上,“而且我不希望你是因为那个人,才对我发生兴趣的。”
      窗外传来悠扬的横笛声。
      “但事实上是。”
      “你的心里还有他。”水原垂下眼睛,好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没有人愿意接受情感的施舍。”
      漆原从来不会因为听到一句不快的话而影响情绪,因为他心里的天地足够宽广。
      梅本拿起茶壶给水原倒了一杯茶,她一方面希望与他知心相谈,一方面又不得不考虑对方的感受。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我竭力把他当作漆原,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漂浮着的海草。
      “你是否真心爱过一个人?”她问水原。
      “我不知道爱这个词究竟代表什么,如果只是意味着心动,那么让我动心过的女子不止一个。”
      “我希望——我也能对你动心。”
      “我希望我的存在,并非让你想起什么,而是帮助你忘记那个人。”
      忘记?我多么想要忘记漆原?我一直在这样做,却始终没有做到。如果真能回到过去,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她好像看见漆原站在品川家中的窗前,向她转过身来,眼泪不禁夺眶而出。都怨你离开我不管了,让我一直忍受着折磨。
      “你怎么了?”水原问她。
      梅本低下头掩饰着内心,“也许是因为对花粉——”
      “现在是樱岛最美的季节,你是这里最美的风景。”水原说,随手关上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为什么不能让别人赏心悦目,也让自己敞开心扉呢?”
      我是不是要的太多了?仅仅因为命运让我遇见了漆原,就让我无法在寻常的世界里生活?她轻轻地挽住水原的胳膊,“也许和你的武士情结一样——无法放下,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自尊。”
      *
      但是梅本错了。
      这个男人并不需要坚守的自尊。在他们的关心逐渐接近之后,有一天,梅本发现这个自称为水原的人消失了,就像与她相识时那样突然。随同他一起不见的,还有她在做护士期间积攒下的几乎所有的钱。
      “事情本来不应该这样发生的。”
      南野美惠在婚后重回樱岛时,得知了这件事,她皱着眉头对梅本说,手里拿着一把印着松鼠和葡萄的团扇。
      “他也许现在正在浓尾平原的某处森林里奔走,”梅本苦笑道,“延续着他作为武士的梦想。”她的眼前,浮现出当年她从大坂到东京时,在途中见到的一幕,“在那个地方,他可以把腰间的折扇换成佩刀了。”
      “他从来就没有佩戴过刀剑,”南野美惠说,“无论在禁止町人佩刀的时代,还是禁止武士佩刀的时代。”
      “你是说——”梅本露出诧异的神情。
      “是的,他原本就是一个町人。”
      一个在婚礼上的人群后方暗中注视着梅本的身影。
      梅本叹了一口气,“扪心自问,与其说是我被那个人骗了,还不如问自己: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还对漆原念念不忘。我只是希望,这个假装的武士不是我遇到的最后一个这样的人。”
      “你不能在过去的感情上陷得太深。”南野说,看向窗外,新婚丈夫正站在院子里等她,“比如我,现在已经学会了认清对不同人的不同程度的情感,并保持它们之间的平衡。”
      “如果不全身心地付出,也就无所谓爱了。”
      梅本说,声音很轻,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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